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12修文

作者:旻珉

12修文

天祿臉色有些潮紅,不知道是這房間簡陋潮溼還是什麼別的原因,他只覺得渾身發冷,冷到骨子裡去。記得過去主子最疼自己,摘花的時候刺了手,還專門請大夫來看,如今世易時移,卻連正眼都不肯看他了。天祿不明白,才不過半月功夫,那博瀾究竟使了什麼狐媚功夫,竟叫主子完全偏倒到他那邊去,可事實擺在眼前,他打了博瀾,放在以前主子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說他,如今卻只把他往這種地方一扔便不聞不問。

天祿出身不好,自小便看慣了家中母親父親的掙扎求存,可是他卻也是幸運的,打他懂事時母親已經坐了總管的位置,同是家生的奴才,他卻無端比別人顯得尊貴了些,後來母親費盡手段將他送進飛鸞的院子。說實話,這世上那個男子不希望嫁作嫡夫,可他出身放在那兒,除非傾盡家財尋個貧女為妻,又有誰會娶人家的奴才做嫡夫,平白降了自己的身份,天祿長在艾府,相貌又好,加上母親姐姐都是主子跟前的心腹,心氣最高,就算不能坐正位,卻也始終把雲常侍當做自己的目標,記得一頂綠暱小轎從側門抬進飛鸞那時住的偏院的時候,他才十四,主子還只是個不得寵的四小姐,日子過的謹慎小心,那時一向最疼自己的長姐握著他的手交待,若想站得穩爬的高,就不能心慈手軟,不但不手軟還得乾淨利落,讓人人都知道厲害,別人才會少了爭鬥的心,一味的怕你敬你。

躺在床角,一顆淚珠順著眼角淌到嘴角,又鹹又澀。

天祿記得那時主子還會靠在自己懷裡,他年齡稍長,總把這個將來要依賴一生的女人錯當了妹妹,安慰寬解,也是他眼睜睜看著主子一步步走過來的艱難,直到當時艾家第一順位繼承人艾飛翮重病,才漸漸有人將這個一直沒人注意的四小姐捧到臺前。

那時四小姐總是出門,也偶爾私下裡見見他母親,可他不知道她們商量的是什麼,有時候又會抱著他喊累,然後就那麼窩著睡上一晚……

這些年,憑著這些,天祿在這個小院裡也是得意夠了,年少輕狂誰沒有,恩寵受盡,誰又能不得意囂張,可惜再多的恩寵終究不能長久,飛鸞做了艾家的主人,又怎麼能只有一個家奴出身的侍,凝珠青嵐就是那時候送進來的,昇平苑出身,也不過是奴才罷了卻也懂得為爭寵使盡手段,天祿如何肯讓兩個後來的爭了先,用了不少手段又有姐姐幫襯才終於讓兩個人知道誰不能惹,再後來,名炎博瀾相繼進來,他們都是有身份的人,又不是青嵐凝珠能比的。

天祿氣苦,飛鸞看他傷心不忍,為了哄他還特意送了許多吃的用的,可晚上卻還是讓博瀾進了屋子,博瀾第二日是從飛鸞的暖閣裡抬出來的,據說一路上都是血,請了好多大夫才吊回命,那時飛鸞就在他身邊,說這些都是別人安排給她的人,她拒絕不了,卻也絕不喜歡,天祿那時多麼高興,知道這是做給自己看,轉天博瀾剛能下地就去示威……

名炎沒有服侍過主子,主子卻讓他管了好幾間鋪子,在院子裡也與他平起平坐,天祿除了咬牙卻無處發洩,母親姐姐也一再提點他名炎是常侍主子指過來的人,萬萬動不得。

她們哪裡知道他的心,他多想自己能有個好出身,讓飛鸞從此就是他一個人的,誰也搶不去。

可如今想這些又有什麼用,都是過去的事了,真情也好假意也罷,對主子來說,說不定只是要他能拴住母親姐姐為主子賣命。如今主子已經是艾家之主,他還能做點別的什麼?

小屋裡陰暗潮溼,從進來昨天清晨到現在也沒人送一頓飯,青嵐凝珠兩個以往怕他,在他身邊說盡好話,如今卻一併被他連累了,長這麼大,第一次知道原來餓飯也是嚴重的懲罰。天祿看著窗外,也看不出時辰,心裡空落落的發慌,才這麼一點時間啊,他才十八歲,失了主子的愛,未來一天一天的日子,怎麼熬才好?

天氣漸暖了,外頭雲很薄,天藍的很清爽,天祿從房間唯一一扇小窗看出去的時候,就是這樣一種感覺,可惜這麼好的天氣,卻沒有那樣的心情與之相配了。

身體乏力的很,不知道是因為長時間的沒有走動還是因為餓,可是天祿不敢閉上眼睛,閉眼,就會覺得天旋地轉――主子這會和誰在一起,在做什麼?又是不是想著他呢?天祿苦笑,自己還是傻,怎麼會忘了男人在主子眼裡算是什麼,再怎麼恩愛,一朝忘了也就忘了。也不過半年之前,府裡送來的新人裡恰有一個也是身在奴籍的,天祿那時正得寵,對幾個有些身份的男人忍得辛苦,哪裡會允許一個身份低賤的奪了主子的心?主子那時候還是喜歡那男孩的吧,又年輕又漂亮,身子骨也是軟軟的,連著幾天都讓他伺候,可是後來怎麼樣呢,他不過小小的設了一計,讓主子懷疑他進院子前早有相好,就被主子踢得遠遠的,沒幾天就攆出去了,後來聽說是送進了聞笑苑了吧,再後來就沒了消息,天祿的手抓緊自己胸口的衣襟,不是不怕,那一天遲早也會落到自己身上――雖是奴才,他也不願意再伺候別的人了。

名炎回到自己的房間,心裡如同一團亂麻,主子雖然關了天祿,可榻上放著的明明是叫艾忠做的明細,究竟又是什麼意思?主子還是想重用總管一家的吧,關了他,不過是因為太囂張了些,是小懲大誡還是掩人耳目的苦肉計?今日主子在飯桌上憤然離去,不是不怕的,明知道主子早對他有成見卻還是一再挑釁,可是他只是不想自輕自賤啊。猶豫了很久,終於在午後人少的時候從小廚房拿了些食水敲開了關著天祿的小房間。

因著禁足,天祿身上沒了那些五光十色的飾物,只著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連保暖的小馬褂也脫去了,沒有刻意裝扮的時候,這男人臉上竟然還會顯出一絲柔和來,名炎見多了他的趾高氣揚,這個樣子倒是第一次見到。

天祿聽見聲音驚喜回頭,原以為是飛鸞,誰想到進來的卻是他平日最不喜歡的名炎。

“你來做什麼。”天祿雖然虛弱,但往日一向好勝,怎麼會在對手面前露怯,故而也不看名炎,只冷冷道。

名炎道:“你的臉色不好,可是病了?”

天祿道:“不勞你費心,這個時間過來,你是看我的熱鬧來了?”

名炎苦笑垂頭道,“我有什麼資格看你的熱鬧,主子心裡,何嘗有過我?”

天祿臉色稍緩,若名炎始終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天祿只會覺得他是來示威的,可是名炎卻做了一副失意麵孔,天祿個性要強,人卻單純,見名炎示弱了,敵意也就沒那麼強,只輕輕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名炎道:“我給你帶了點吃的,別說不要,主子那裡不過是嘔著氣,過幾天傳你了,萬一你形銷骨瘦面色不佳,又惹了主子不快豈非不好?”

天祿拒絕的話沒出口就被擋了回來,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直到名炎離開了,也沒想起問問他,為什麼要幫自己。

飛鸞出了承安堂後的泰和門,沿著長長的通道信步而行,兩邊都是高牆,和很小的時候去過的故宮很像,艾府雖說極大,可是卻被這些高牆擋住了天空,也擋住了人的真性情。

眼角有黑影一閃而過――飛鸞這一世,雖然身手遠不如當初,可眼力直覺卻不少減,更有十年養成的習慣,對任何快速移動的物體都會格外關注,自然也就能注意到其他人注意不到的事。

“出來!青天白日的,又不是見不得人。”飛鸞輕聲道。

果然片刻之後,和煥一身玄色出現在眼前。垂首屈膝:“主子……”

飛鸞道:“不過府裡走走,深宅大院的能有什麼事,再說還有家丁護院呢。”

和煥道:“還是小心為好。”

飛鸞想起自己穿來之前,這個身體就中了慢性毒藥,心中不覺一凜,這些日子纏在許多事情當中,竟忘了就她那一方小院子裡,就有人想要害她。

和允見她不說話,也就靜默的退開一邊,飛鸞卻突然問道:“你那日在沐恩營中為何與其他人戰作一團,我看他們出手都是一招斃命的功夫,不像是拆招而已。”

和煥一愣道:“沐恩營從沒有拆招的說法,平素的訓練便是不死不休,而若能幾個人聯合將厲害的殺死,存活的幾率便要大許多。”

飛鸞張口結舌,以前在訓練營的時候,總覺得營中十分殘酷,激烈的競爭之下許多人不是被淘汰就是堅持不下去,選拔考核哪怕一步之差也只能捲鋪蓋回家,可是和沐恩營相比……這樣的訓練方式,倒有點像是恐怖組織的殺手訓練了。

不能說這樣出來的效果不好,畢竟實戰永遠是最好的老師,但是這樣放養式的優勝劣汰帶來的負面影響更重,不說一些具有環節性的偵查追蹤手段,單是可能會導致的嗜殺就足以毀掉一個人。

記得第一次出任務殺人之後每個隊員都有長時間的心理輔導和關於生命倫理引導,殺人,只能是迫不得已的行為,而不是訓練手段。

飛鸞突然湧起自己培訓和煥的想法,這鬱悶時候,做做體力運動該是不錯的選擇。

興致一上來,飛鸞邊讓和煥叫上和林一起到訓練場,不過先確定兩人的身體狀況,和煥身上還有傷,不過已經有四五天時間,受的藤杖雖然撕皮膚傷口卻不深,加上影衛自幼受傷成了習慣,癒合極快,大多已經脫落結痂,飛鸞想到和允身上的傷,若非他刻意隱瞞,又在上後幾次三番的折騰,這個時候也該好的差不多才是,這麼想著飛鸞又有點生氣,他對自己,連這樣的信任都沒有麼?

心情突然低落起來,飛鸞還是簡單交代了一些基本的體能要領,想著順便將那日擱置的工作完成就由著兩人自己去做,怕得到的結果不盡不實,還威脅了一句誰不盡力便要受罰。畢竟是體能極限值的測試,自然儘可能的接近極限,只要事後處理得當,這樣的運動不會有太大損傷,畢竟她自己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