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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三章 武帝新政(四)

作者:王立群

第三章 武帝新政(四)

11.田竇交惡:權力更迭日 干戈必起

建元六年(前135),竇太后去世,漢武帝終於可以自由行使意志。但是,他曾經任命過的竇嬰和田蚡,同為外戚能臣,命運卻發生了很大變化。一個賦閒在家,一個官居丞相,為什麼他們命運迥異?曾經同壕戰友,如今一處江湖一居廟堂,情轉涼薄難免,又為何竟至勢不兩立?

【患難見真情】

建元二年(前139),竇太后隻手遮天,徹底粉碎建元新政。豪氣沖天的少年天子遭此重創,何去何從?漢武帝此時的選擇,是以沉默應對瘋狂。風物長宜放眼量,不爭一日之高低。今日太后的不可一世,源於巨大的政治資本,武帝無可企及。而未來呢?一個歷經文景武三朝的垂垂老嫗,能有多少時日?相反,年僅17歲的漢武帝,未來則意味著無限可能。武帝有足夠的時間。

等待決非蹉跎,漢武帝秘密著手未來規劃。建元五年(前136),竇太后生命進人倒計時,漢武帝開始設立五經博士。“五經”,即《詩經》《尚書》《儀禮》《周易》《春秋》。文帝時期,設《尚書》《詩經》為官學,立博士。漢景帝再設《春秋》博士。漢武帝建元五年,增加《周易》《儀禮》,合為五經。每經都設博士,合稱為五經博士。當時,五經並非儒家版權所有,五經博士也無關中央人事變革;但五經與儒學血肉相融,漢武帝此舉實為“獨尊儒術”打底。

建元六年(前135),竇太后謝世。漢武帝終於可以大施拳腳。首先,他懲辦竇太后治喪委員會的主要成員:丞相許昌、御史大夫莊青翟。罪名是治喪不力。太后親命之人,怎麼會治喪不力?世易時移,不言而喻。

漢武帝隨後任命武安侯田蚡為丞相,韓安國為御史太大夫。檢閱武帝新一套班子,發現少了一個人----竇嬰。建元二年(前139),竇嬰與田蚡同時從決策層被驅逐出局。為什麼如今田蚡依舊在,竇嬰不見影呢?

答案很簡單。外戚能臣,背後永遠站著一個巨大的家族。朝中人在,你好我好大家好,共贏。朝中人不在了,你的家族背景就是“尾大不掉”,危險。竇嬰事件只是武帝時代的第一案例。再往後,衛皇后和大將軍衛青,姐弟二人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竇太后一去世,竇嬰政治生命即刻宣告結束。

同為外戚,竇嬰年老失勢,田蚡少年得志。這對舊日戰友,重新排序,令人唏噓。然而,竇嬰處江湖之遠,田蚡居廟堂之高,本該形同陌路,為何結下冤仇?

我們前面分析過竇嬰的性格:使氣任性。“氣”,就是義氣,豪俠之氣。英雄暮年,竇嬰逞氣而奮不顧身,皆因一介武夫灌夫而起。

竇嬰推崇春秋戰國“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散財養士,門客三千。而門客的生存方式,一般是充分考察各路豪傑情況,挑選其中最有權勢者做主人,在他家吃喝穿用,給他出謀劃策。竇嬰貴幸之時,門客趨之若鶩;一旦下課回家,門客也作鳥獸散。世態炎涼,竇嬰的心理落差可想而知。

唯獨灌夫,一如既往,日日探望竇嬰。一個是賦閒的丞相,一個是落職的將軍,惺惺相惜,同病相憐。那麼,灌夫為何不識時務,如此看好竇嬰呢?在灌夫眼裡,過氣的竇嬰依然頭頂兩大光環:第一,外戚。第二,諸侯。本來,竇嬰年長,灌夫年幼,中間橫著巨大的代溝;然而,心靈契合拉近了年齡差距。二人相見恨晚,結下忘年之交、生死之交。

那麼,竇嬰的這位患難知己灌夫,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灌夫本來姓張,他的父親叫張孟。張孟曾做劉邦騎兵司令灌嬰的門客,深得主人青睞。於是,張孟就冒了灌嬰的姓,改名灌孟。平叛吳楚七國之亂,灌孟和灌夫是沙場父子兵。父親灌孟不服老,哪裡危險就往哪兒衝,最後血染疆場。漢代法律規定,父子同時參軍,一人戰死,另一人准許護送靈樞回家。灌孟死了,灌夫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回家奔喪,但是,灌夫遺傳了老父的牛脾氣,不取吳王劉濞人頭,就不是灌孟的兒子!

他帶領十幾個家奴,徵召了幾十位壯士,直奔吳國大營。剛走出軍門,幾十個壯士腿軟了,除了兩個不怕死的,其餘倉皇四散,轉眼不見。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灌夫振臂一揮,十幾個家奴衝鋒陷陣,直闖吳軍大營。無奈寡不敵眾,家奴們幾乎全部陣亡,只剩一位壯士,掩護灌夫撤回。灌夫身受十幾處重傷,危在旦夕;幸好軍中常備上好刀槍藥,灌夫趁年輕,撿回一條命。

灌夫一下子成了軍中英雄,倍受追捧。

出了名的灌夫,立即引起朝廷關注,被任命為中郎將。從古至今都有這樣一種人,只能打仗不能做官。灌夫自制力差,做了幾天中郎將,就因違規被免職了。這是景帝年間。

武帝繼位,起用灌夫為淮陽(今河南淮陽)太守。淮陽是當時交通樞紐,需要一個勇敢、有擔當的人鎮守。灌夫果然不辱使命,武帝更器重他的一往無前。建元元年(前140),漢武帝想讓灌夫輕鬆輕鬆,就把他調到自己身邊做太僕。太僕就是皇帝車隊的隊長。景帝朝的衛綰,也是從司機當上了丞相。皇帝這是有意栽培灌夫,偏偏灌夫粗枝大葉,哪裡領會聖上這番美意?

灌夫不怕廝殺肉搏,就怕沒事幹,閒得心慌。灌夫喝酒,不醉無歸。太僕任上第二年,灌夫酒後跟人打了一大架。挑戰對象是誰呢?竇太后的孃家兄弟,竇甫。兩人本來相處很好,喝高以後,就開始耍酒風,推推搡搡。灌夫可是從吳軍大營闖出來的孤膽英雄,逮著竇甫狠捶一頓。

這就闖下大禍,打了竇太后的孃家兄弟,而且還是竇太后的警衛隊隊長,長樂宮衛尉。太后能饒你?於是,漢武帝就把他緊急調到燕國去做國相。灌夫還是不爭氣,再次犯法撤職。武帝徹底失望,免去灌夫官職。

灌夫有個怪癖:好欺強,卻不凌弱。見了比自己位高的人,不但不以禮相待,還屢屢在大庭廣眾之下羞辱他們。對那些比自己位低的人,反倒謙卑客氣。

灌夫專找有權有勢的人開刀,而且盡挑眾目睽睽之時擺陣。這種做派,匪夷所思;仔細一想,不就是貪圖一個不慕權貴的虛名嗎?

【冤仇步步積】

我們來看看這對忘年交,竇嬰使氣任性,灌夫有勇無謀;還都有壞毛病:一個好耍大牌,一個貪杯鬧事。一老一少兩頑童。但竇嬰和灌夫越走越近,最終惹出一樁大麻煩,導致一連串悲劇發生。

什麼麻煩具有如此殺傷力?

灌夫的姐姐去世了,服喪期間,他去拜見當時的丞相田蚡。田蚡看見灌夫穿著喪服,就說了一句戲言:本來想和你一塊兒去魏其侯(竇嬰)家喝酒的。多不巧,你還在服喪呢,只好作罷。漢代禮法規定,穿著喪服是不能喝酒的。其實,田蚡並沒有真打算去拜訪失勢的魏其侯。但是,灌夫誤以為這是結交田丞相的大好機會,應聲而答:將軍既然願意去拜訪竇嬰,我怎麼敢以喪服在身而推辭呢?我們明天一早就去竇嬰家吧。田蚡一聽,哭笑不得。隨口一句人情話,灌夫卻撿了個針頭當棒褪----當真,只好敷衍應承下來。

灌夫喜不自勝,十萬火急告訴了魏其侯竇嬰。聽說田蚡要來,竇嬰也大喜過望。連夜打掃房間,夜半即置辦酒菜,天矇矇亮,一切準備就緒,就水米不打牙在那兒等著。從五更到中午,竇嬰越等心越涼。連聲問灌夫,丞相是不是忘了?灌夫臉上掛不住,立馬去請。

田蚡居然還在睡大覺!慢騰騰地起了床,田蚡說,昨夜宿醉,把你們的事兒忘了,既然你來了,咱們就去吧。一路上晃晃悠悠,根本不當回事。灌夫心裡就窩了火。家宴開始,灌夫再也忍不住了,趁著酒性,對田蚡冷嘲熱諷。竇嬰害怕灌夫喝高了,又要痛打田蚡;趕緊給他扶了出去,回來反覆賠禮。還好,田蚡酩酊大醉,盡興而歸。

看來,竇嬰和灌夫這兩頑童並不天真,他們興師動眾地宴請田蚡,為了什麼?無非兩點:東山再起;結交新貴。但是,竇嬰有可能東山再起嗎?前面說過,竇太后死了,竇嬰的政治生涯就走到了盡頭。田蚡能把竇嬰放在眼裡嗎?一個毫無利用價值的老頭,當年丞相之位還是我讓給你的。所以竇嬰這場家宴,很不明智。怎麼說你也是外戚能臣,德高望重,這時候應該端端架子,尊重的前提是自重。真正的君子不會讓你屈尊,猖狂的小人更不在乎你的屈尊。

田蚡嗅到了竇嬰巴結的氣味,動起了歪腦筋。不久,田蛤找了個門客,大駕魏其侯竇嬰家中。竇嬰以為田丞相惦記自己了,誰知是惦記他的地!“城南索地”,要竇嬰把長安城南的一塊地拱手相送。竇嬰齒冷心寒,我已經老不中用了,這不是趁火打劫嗎?灌夫更是氣勢洶洶,指名道姓,大罵田蚡。這位門客受人之託,不想仗勢欺人,回去彙報田蚡:竇嬰半截身子都進土了,您晚幾年,想要什麼不行啊?田蚡也不缺地,擺擺手,這件事算過去了。可紙包不住火,不久,真相大白,田蚡和竇嬰、灌夫結下了怨仇。

整件事情,田蚡固然可惡,竇嬰也該反省。一開始,竇嬰就不該對這種得志小人抱有幻想。既結交權貴,必有所付出。一塊田就捨不得了?

田蚡自然會想,你竇嬰的兒子殺人犯法,不是我田蚡出手相救,能活到今天?多少人爭著搶著巴結我!要你的地是給你機會,怎麼反落得怨聲載道?

【圖窮匕首見】

竇嬰家宴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了腳;田蚡索田目中無人,結果討了個沒趣。本來井水不犯河水,終至步步積怨。那麼,飛揚跋扈的田蚡如何撈回臉面?竇嬰、灌夫又作何打算?

田蚡一肚子惡氣,一定要收拾竇嬰和灌夫。拿誰開刀呢?他一口咬住灌夫的死穴----家族背景,大做文章!

灌氏家族一向為非作歹,在家鄉潁陰堪稱一霸,百姓恨之入骨,坊間有民謠曰:潁水清清,灌氏安寧。潁水渾濁,灌氏滅族。(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滅族。)民謠反應民聲,往往一語成讖。東漢末年,董卓中計前往都城受禪,路上車裂輪,馬折轡,童子歌:“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意為“董卓不得生”。果然,董氏被誅。

蓬頭稚子的有口無心,是否又將應驗在灌夫的身上。

灌夫出身豪強,這正是他的軟肋。除惡打害是漢廷一以貫之的政策,武帝時期更是重用大批酷吏,不斷掀起嚴打高潮。

所以,田蚡扳倒灌夫,就從他的家族下手。元光四年(前131)春,田蚡收集材料,在漢武帝面前大揭灌夫家醜。按照律法,這類案件根本不必上報皇帝,丞相自己看著辦就行了。為什麼田蚡如此謹慎,一定要請示漢武帝呢?

田蚡殺機已起。灌夫是死是活,全在田蚡一念之間。但是,他最終目的是要撼動竇嬰,這就不那麼容易了,必須得到皇帝的支持。而此舉正是恭敬在前,麻痺其中,慢慢引皇帝進入他構陷竇、灌的棋局。何況,恃強凌弱,田蚡不得不考慮輿論的壓力。要想殺人不見血,就得假他人之手。借誰的手呢?只有借漢武帝的手!

漢武帝答覆,這是丞相份內的事,你自己全權處理。聖旨在握,田蚡就可以放手大幹了。

灌夫是什麼人?一聞到火星就狂轟濫炸的“炮子筒”!他四處揚言,只要田蚡敢下手,就將他的重大把柄公之於世。田蚡點了灌夫的死穴,灌夫又握著田蚡把柄,兩人水火不容了。

田蚡的把柄又是什麼?原來,武帝繼位第二年(建元二年,前139),淮南王進京,和田蚡過從甚密。太尉田蚡年紀輕,資歷淺,正是廣結人脈的時候。一次,田蚡握著淮南王的手告訴他,您是高皇帝劉邦的孫子,萬一當今皇上有什麼變故,算來算去只有您最適合做接班人。“交淺言深”這是待人接物的大忌,田蚡一忽兒給灌夫、竇嬰開空頭支票,一忽兒又喂淮南王劉安迷魂湯;可見他為人輕狂。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恰恰淮南王是有篡位野心的,被田蚡拍得身心愉悅,立即賞他大批金銀財寶。這事大不大?漢景帝也說過,千秋之後,傳位梁王。景帝是戲言,田蚡是奉承,都當不得真。可是,皇帝說得,大臣如何說得?而且是背地裡私自討論,前提還是當朝少年天子遭遇不測?況且,田蚡拿了人家的手軟,事情一旦抖露出來,怎麼能推得乾淨?這就是謀反罪!所以,灌夫握在手裡的是田蚡的“刑令牌”。

田蚡不敢動了,灌夫無非是魚肉鄉里,自己可是謀反罪啊!

於是兩人達成默契,就這麼制衡著,拉鋸著,你別收拾我,我也不揭發你。但是對於田蚡來說,謀殺計劃才剛剛啟動。如果說,之前欲置灌夫於死地,田蚡是逞一時之氣,現在除掉灌夫,就是事關生死、勢在必行了。田蚡位高權重,絕不允許有人掌握足以毀滅他的隱私。

田蚡和灌夫的一時默契,只是表象;殘酷的廝殺一觸即發。那麼,這場廝殺究竟何時開始?決戰雙方誰勝誰負?竇嬰又會受到哪些牽連呢?

請看:竇嬰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