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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三章 武帝新政(三)

作者:王立群

第三章 武帝新政(三)

10.太后干政:漢武帝隱忍 皇權旁落

西漢中期,千古大儒董仲舒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走入廟堂,公開與先輩執政思想“黃老之學”,唱對臺戲。於是,漢武帝和竇太后,大漢宮廷最有權勢的祖孫二人,聯袂上演儒道之爭。竇太后為什麼對儒學恨之入骨?轟轟烈烈的宮廷大戲,“幾家歡喜幾家愁”?

【新政不可犯舊寵】

竇嬰和漢武帝,老丞相與少天子,為打造夢中的強悍帝國,殫精竭慮,夙興夜寐。史學家稱這段時期為建元新政。然而,竇嬰的春風得意再次觸怒了他的姑姑竇太后,被痛斥忘恩負義。建元新政皇上和他的臣子們到底做了些什麼,令這位權高位重的老太如此仇視?

一是“興儒學”。漢武大帝是怎樣興儒學的,前言備述,不再多談。

二是“除弊政”。《董生對策》中講過,董仲舒受到漢武帝欣賞的五大原因,有一條“更化”,也就是變革,革除一些弊政。在漢武君臣眼裡,到底有哪些不革不行的弊政呢?

第一條,列侯就國。列侯,就是有封國的諸侯;就國,即回到自己的國土上去。一方諸侯不回自己的封國,上哪兒去呢?原來,漢代封侯,把一個縣封給某個人,這個縣名是什麼,這個人就叫什麼侯。比如,皇帝把昌平縣封給你,你就叫昌平侯;把順義縣封給你,你就是順義侯。這就是一方父母官!各諸侯理應坐鎮當地,教化子民,守土有責嘛。分了一畝三分地,這些紈絝子弟們也笑納謝恩,走馬上任;可就職程序一辦完,他們就賴在京城不走了!這是為什麼呢?

首先講待遇。加官晉爵誰都不會拒絕,但是,誰願意放棄長安繁華,跑到不知名的小縣城裡,做一個窮廟裡的富方丈呢?這就“見仁見智”了。不是還有人說:寧為雞頭不為鳳尾嗎?關鍵在於你看中的是什麼。

其次為婚姻。漢代相當多的異姓諸侯王還有一個身份:尚主。什麼是尚主?就是娶了公主做妻子。皇帝的女兒也愁嫁;最愁找不到門當戶對的夫婿。公主金枝玉葉,找丈夫當然得高標準;既要青年才俊,又得達官貴人。這樣,問題就出現了:皇帝的女兒一大群,哪裡找那麼多一二十歲的金龜婿?公主們首先到地方諸侯王中去選,一個個成了侯夫人。雖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都是些過慣了皇宮生活的公主,你那點小林子怎麼養得起金鳳凰呢?尚主諸侯王們也不得不留在京城陪伴嬌妻。

最後是奔前途。不到京城不知自己官小。想在仕途上不斷“進步”,據守京都,結交上流社會,成功係數要大好幾倍。在漢代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先封諸侯,後當丞相。封了侯,就是拿了一張授命丞相的資格證。萬一不走運,分到邊遠的縣裡,遠離權力中心,這張資格證就派不上用場了。“宰相家奴七品官”,為前途計,還是留在京城保險一些。

革除弊政的第一條,把諸侯都趕回各自封國,顯然觸動了既得者的利益。

第二條,除關。“關”指函谷關,“除”是解除;“除關”就是解除進入函谷關的關禁。秦朝嚴刑峻法,為了保衛首都咸陽的安全,沒有一張正式的公文作為特別通行證,不得出入函谷關。這就是關禁。到了漢代,政通人和,盜賊、叛亂雖未絕跡,卻已經不是社會的主要矛盾了。漢武帝為了彰顯太平,遂令解禁函谷關。

第三條,檢舉。即檢舉宗室及諸竇違法者。“宗室”就是劉姓皇族,“諸竇”就是竇氏宗族;簡單來說,鼓勵檢舉皇親國戚中違法亂紀的人,以維護社會穩定,鞏固中央集權。

這就是革故鼎新的建元新政。這三條“除弊政”,除了第二條純屬親民之舉;其餘兩條,刀鋒所向,直指權貴。於是,大漢王朝的權貴們鬧情緒了,要上訴,討個說法。找漢武帝,政策正是他定的,無異虎口拔牙。一番分析比較,他們一致鎖定:竇太后!

竇太后一直是黃老之學的忠實信徒,而漢武帝這一攬子“除弊政”,又是打著“獨尊儒術”的招牌,這不是公開挑戰祖母竇太后的個人信仰和政治思想又是什麼一?權貴們的如意算盤無非如此:瓦解高層,藉機翻盤。

於是,竇氏宗族的人,劉姓宗親的人,諸侯國的諸侯,還有尚主的公主,踩破了竇太后的門檻:懲治皇親國戚,我們哪裡還有一點皇室尊嚴?以公主嬌貴之軀,怎忍受得外地艱難,太后慈悲,豈能無視兒孫之苦?

【重整冠履權易手】

對於孫子這場有板有眼的建元新政,竇太后雖然不太看好,但也準備睜隻眼,閉隻眼:年輕人,建功立業心切,由著他吧。不想,老實巴交的御史大夫趙綰新官上任,急於表忠心,他向皇上建議:今後朝中大事是不是不用再向東宮彙報了?東宮就是竇太后的寢宮啊!出其不意的一句話,引爆了竇太后這隻火藥桶,挑戰了她可以容忍的極限。竇太后惱怒了:整頓!廢除!建元新政岌岌可危。

祖孫二代何以如此背道而馳?

第一,統治思想之爭。黃老之學起於戰國時期,以道、法家兩種思想綜合而成,打的是黃帝、老子的旗號,實際上是老子之言、道家學說、法家理論,三家強強聯手的一個產物。竇太后痴迷黃老,無以復加——把它列入皇家子弟素質教育的必讀書目。人手一本《老子》,皇帝得讀,太子得讀,所有的竇氏宗族也得讀!(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諸竇不得不讀黃帝老子,尊其術。)孫子漢武帝當年顯然沒有認真研讀《老子》,一繼位就改弦更張,甚至走上“獨尊儒術”的政治路線,老太太當然不能容忍。所以,黃老之學和儒家學說之爭,到武帝初年,已近頂峰。

積怨還可以追溯到景帝時期。景帝時期,有個儒學信徒轅固生,《詩》學博士,講授《詩經》;還有一個提倡黃老的黃生,道家理論權威。朝堂之上,冤家路窄,兩位學者展開激烈交鋒。主題就是:商湯、周武王取代前朝,是遵奉天意;還是大逆不道,以臣弒君?

大家知道,儒家歷來主張:湯武革命,順天應人。“革命”這個詞就是在這裡最早出現的。所謂“革命”,即革先朝的命,革暴君的命。因此,轅固生率先陳詞,桀紂手下的百姓不願為桀紂出力,而歸心於商湯和周武王,商湯和周武王是不得已而做了天子,這不是受命於天是什麼呢(夫桀紂荒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因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弗為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篤信黃老之學的黃生底氣更足,說:商湯和周武王取代夏桀和商紂,那是以臣弒君,以臣子的身份殺死君主;正義從何而來?

緊接著,黃生繪聲繪色打了個比喻。黃生說,帽子再舊,也得戴到頭上;鞋子再新,也得穿在腳上。喻義是什麼?君主再有過錯,還是帽子;臣子再有才幹,還是鞋子。帽子、鞋子上下有序,君主和臣子就不能顛倒位置。(冠雖敞,必加於首,履雖新,必貫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夏桀與商紂王雖然是失道之君,但是,他們畢竟還是在上位的君王啊!商湯與周武王即使是聖人,也是在下位的臣子。身為臣子,不能匡正君王的過失而尊奉天子;反而因為君王有過失而誅殺君王,代替君王面南為君。這難道不是以臣弒君嗎?(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生有失行,臣不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南面,非弒而何?)

黃生這套理論頭頭是道,乍一聽,很能唬住人;出發點也是好的:以臣弒君——西漢政權絕不允許。但這樣一來,就把話說絕對了。

他忽略了一個問題——劉邦是怎麼當上皇帝的?

轅固生抓住要害,突然發難:高祖劉邦到底是帽子還是鞋子?秦末起義,帽子是人家秦二世、秦王子嬰,劉邦只是只鞋子啊!三年反秦,四年滅項,劉邦坐上了龍椅,不是鞋子頂到頭上去了嗎?你又作何解釋?

黃生啞口無言,沒法自圓其說。漢景帝一看,話題太敏感,苗頭不對。於是拍板:擱置爭議!

從此,以臣弒君的話題冷凍起來,無人敢提。

司馬遷在《史記·儒林列傳》裡記載了這場幽默詼諧的巧言妙辯。耐人尋味的是,景帝及時喊停。學術爭鳴一旦進入政治領域,便異常敏感尖銳,弄得不好就鬧出人命。這樣的事情史不絕書。

果然,轅固生鼓吹儒學,一傳十,十傳百,傳到竇太后耳朵裡了。老太太不動聲色,想見見這位儒學鬥士。

竇太后拿出一本書——《老子》,問轅固生,先生學問高,認得這是什麼書?轅固生瞟了一眼:此是家人言耳。這是婆婆媽媽的老百姓才喜歡的通俗讀物。一下把竇太后給惹惱了。轅固生居然當面諷刺道家學說,褻瀆竇太后的個人信仰!同時,一個“家人”,直戳太后的痛處。竇太后正是窮苦出身,弟弟竇少君小時候,家裡養不起,轉賣了十幾家,幾十年以後才和姐姐竇太后相認,至今想起都倍覺淒涼。轅固生毫不知趣,一口一個“老百姓”、“通俗讀物”。竇太后聽來,就是揭她家的老底。一怒之下,把轅固生扔到一個野豬圈裡,叫他去捕殺野豬!角鬥士和野獸對陣,還有長劍短刀;轅固生一介書生,赤手空拳,豈不送命?幸虧漢景帝及時遞給他一把劍。轅固生心一橫,一劍刺中野豬心臟,撿了一條命。事後,漢景帝趕快把轅固生調走,到諸侯國當國相。所以,竇太后維護黃老之學真是不遺餘力,甚至不惜殺人。借豬殺人!

第二,統治地位之爭。竇太后本來很有風度,並未過問孫子新政“三把火”。只是趙綰的一句話引起她的警覺和憤怒:從此國家大事不必請示東宮。這是要求太后交出權力啊!竇太后歷經三朝的老太后,漢文帝的皇后,漢景帝的皇太后,漢武帝的太皇太后。大漢天子都是她的至愛親人,大漢皇宮就是她的家。你漢武帝不過孫子輩,我還沒有嚥氣,就要踢我出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對待平民轅固生,竇太后可以把他投到野豬圈自生自滅;對待自己的親孫子、當朝皇帝,她如何給他下馬威呢?

第一步,抓把柄。大臣們要我交權,一定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於是,竇太后暗中派人調查,而且目標定點,就那兩個給皇帝出歪主意的大臣:御史大夫趙綰、郎中令王臧。偏偏這兩個人不爭氣。經調查,確實明擺著有問題。這就不怪竇太后不客氣了,兩人立即被投入大牢。

第二步,區別對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處理辦法。竇太后把推廣建元新政的人分為三等:第一等,漢武帝。這是她的親孫子,愛之深,所以責之切;竇太后不會去動一根汗毛。漢武帝還是漢武帝,只不過他的“左右手”不能再張牙舞爪。“左右手”是丞相竇嬰和太尉田蚡。竇嬰是她的侄子,田蚡是王太后的弟弟,這讓老太后怎麼砍得下去呢?第二等,竇嬰、田蚡,外戚罷官。這也是寬大處理。第三等,御史大夫趙綰和郎中令王臧。對這兩位迫不及待、向新主子獻媚的臣子,竇太后絕不手軟,逼迫二人獄中自殺。

第三步,改換朝官。竇太后對這個“初生牛犢不畏虎”的不肖皇孫,非常不放心。絕不能再“阿彌陀佛”,做老好人了。她決意干政,而且大刀闊斧。該罷的罷,該樹的還得樹。於是,以柏至侯許昌為丞相,武強侯莊青翟為御史大夫。

這兩個人什麼來歷?普通諸侯而已,就因為信奉黃老而一步登天,進入了大漢政權的第一梯隊。

【老樹根深難撼動】

建元新政推行兩年後,即毀於竇太后這“三板斧”(諸所興為者皆廢)。應了那句老話,薑是老的辣。那麼,建元新政為什麼夭折?竇太后為什麼完勝?僅僅因為她握有的政治資源嗎?司馬遷在《史記》中還隱藏了哪些被人忽略的史實呢?

西漢宮廷,儒道對峙,儒家一派始終處於下風下水。管中窺豹,我們就拿叔孫通,這個歷經秦漢兩朝、侍奉六個主子的儒生,作為一個典型案例來分析。

叔孫通第一任主子是秦始皇,他的職位是待詔博士。這是他第一次“兼濟天下”。

秦始皇死了以後,叔孫通的第二任主子變成秦二世。陳勝吳廣起義,前方紛紛亮起警報,朝臣惶惶不可終日。偏偏秦二世不承認,喝問群臣,真的有很多人造反嗎?人人面色沉痛,低頭承認。唯獨問到叔孫通,一臉不在乎:哪是造反?不過是些毛毛賊!秦二世聞之大喜。說實話的人全掉了腦袋,叔孫通戰戰兢兢,捲起第二任主子的最後一筆賞賜——“帛二十匹,衣一襲”,投奔第三任主子。

叔孫通的第三任主子是誰呢?叔孫通找主子,可不是“說走咱就走”,意氣相投就奔過去。他首先要為天下豪傑一個個把脈算命,最後決定:押項梁!

項梁死後,叔孫通投靠了楚懷王心。楚懷王心死後,他又跟隨項羽。

漢二年(前205)四月,彭城之戰,劉邦坐擁56萬大軍,叔孫通辭職報告也沒打一個,很快跳槽,躋身劉邦帳下。這已經是叔孫通的第六任主子了。或許,如果叔孫通太老實,就會像惰性氣體一樣,沉落在最底層,無緣發跡。可如此走馬燈似地跳槽,每一次下場差不多,能撈到什麼好處?後來,56萬的劉邦大軍由勝轉敗。但這一次叔孫通看準了,輸了也跟著劉邦。

叔孫通雖然見風使舵,到底是大儒。盛名之下,還肩負沉重的教學任務,帶著一百多個弟子。弟子們都以為跟著名師,會仕途寬廣。誰知整個楚漢戰爭,歷時四年,叔孫通向劉邦推舉了一個又一個壯士,對自己一百多個弟子反而舉賢避親,隻字不提。引得大夥兒怨聲載道,師父太薄情了,只顧自己風光,不管我們死活。叔孫通安慰大家,戰爭期間,知識分子不管用啊,你們能夠為大王冒矢石,入白刃,帶兵打仗嗎?既不能,就安心練好自家本事。時機到了,師父不會忘記你們的。

等到楚漢戰爭結束,漢王五年(前202)二月,劉邦在山東登基,叔孫通認為時機到了。他細細密密,做出了登基大典的整套方案,畢恭畢敬地呈送高祖劉邦。劉邦文化水平不高,最討厭繁文縟節,凡事越簡單越好。比如,他反秦,攻進咸陽,出臺的什麼政策綱領呢?《約法三章》。十個字:“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就一句口號。所以,叔孫通這套儀式,劉邦看不下去了,只表謝意,儀式免掉。等到登基那天,大臣們爭功邀賞,大呼小叫,甚至以劍擊柱,現場一度失控。劉邦咬牙切齒,無可奈何。(群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高帝患之。)

這樣,叔孫通和他的一百多個弟子,終於派上用場了。加上從山東招募的三十個儒生,天天演練禮儀恭行,備戰朝覲大禮。高祖七年(前200),長樂宮建成。叔孫通作為朝覲儀式的總導演,指揮文武百官跪、坐、立,將全套儀式演練了數月。慶典那天,文武百官戰戰兢兢,嘩啦啦跪下一大片,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劉邦在馬背上打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種陣勢。脫口而出一句千古名言:“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是多麼尊貴啊。叔孫通的專項研究通過驗收,非常成功,獲得重賞,獎金全部分給他那些待業在家的學生。(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乃拜叔孫通為太常,賜金五百斤。)

司馬遷評價叔孫通“直而不挺,曲而不撓,大直若拙,道同委蛇”。我卻總看他得不償失!叔孫通做人之曲意逢迎,映射出儒生生存之艱難。北宋初年有位詩人王禹偁,曾做詩《四皓廟》。四皓,即“商山四皓”(秦末漢初的東園公、角里先生、綺裡季和夏黃公四位著名學者。他們不願意當劉邦手下的官,長期隱藏在商山:今陝西省丹鳳縣境內,後來,張良設謀,呂后請他四人出山輔佐太子劉盈。出山時都80有餘,眉皓髮白,故稱“商山四皓”)。其中兩句:“秦皇焚舊典”,秦始皇把前朝的典籍燒了。“漢祖溺儒冠”,漢高祖居然把尿尿到儒生的帽子裡面。可見儒生地位之低下。

所以,竇太后之所以能一舉摧毀“獨尊儒術”的建元新政,不僅在於她個人的權勢,更在於有漢以來,宮廷內外積襲的“抑儒”政治氣候。

建元新政破產,丞相竇嬰和太尉田蚡,雙雙從權力巔峰跌落。外戚能臣,二人能否英雄相惜?老夫少年,命運軌跡怎樣重疊交合?

請看:田竇交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