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五章 武帝朝堂(五)
第五章 武帝朝堂(五)
【酷吏能臣】
除去清廉的外衣,真實的張湯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據司馬遷《史記·酷吏列傳》的記載,張湯是杜縣(今西安市)人,他的父親是長安縣的縣丞(主管縣中司法)。
張湯還是小孩的時候,一天,他的父親外出,留下他看家。父親回來後,發現家中的肉被老鼠偷走了,就把張湯揍了一頓。張湯也很窩火。於是,他在屋裡找鼠洞,找到了偷肉的鼠和被偷的肉,“鼠贓並獲”。然後,小張湯坐在堂屋中間,從拷打審問老鼠開始,記錄審訊過程,宣佈判決書,最後當堂定案,把老鼠分屍處死。整套程序環環相扣,一絲不亂!
張湯的父親目睹張湯審鼠全過程,大為震驚。“三歲看老”,他意識到這個人小鬼大的小兒子是塊做獄吏的料,於是,讓他學習判案的文書。
父親故去後,張湯當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長安縣小吏。
不久,張湯因為工作出色,調任茂陵(漢武帝的陵園)尉,主持陵墓的修建,開始了他的宦海生涯。
我們知道,張湯從小就是一個做事有步驟、頭腦很精明的“鬼靈精”,如今步入仕途,他又將怎樣規劃自己的仕途的呢?
投靠權門。
張湯起家緣於善待田勝。田勝是漢武帝的舅舅。田勝因事入獄,張湯竭力討好他,隨後他並得到其兄丞相田蚡的提攜,進入中央政府,做了內史(主管京城治安的“首都公安局長”)。後來,張湯受到田家兄弟強力推薦,被漢武帝任命為御史。
嚴刑峻法。
張湯一直在司法部門工作,他處理案件不是實事求是,而是力圖株連旁人,執行酷吏政治,最典型的莫過於處理陳阿嬌的巫蠱案件。對阿嬌事件,漢武帝很惱火,但阿嬌是長公主的女兒,又是自己的親表姐,漢武帝尚有網開一面的意思。張湯洞悉聖意,除了放過陳阿嬌,對其他涉案人員,極盡株連之能事,致使長安城數十豪門家破人亡。
因處理陳皇后(阿嬌)巫蠱事件有功,張湯被漢武帝譽為能臣(治陳皇后蠱獄,深竟黨與,於是上以為能),後任太中大夫,負責和趙禹一塊兒制訂嚴刑峻法,控制官員。
司馬遷慘遭李陵之禍,深知酷吏之害;所以,對張湯肆意株連的行徑,他不吝揭露。司馬遷清醒地認識到,酷吏依循的並非律法,而是帝王的意志。
迎合武帝。
張湯得到重用,從根本上講是得到武帝的欣賞。一個刀筆小吏,如何得到漢武帝的器重和欣賞呢?張湯自有一整套“作戰計劃”。
一是奉迎漢武帝尊儒。
武帝打僧家旗號,引法家之實的一套把戲,有三個大臣看得很清楚,一是公孫弘,二是張湯,三是汲黯。公孫弘正因為會迎合漢武帝“尊儒愛法”,所以後半生踏上星光大道、順風順水。
張湯也巧妙地利用了漢武帝的這個心思。張湯判決大案之時,往往想方設法附會儒家學說,並且聘用一些攻讀’《尚書》《春秋》的博士弟子補為廷尉的文秘,負責檢查平反疑案(是時上方鄉文學,湯決大獄,欲傅古義,乃請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亭疑法)。漢武帝看著十分滿意。
二是奉迎武帝自尊。
尊儒只是做給世人看的。漢武帝氣吞宇內,最欣賞的還是自己。司馬遷慘遭李陵之禍,根本原因是傷害了漢武帝的自尊。張湯可不是司馬遷,他有的是小聰明。
張湯判案,往往事先向武帝剖析案情。漢武帝認為對的,他就記錄下來,作為以後判案的法令,並且廣而告之,宣傳武帝的英明。如果武帝批評他,他馬上認錯:下屬也提過類似意見,就像皇上責備我的那樣,我沒有采納,真是愚蠢。
張湯處理案件,有四種模式:
其一,如果他認為是漢武帝想嚴辦的人,他就交給執法嚴酷的人去審理;
其二,如果他認為是漢武帝想寬恕的人,他就交給執法寬鬆、公平的人去審理;
其三,如果他審理的是豪強,他一定要想著法子予以重判;
其四,如果審理的對象是平民百姓,他常常向漢武帝口述,雖然按法律條文應當判刑,還是請皇上明察裁定。於是,皇上往往就寬釋了張湯所說的人。
可見,張湯審案,完全是揣摸漢武帝的心理傾向辦案,毫無執法的公平性可言。
不過,張湯多少有些草根情結,對於一般平民,相對比較寬宥。但是,他對於豪強的打擊,不能片面、天真地看作是劫富濟貧、平民思維;他之所以如此,根本還是為了取悅漢武帝。
三是奉迎武帝的對匈用兵。
張湯是漢武帝對匈作戰的堅定支持者,並藉此為自己撈取政治資本。
一次,匈奴的使者來請求和親,漢武帝召集大臣們商議此事。有一位叫狄山的博士率先發言:和親有利。漢武帝問他:利在何處呢?狄山回答:武器是兇器,不能屢屢動用。如今皇上興兵攻打匈奴,國庫空虛,邊地的百姓困苦不堪。由此看來,用兵不如和親。(今自陛下舉兵擊匈奴,中國已空虛,邊民大困貧,由此觀之,不如和親。)
漢武帝一聽,這不是擺明了挑朕的不是嗎?於是想利用張湯還擊他。張湯不緊不慢地說,這是愚蠢的儒生之言。如果狄山就此住嘴也就沒事了。偏偏狄山並不示弱,反唇相譏:我固然是愚忠,但是,御史大夫張湯卻是偽忠。張湯處理淮南王、江都王兩案,嚴刑峻法,離間骨肉,使天下諸侯都惶恐不安。
“打狗還要看主子”啊!漢武帝臉色大變,問狄山:我派你守一個郡,你能阻擋住匈奴入侵嗎?狄山說:不能。給你一個縣呢?狄山回答:不能。武帝又問:給你一個邊地要塞呢?狄山想:如果自己辭窮而無法回答,一定會被投入獄中。只好硬著頭皮說:可以。於是,漢武帝派博士狄山到邊地駐守一個要塞。過了一個多月,匈奴攻下要寒,砍下狄山人頭。消息傳來,群臣震懾,再沒有人敢於反對用兵匈奴。(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障,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以後,群臣震懾。)
四是奉迎漢武帝的財政改革。
對匈作戰造成國庫空虛,財政危機讓漢武帝頗為頭疼。
張湯看準了漢武帝的這一大心病,力主進行財政改革:一是進行更換貨幣,二是鹽鐵國營,三是徵收資產稅。同時,嚴厲鎮壓趁改革之便大肆貪汙的各級官僚。這一時期,張湯一上朝就跟漢武帝大談財政改革,一談就是一天,太陽落山了,皇上都忘了吃飯。丞相此時倒成了一個擺設,國家大事都取決於張湯。(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決於湯。)
當然,財政改革的許多具體措施並不出自張湯,但是,如果沒有張湯在漢武帝面前的大力鼓吹,沒有張湯對貪官的嚴厲打擊,這些措施都很難執行。
五是以頂撞相迎合。
張湯也不是事事都順著漢武帝;偶爾也會頂撞抗議,但是,頂撞帶給他的不是漢武帝的反感,反而是更大更深的信任。
比如張湯審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謀反的案件,一律窮追到底。漢武帝本想寬恕從犯嚴助和伍被,張湯和武帝爭辯:伍被是策劃謀反的人;嚴助是皇上親近寵幸的人,出入宮廷禁門的護衛大臣,竟然私交諸侯。如不嚴懲,以後就要亂套了。皇上只好同意。(嚴助及伍被,上欲釋之,湯爭曰:伍被本畫反謀,而助親倖,出入禁闥,爪牙臣乃交私諸侯。如此弗誅,後不可治。於是,上可論之。)
為什麼張湯頂撞漢武帝,堅持己見,不但沒有引起漢武帝的不滿,反而還會受到漢武帝重用呢?
像漢武帝這樣剛愎自用的人,百依百順並非就能博得他的青睞。他需要被人時不時無傷大雅地挑戰一番。“無傷大雅”不是像狄山一樣,一根筋地觸犯他的基本尊嚴;而是讓他體會一點英雄惜英雄的豪情。其實,張湯的頂撞是為維護漢武帝的中央集權服務,策劃謀反的人,私自與諸侯相交的大臣,從根本上說,都和漢武帝極力要維護的中央集權為敵。張湯的堅持,表面上是和漢武帝過不去;實際上與漢武帝的根本利益相一致。因此,這種頂撞,讓漢武帝感到張湯是真正的直臣、忠臣。
張湯病時,漢武帝親赴慰問,可見,張湯所受待遇,非比尋常(湯嘗病,天子至自視病,其隆貴如此)。
武帝一朝當面頂撞漢武帝最為嚴重的並不是張湯,而是另一位大臣;他沒有張湯那麼官運亨通,卻也做到了善始善終。這位大臣是誰?他為什麼要頂撞漢武帝?漢武帝會怎麼對待他呢?
請看:童言無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