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五章 武帝朝堂(四)
第五章 武帝朝堂(四)
21.以死殺人:一命換四命 張湯昭雪
所謂“以死殺人”,有兩種含義,一是用自殺殺人,二是用被殺殺人。兩者都是用自己死亡的方式殺人;但是,後者比前者更困難。“自殺殺人”類似我們今天的自殺式爆炸,就是“魚死網破”、“同歸於盡”;而死者被殺後還能殺人,我們幾乎找不到例證,除非驚悚詭異故事中的怨魂復仇。因為,在現實世界中,死人如何殺人?個體生命都不存在了,殺人的行為如何付諸實施?但是,漢武帝時代卻偏偏出現了這樣一個死後還能殺人的人,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被殺?他又怎樣以被殺殺人呢?
【死於當死】
漢武帝元鼎二年(前115)冬,第八任永相莊青翟手下的三位代理長史(相當於國務院代理秘①38看書網漢武帝,告發御史大夫(副丞相)張湯:
聖上有所不知,每次您頌布新的經濟政策時,張湯總是事先將這些絕密的商業情報提供給商人田信,田信馬上囤積貨物。等到政策一出臺,田信就能大撈一把,張湯也從中分得一半。您的英明還沒來得及惠及百姓,已經讓這兩小子賺得盆滿缽流了。
武帝於是找到張湯,試探他的口氣:我有件事情老想不明白。為什麼每次我準備提出的經濟政策,商人總能事先做好準備,好像有人把我的想法告訴了他們一樣。張湯馬上順著皇帝的意思說:那一定是有人洩密了。
緊接著,另一個酷吏鹹(jian,減)宣也來告狀了,他揭發的還是張湯。鹹宣說:
皇上!張湯和御史李文有矛盾,張湯的親信魯謁居就寫匿名信汙衊李文,導致李文抱屈而死。作為答謝,魯謁居生病時,張湯還親自到他家中為他做足療。請明察!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雖然此前,三位代理長史的告發已經令武帝大吃一驚,但還是將信將疑,並未打算深究。然而,隨著有關張湯的負面新聞不斷曝光,漢武帝也坐不住了。於是,先後派出八批使者輪番審問張湯。張湯拒絕承認自己有罪。
這一次,審問張湯的是酷吏趙禹。趙禹意味深長地對他說:張兄怎麼這麼糊塗呢?你平生辦案,使多少人家滅族?還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如今有人告你,件件證據確鑿。皇上如此興師動眾,你又何必苦苦狡辯呢?(禹至讓湯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滅者幾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狀,天子重致君獄,欲令君自為計,何多以對簿為?)
張湯聽了趙禹的話,恍然大悟。是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於是要求給漢武帝寫信。信中說:張湯沒有尺寸之功,從文書小吏起家,得陛下寵幸,位列三公;如今我卻辜負了皇上的期望,只好先走一步了。然而,您要知道,是丞相的三位長史陷害我。張湯寫完信後就自殺了。
張湯死時,家產總值不超過五百金,都是棒祿和皇上的賞賜,並沒有其他產業。張湯兄弟和兒子們想厚葬張湯,張湯的母親卻說:張湯是天子的大臣,遭到誣告而死,何必厚葬?於是就用牛車拉著棺材,沒有外槨(guo,果,外槨就是棺材外套的大棺材),弄到荒郊野外,草草下葬。
漢武帝有點動情了:沒有如此深明大義的母親,生不出這樣清廉儉樸的兒子啊。同時,也深感張湯一案定有隱情。於是,再次深入追查,一樁冤案終於水落石出,三個長史全部被殺。(天子聞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盡案誅三長史。)丞相莊青翟此時已經被收監,想到自己前有文帝陵園的陪葬錢被盜失察之過,後有屬下三位代理長史陷害張湯,肯定難逃一死,於是也在獄中自殺了。
這就是武帝一朝“以死殺人”的冤案。此案的確離奇,僅靠張湯死前留下的一封信,竟然導致在他死後,漢武帝一口氣連殺丞相手下的三位長史,最後,逼得丞相也自殺了,一命換四命啊!
這封幾十字的遺書讓人不禁浮想聯翩。為什麼張湯臨死前不給家人留幾句囑託,而一定要給皇上寫信呢?漢武帝因為張湯“家產五百金”,就能判定三長史誣告?要證明自己清白,張湯大可不必自殺,讓皇帝查查自己的固定資產就行了。
作為武帝一朝的首席酷吏,真正讓張湯打碎幻想,決心一死的,正是趙禹那句:君何不知分也(你難道不知道其中的分寸)!
【積怨致冤】
看起來,這樁“以死殺人”案已經真相大白。可是,張湯陷入了什麼樣的鬥爭漩渦,促使丞相莊青翟手下三位長史聯名告狀,置之死地?同為酷吏的鹹宣為什麼一定要“手足相煎”,壓上張湯之死的最後一根稻草?冤案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玄機?
原來這是多起連環事件引發的“案中案”。
事情緣起漢文帝陵園中的陪葬錢被盜。本來,丞相莊青翟和御史大夫張湯應當對此事負有責任。二人事先商定,上朝時一起向漢武帝認個罪,請求從輕發落就完了。但是,面見漢武帝的時候,張湯突然變卦。張湯認為:丞相本應每個季度去巡視一次陵園,現在出了問題,丞相該負全責,跟我無關。
漢武帝派張湯去查這個案子。張湯最初只想不承擔責任以求自保;但是,隨著事態發展,張湯便想藉此機會治丞相莊青翟一個知情不報、有意放人的罪。
丞相莊青翟一下子成了被告,心中很是鬱悶。莊青翟手下的三位長史原來就非常恨張湯,現在一看丞相遭殃,便想找個理由反制張湯。
三長史中第一個是朱買臣。朱買臣熟悉《楚辭》,深得漢武帝欣賞,後來從侍中升遷為中大夫,成為漢武帝“內朝”的重要成員之一。而那時,張湯還只是個跪在朱買臣面前聽候差遣的小官。後來,張湯高升,成了朱買臣的長官。在審理淮南王案件時,張湯竟排擠自己的恩人莊助,朱買臣對此非常不齒。
等到張湯當了御史大夫,朱買臣也從會稽太守的任上調任主爵都尉(主管列侯),進人九卿之列。但是,幾年以後,朱買臣因為犯法被罷官,做了丞相府的代理長史。而丞相府的另外兩位長史王朝和邊通,也都是“落魄的鳳凰不如雞”,原來官階都比張湯大,卻都被貶留在丞相府任長史。這三位長史自尊心強,而張湯只要抓住機會,就羞辱他們。
這次,三長史一定要出口惡氣,於是對丞相說:張湯出爾反爾,現在又大炒陵園被盜一事,他不過是想取代您的位置。您放心,他辦不到!他有把柄在咱們手上。於是,三長史抓了張湯的商界朋友田信等人。
接著三長史給漢武帝寫奏章,於是有了前面所講的漢武帝向張湯質詢國家商業機密是否洩密一事。
漢武帝認定張湯欺詐,除了三長史上書,還有鹹宣告發。那麼,鹹宣告發張湯又是因為什麼呢?這其中還牽扯什麼恩怨瓜葛呢?
原來,河東(今山西夏縣)人李文曾經和張湯有隙,後來,李文當了御史中丞(御史大夫的屬官),便多次從御史臺的文書中尋找可以打擊張湯的材料,且不留任何餘地地加以使用(不能為地)。張湯有個下屬叫魯謁居,為了給上司出氣,派人向漢武帝寫了一封匿名信,告李文有不法之事。正好,漢武帝分派張湯審理此案,就藉機殺了李文。張湯對魯謁居的好意也是心知肚明。
後來魯謁居有病,張湯登門探望,還親自為他做足療按摩,這件事不巧被趙王劉彭祖知道了。
趙王為什麼關心張湯給魯謁居做足療這件事呢?
元狩四年(前119)以後,漢朝施行鹽鐵官營,不許地方諸侯和私人從事鹽鐵經營;而趙國以冶煉鑄造作為支柱產業,趙王劉彭祖屢次尋釁滋事,張湯因此常常在朝堂之上打擊他,趙王於是四處蒐集張湯的隱私。
趙王抓住了張湯為魯謁居做足療這件事,上書告發,張湯身為大臣,他的下屬魯謁居有病,竟然親自為他做足療,太反常了。我懷疑他們倆一定做了什麼大壞事。(湯大臣也,史謁居有病,湯至為摩足,疑與為大奸事。)
漢武帝將這件事交給廷尉審理,魯謁居已經病亡,案件牽涉到魯謁居的弟弟。於是,廷尉就把魯渴居的弟弟關押在導官。張湯湊巧到導官審理案件,看見了魯謁居的弟弟,就想暗中相救,所以,表面上假裝不認識魯謁居的弟弟,也不去看他;但是,魯謁居的弟弟不知道張湯的想法,心中怨恨張湯無情,等不及張湯出手相救,就派人上書,將張湯和魯謁居合謀陷害李文一事抖了出來。案件落到鹹宣手中,鹹宣自然不會輕輕放過,案情終於水落石出。
三長史舉報張湯洩露國家機密,鹹宣告發張湯謀害大臣,漢武帝終於認定張湯是欺詐之徒。於是回到了我們開篇所講的張湯自殺。這就是“以死殺人”案的始末。
張湯謀害丞相莊青翟,**三長史,積怨太多;枉殺李文,法理不容。張湯之死雖為冤案,但自身人品太差,終至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