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11修文
11修文
看著和允吃了東西終於踏實睡下的時候天也差不多亮了,飛鸞連著幾日消耗終於有些支撐不住,回到內室去休息,吩咐除了和允有事外不得打擾,如此一覺睡到正午時分。醒來的時候,帳子外面已經有人等著送漱口水和溫水,又遞帕子給她擦臉淨手,簾子掀開,卻不是和裕或者慣常服侍的侍女。
飛鸞看著半跪在塌前面色沉靜的名炎,一時口快道:“怎麼是你?”
名炎抿了抿嘴,臉上閃過一絲落寞,跪低身子垂首道:“博瀾公子傷了,和裕也不甚方便,其他幾人又還在思過,名炎想著主子這裡不能沒個人,便自作主張來了,主子責罰。”
飛鸞無話閉嘴,這麼長時間,從開始的不喜歡別人接近到漸漸能忍受有人在廊下守夜,到現在起床的時候旁邊有人也不會產生什麼自衛反應了,四年訓練加六年職業生涯,那麼多年出生入死,還不及這短短個把月的變化,人果然是善變的很。
“你又沒做錯什麼,起來吧,以後也別總跪,自家人隨便點就好。”飛鸞找到自己聲音的時候人已經起身由名炎貼身的小廝妥兒服侍穿了衣服。名炎跟在身後走到外間,博瀾正端了甜湯來放在餐桌接近飛鸞的位置上。
飛鸞道見他走路還不是很利索,不由道:“你這是做什麼,沒別的人了麼?”
博瀾見名炎跟著飛鸞出來,心裡有些難過,卻一句話也不敢駁。自己這性子,果然在主子面前是不得臉的,雖說叫自己每日送一盅湯,可昨夜還不是匆匆叫人來問了配料去,為著這個後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胡思亂想到上午,便急急下床進了廚房。他傷的不算輕,雖說年輕人好的快些,到底也還是不舒服的,如今卻見一身光鮮的名炎跟著主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入了主子的眼。
飛鸞坐下來掀開湯盅,是簡單的鯽魚豆腐,不過飛鸞卻愛這味道。抬頭看兩人道:“坐下一起吃吧,咱們說說話。”
博瀾遠遠站著不動,名炎原本上前兩步,看這情況也不動了。
飛鸞知道博瀾自幼生活的環境由不得他不事事謹慎小心,也知道他是真的怕極了自己,不敢不耐,溫聲道:“你忙了一早上,也坐下吃點。”又招呼名炎也一起坐,兩個人都有些拘謹,不過身份上卻和規矩,便不推辭。
“嗯,上次看到名炎在外頭似乎還有一些產業,都是做什麼的?”飛鸞隨口問,只想找點話化開這凝滯氣氛。
“主子厚愛,將城南三間布莊交給名炎打理。”名炎低眉順目。
飛鸞想起和允查來的資料中文俢賢也做布匹生意,便問道:“那你知道文執事也有布匹生意麼,你二人生意上可有往來?他為人如何?”
博瀾聽見飛鸞在飯桌上問起別的男人,雖然是執事身份,但到底是有妻家的,覺得有些不妥,名炎卻只是一頓便道:“葉文氏是商盟執事,生意方面自然是厲害的,不過我們做的是成衣,和他的布匹生意還是不同,倒是也曾用他家的供貨。”
飛鸞想了想突然道:“既然是做成衣的,可懂得設計?”
名炎沒想到主子會問的這麼細,畢竟明明是親手指給他的產業都記不得了,不過還是點頭道:“鋪子裡的師傅們都會按著不同的時節設計一些樣式,不過有些事北方傳過來的,自己做的倒不多。”
飛鸞點頭道:“那就行,我想給沐恩營的影衛換一套行頭,主要是方便攜帶一些基礎工具,回頭我跟你說說你再做個樣板給我看看。”
名炎臉色一變,沐恩營裡都是下奴,雖說都是主子的護衛,但他好歹也是嫡公子的出身,門戶雖小卻也不至於被作踐至此,咬了咬唇看著飛鸞道:“主子,名炎……”
飛鸞倒沒有這麼多的想法,人分三六九等還沒有在她的意識裡佔據一席之地,聞言詫異的嗯了一聲。
名炎咬著牙顫道:“主子不喜名炎,是名炎服侍沒有盡心,主子要打要罰都是應當的,可是叫名炎去給那些下賤奴隸做衣裳,名炎……名炎……”
艾飛鸞聽名炎說到沐恩營的時候用了下賤這個詞,臉色一僵,原本的笑意瞬間轉成怒意,將筷子拍在桌子上道:“名炎公子好大的架子,好高貴的出身,是不是連我也使喚不得名炎公子呢?”
名炎臉上一白,跪地道:“名炎不敢。”
如今的情況,雲氏不願放權的態度早就不言自明,她想真的掌握主動也就還要費一番功夫,名炎已經和雲氏沾親帶故,不過看起來以前這身子的主人也忌憚這個,所以和名炎並不近,但艾飛鸞不想因為一個出身就將人劃出親疏,可如今話趕話的說到這裡,她對這男人是半點想了解的心思都提不起來了。
“罷了。”飛鸞取棉巾擦淨嘴巴,起身出門,越和這些男人接觸,就越覺得壓抑難耐,遠不如同和裕和允或者醉夢一起自在,起碼那幾個不似這些男人牽扯太多,步步謹慎,就算和裕那樣總拿尊卑規矩說事的,也是透著可愛。
想去看看和允,但想起他對自己在身邊似乎格外敏感,難得睡踏實,還是不去打擾為妙,去書房也是靜不下心,便打算信步轉轉,這偌大的艾府,除了初來的時候探過一回,還沒有好好走過。
名炎和博瀾眼睜睜看著飛鸞出去,都有些不知所措,博瀾惶恐道:“名炎哥哥,這可怎麼辦,主子要生氣了。”
名炎也是攥緊拳頭抑制自己有些發抖的身體道:“不關你的事,我惹了主子不快,自去刑房領責罰就是了。”
說著便要起身,卻被博瀾一把抓住道:“別,主子還沒有發落,這般行事,怕是火上澆油,哥哥便地低頭,主子不過是讓哥哥畫個衣裳的樣子,也不是就叫哥哥去做啊。”
名炎心裡倒是真的委屈,坐在桌前紅了眼睛。
博瀾心裡怕的要命,依理該與名炎共進退的,卻又不敢真的和他一起惹主子不快,便起身收拾碗碟,又叫上近身服侍的青兒一道。
名炎坐了一會,博瀾和青兒都不在,他邊想著也回去吧,就算主子回頭要清算他的僭越冒犯,也該好好的待在自己的樓裡等,起身的時候卻忽然掃到靠牆的榻上擺著一摞案卷,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過去。
名炎知道若沒有得令擅自看了主子房內的卷宗,沒人詰問還好,否則恐怕直接攆出院子送進聞笑苑裡,誰也不會為他求上一句情。
人人道他名炎與雲常侍沾親帶故,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在那位遠房長輩那裡,連顆棋子都算不上,主子一開始管事,常侍便急著往這院裡塞人,自然也是看自己不中用了,可哪個男人不是依賴妻主過活的,誰願意在家受盡這一生唯一能有的一個女人白眼冷落,只因為他的身份,要替未來那位入門的嫡夫主子擋去災禍,是常侍送來給主子一個發洩的口子罷了。
名炎抖著手,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就那麼鬼使神差的翻開了一頁,不過一頁,讓他從頭涼至腳底——這可是艾家內府上下在桐城經營的總明細,分明是艾忠總管拿過來的,看這一摞的厚度,絕不是一個半個時辰能完成的,主子昨天才重罰了天祿,轉天卻又重用起艾忠,究竟是什麼意思?
“名炎!”博瀾帶著小廝收了早飯回來,卻見名炎正偷偷翻看底下呈上來的文書,不由大驚,叫出聲後才覺後悔,他該假作什麼也沒看見,悄悄離開才是,見名炎轉頭過來眼裡已經含了凌厲,不由訥訥道:“……公子。”
名炎聽見博瀾的聲音也是驚的腳一軟,律法規定男子除了嫡夫,服侍妻主是不能踏進書房半步的,便是嫡夫許近身服侍,也不得擅自翻看案卷,大曜待男子在歷朝幾乎最為苛刻,男子在外謀職,多是勞力體力的活,能做到文書已是十分了不起,所以文俢賢才百般遭忌,向他這樣偷看主子的卷宗的,那可是刺配遊街的罪過,讓博瀾一口叫破,哪能不慌?
博瀾臉色更白,名炎掩去眉目間的凌厲道:“做哥哥的一時糊塗,公子就當沒看見,放過我這一遭吧。”說著竟然就俯身跪下去。
博瀾一驚,忙向旁邊讓開,“我……我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
名炎舒了口氣,抬頭看定博瀾道:“名炎記著您的恩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