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10修文
10修文
雲常侍的寧壽苑在後府躍鯉池旁,原本這個地方是安置先家主侍人的地方,並非哪一個的居所,不過雲氏掌權久,加上飛鸞的母親艾宸綺有名分的夫侍原也不多,艾宸綺死的時候,除去殉情陪葬的,幾年下來也死的乾淨,飛鸞的生父便是當時陪葬的一個。
雲氏親自站在外頭迎著。
飛鸞道:“侍父何必親自出來?”
雲氏卻是一臉的喜氣,笑道:“話可不是這麼說,你如今是艾家之主,別說是我,便是整個嶺南三十七縣,哪個不得以你為尊,你也該有些家主的樣子才是。”
飛鸞不知道怎麼接下去,只好不做聲,當先進屋。
坐定之後雲氏跟進來,接著又是茶水小吃的一通忙活,好容易將旁人都遣走了,飛鸞卻被雲氏笑得有些發毛。
雲氏抿了口茶,對著自己貼身的一個小廝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也是笑得喜氣,轉眼捧過來一摞卷冊。
飛鸞有點不太好的預感,不過她還沒來得及分析,雲氏已經道:“我今兒聽說你召了艾忠詢問府上的情況,總算是長大了,能對家裡的事上點心,我也算是對得起妻主和嫡主子了。”
飛鸞咧了下嘴,大概也能猜到雲氏的下一句話是什麼了。
果然就聽雲氏道:“你如今要開始管事,後府裡沒人幫襯可不行,你看昨天你不過兩個晚上不在,鬧成什麼樣子。”
飛鸞嘆氣,她不是沒想過會有這樣的情況,卻沒想到這麼快,讓她有點措手不及。
雲氏接著道:“我這裡整理了一些咱們桐城周邊大戶家公子的消息資料,你先帶回去看看,早些定下了也好選日子。”
飛鸞聽他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忙道:“這個不急吧,我不過是隨口問了問艾忠,不瞞侍父,前兩日鸞兒是在醉夢軒過的夜,查知這伎苑裡面竟和咱們府上的奴才過往慎密,所以才有這一問……”
雲氏果然毫不詫異,倒是站在一邊的名炎聞聽這話身上一震。雲氏拉著飛鸞的手道:“你也不小了,該是收心的時候,況且你院裡雖然還沒娶夫,但通房小侍中也不乏良家子,連通縣縣丞的公子博瀾都給了你,何必惦念那些卑賤的東西。”
飛鸞心裡一堵,原是找個藉口而已,卻沒想到反叫雲氏辱了醉夢,便不再說話。
雲氏見她臉色,心裡覺得飛鸞便是個扶不上牆的貨色,懸了一天的心稍稍放下,暗暗琢磨給她配個好人家的公子都有些浪費,卻也不得不這樣,便道:“我給你張羅的這些公子都是出身極好的,在家也都是嫡長子的身份,不能拿來和你院裡現在這些只會作事的比,我知道你前幾年對管家的事不用心,特意在送上來的名單裡勾了在家能幹的,放出去可都不比你今日見的這些執事差。”
艾飛鸞心中一動,文俢賢的樣子便冒了出來,嫡夫管家,娶進門也就只有一輩子圍著一個宅子轉了,那樣的男人,會不會委屈了?
雲氏見飛鸞神色怔忪,猜測道:“莫非你已經有了中意的?”
飛鸞心中一驚,想不到竟在這裡放鬆了警惕,想來雲氏唱作俱佳,態度讓她很有歸屬感,便順著他的話故作慌張道:“沒……沒有。”
雲氏一副瞭然的樣子道:“若是出身不好,你娶了嫡夫,給個平侍的位份就是了。”
飛鸞知道跟雲氏繼續這個話題決不聰明,只好道:“鸞兒知道了,天色不早,侍父早些休息,鸞兒先回去了。”
雲氏只道飛鸞臉薄,心裡更有些鄙夷,示意一旁侍立的名炎將那一疊總有二三十卷的冊子捧了,隨飛鸞回承安堂。
名炎一路上都和飛鸞差著半步左右的距離,本來就不熟悉,這樣明擺著保持距離的走路方式更是讓她連回頭說個話都不知道該如何開頭了,想起初時和允也是如此,飛鸞皺眉,若是一直保持著那樣的距離,那個人是不是也不會有今日的慘狀?
就這樣一路無話,剛回到暖閣飛鸞便道:“你回去歇了吧——辛苦你了。”原是想看看名炎和雲氏的關係如何的,也叫雲氏看著安心——如果名炎是他插過來的人,她善待他自然能叫雲氏暫時提不起另外放人進來的心——男子卻安靜的放佛不存在,不過行了禮就守在一邊,表情只在飛鸞說起醉夢的時候才有些鬆動。
名炎手上還捧著那些名門公子的畫冊資料,見飛鸞也沒有要看的意思,便識趣的放在一角道:“這是名炎該做的,主子也早些歇息吧,名炎告退。”
飛鸞看了一眼這也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的背影,嘆了口氣,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明明誰也不想招惹的她卻已經陷在這蛛網一般的束縛裡不得脫身,和允、博瀾、和裕,那個上午連罰跪也固執的不肯求饒的天祿,捱了打的青嵐凝珠……還有像英秀的醉夢和這個總是披著淡淡愁容的名炎,不知不覺間,這些人竟然都成了一種不能規避的責任——無論是她自己還是以前那個飛鸞碰過的——這個時代的男人太可憐,失去了女人做依託,便等同是失去了生存的機會。
想起雲氏的笑容,飛鸞不由再嘆,也許不久的將來,還會有一個人走進她的世界,而她除非徹底逃走,否則根本無力反抗,可她已經有了這麼多責任,又怎麼逃?她在那個遙遠未來的過去一直牴觸自己是個女人的事實——因為是女性,訓練營的階段就一直被人當成是體驗生活,身邊的同性隊友越來越少,就開始有人笑話她怎麼還賴著不走;哪怕出營之後戰績一路領先,也被抹黑成利用女性的“特有資源”;她一直矛盾,該找個男人依靠,還是就那樣艱難卻自由著,如果有那麼一個男人,又會是什麼樣子。
飛鸞不是女權主義者,可她一直覺得那個世界對女人不公,男人並沒有多付出什麼,卻總比女人多了許多機會和認可。可是現在她不這麼想了,當一個人要被迫去承擔另一個人的生命的時候——哪怕被承擔的人看起來才是弱勢者,哪怕被承擔的那個群體也不過是在社會歷史千年積澱下被強迫著的,可是潛移默化,依賴就成了習慣,習慣就成了自然——真的很辛苦吶,就算別人說什麼都不必做,可只有自己知道必須負責。
進了暖閣的時候和裕已經靠在和允的床邊昏昏欲睡,到底是小孩子,而且這世界人們的作息都是早睡早起,這會也確實到了休息的時間。
飛鸞輕輕拍拍和裕的肩膀,小孩一個激靈,睜眼看見是飛鸞,頓時嚇得哆嗦。本來這些日子飛鸞一直好說話,他也漸漸沒那麼怕了,可儘早主子一怒,連天祿公子都罰了,青嵐凝珠兩個侍人更是慘,和裕療傷的時候聽見外頭的慘呼哽咽便嚇得發抖,更別說和允的一身傷,這時見自己偷懶被主子逮個正著,嚇的不知怎麼辦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趴在地上咚咚磕頭:“主子,奴才錯了,奴才不敢偷懶了,主子饒命——”
飛鸞張口卻說不出什麼,見和允一邊睡的不太踏實,便將和裕扯起來道:“你先出去,還有,他吃了東西沒?”
和裕嚇得不輕,吞吞吐吐道:“剛餵了些粥,可是不一會兒就嘔出來了,後面連水也灌不進去……才累的睡過去。”
飛鸞心中疼痛道:“你去小廚房看看,端點粥過來,若是有清淡的醃菜也帶上點。”
和裕出去後飛鸞才坐到榻邊去,和允伏趴著,身上沒有穿衣服,只蓋了一張棉布的被單,上面怕冷又加了一層薄被,傷口太多,且他現在格外敏感,怕穿著衣服不舒服,看著和允似有些冷,飛鸞便吩咐在暖閣加個炭盆,伸手拂去男人額上的虛汗,看著他略略皺了一下眉,飛鸞心頭一動,手已經掀起蓋在和允身上的薄被。
一身的雞皮疙瘩,原來是早就醒了的,卻還裝作睡著,是不想同她說話了麼?
飛鸞心裡有點悶,說不出的鬱悶。
她一直以為對和允的情緒不過是惺惺相惜,因為是來到這個世界後唯一一個和她最近的人。又是影衛身份,與她前世的工作多少有些相通,可是似乎從一開始就在強調他是自己人呢,和允私自去探查雲氏,被她用教訓侍人的藤條責打;出門在外,她和他坐下來探討問題,教他怎麼發現跟蹤的釘子;甚至在發現他揹著她受刑受了一身的傷後,第一個想法除了疼惜竟還有憤怒——誰允許他傷害自己?在她都不知情的情況下,他說她是他的主,可他做的事卻不叫她知道,怎麼可以這樣?她讓他離開,想放任自己一段時間去想想究竟是什麼情況,她從小是資優生,大學讀的醫科大國防生,上到一半就被選送到特種部隊,後來因緣際會進了訓練營,成了一個多國聯合的特殊執行部隊成員,她已經走過的二十多年生命裡,從沒有開過名叫愛情的花,只有遇到英秀的那一次,卻在還沒有開始盛放就匆匆凋謝落幕。
直到在沐恩營看到因為她的一次任性而被折騰的慘兮兮的和允,那一瞬間她幾乎湧起一種要將沐恩營炸掉,或者至少將這樣對他的人剝皮拆骨的衝動,可她知道那不是別人的錯。
不是所有乾裂的唇都可以用唇去潤,至少上午博瀾同樣悽慘的時候她就沒有湧起那樣的衝動。
和裕的聲音打斷了室內的沉默。
“主子,粥拿來了。”和裕的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也是隔著老遠便開口,似乎走近一點飛鸞就要吃了他。
不過飛鸞暫時沒有心情去關注他,她只道:“嗯,拿過來!”然後一手去輕拍和允如今唯一還完好的臉頰,“別裝了,吃點東西,這樣熬下去怎麼行?”
和允聞言一震,緩緩張開眼睛。和裕顫巍巍的蹭過來,在離飛鸞兩步遠的地方捧著托盤跪了,可惜細細的小胳膊撐不了多長時間,不一會便抖得粥碗在托盤上咯咯作響。
飛鸞這才看過去,伸手接了過來嘆道:“你去歇著吧,這裡不用你服侍了。”和裕小心翼翼的抬頭看看飛鸞又看看和允,突然十分壯烈的叩首道:“奴不累,可以伺候著。”、
飛鸞一怔,再看和允蒼白卻泛著一絲詭異紅暈的臉,突然明白和裕這是怕自己欺負和允。只是這麼壯烈的感覺,好像是要去做什麼有去無回的事一般。
“那……你就待著吧。”這話一出口飛鸞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可是真叫她同和允獨處,也未必真的能說出什麼來。飛鸞不再管和裕,小心地將和允扶起來,不過兩天功夫,這人竟然輕了許多,眼看著飛鸞端過來的粥眼底竟然泛起一絲帶著惶恐的厭惡。
“別任性,多少喝一些才好,現在你也只能吃這些流質食物,養好了身體再給你解饞。”飛鸞哄小孩似的舀起一勺遞到和允嘴邊。
和允一愣,有些恍惚,默默地張口喝了,飛鸞再舀一勺,和允還是順從的喝下去,這個場景太美好,比他在沐恩營的刑床上夢到的還要好,哪怕胃裡翻江倒海的難過,和允也不願意表現出來,只是一口口的喝著飛鸞遞上來的粥。
小半碗粥很快就見了底,飛鸞放下碗,正鬆一口氣的時候,一直強忍著的和允突然劇烈的嘔起來,飛鸞只來得及扶他到床邊,剛剛吃下去的粥便盡數吐了出來,似乎還沒有到達胃部,米飯顆粒都是完整的,而隨著粥吐出來的,還有點點血絲。
飛鸞大驚,對著和裕道:“快去傳醫士。”整個人卻已經坐在和允的旁邊,努力幫他順著氣,嘔了一陣的和允終於緩過氣來,紅著眼睛看飛鸞道:“主子當心髒了手,下奴賤命,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閉嘴!”飛鸞原本焦急的心態在聽說這句之後頓時轉為憤怒,這些日子似乎在和允的事情上她總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和允不再說話,醫士很快到了,折騰了半天開了兩個溫補方子卻也說不出了所以然,只道是兩天圍巾是所以一時不能吃太多。
飛鸞親手喂的粥自然知道和允吃了多少,她自己也曾試過兩三天不吃東西,野外生存的時候保存體力和食物是求生的基本常識,而任務中什麼樣的情況都有,可是她卻從沒有像和允這麼大的反應——和允這樣,只有一種可能——
“他們逼你喝了什麼?”飛鸞駭然問道。
和允正在復原的臉色瞬間蒼白,抖著唇說不出話來。
飛鸞明白了,喝不了粥不是身體的問題而是心理作祟,她揮退醫士叫和裕道:“讓廚房做蔬菜粥,要綠葉的蔬菜切碎熬進去,不要油膩,還有加點糖……去叫博瀾做他拿手的甜湯……”突然想到博瀾今晨剛剛受了一身傷,便道,“叫廚房的人去博瀾那裡問問配料,快快做好了送來。”
和裕不明所以的去了,和允卻像失了牽線的木偶軟在床上,自有粗使的小廝進來趴在飛鸞腳邊將地上的汙丨穢清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