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15修文

作者:旻珉

15修文

名炎每日仍會過來服侍,不過飛鸞心裡有個疙瘩,自然不能像對博瀾那樣有說有笑,只是倒也沒有不許他來。名炎不知道自己是該喜還是該憂,畢竟前日才得罪了主子,如今又腆著臉過來,以往他是從沒想過的,也做好了叫主子打回去的準備,可是主子卻什麼也沒說,再去想那天主子專門叫了自己去見常侍主子,那意思很明顯,就是叫常侍主子看著自己正“得寵”,名炎不是藏在深宅裡不知世事的小公子,經營著布莊也有些日子,這些事,卻是知道的。

飛鸞在艾家原是不受寵的庶出女兒,親生父親身份微賤卻頗受寵愛,一向遭人嫉恨,那時飛鸞和長女艾飛翮比起來,簡直便是雲泥的差別,就連飛翮病重時,多少人將希望寄託在未出世的長孫女身上,也少有人想起她。

雲常侍沒有子女,權柄握久了,想到老來沒有依靠,這才轉而扶持飛鸞,恰逢飛翮卻是一病不起,到前任家主去世的時候,飛鸞倒成了唯一能委以重任的女兒。出身微賤的父親父憑女貴,是所有人都不願見的事實,於是飛鸞的父親就作為最受寵愛的侍人之一為母親服毒殉葬了――死了,卻又被分葬,死不同穴。

飛鸞這樣一步步坐上家主的位置,按說飛鸞對常侍該是感激,可究竟來說,常侍並不是親生父親,又事事強勢,到底還是會有嫌隙。給名炎布莊,那是外人看得到的回報,可是感情,他卻終究是要不到了,想要,不過自取其辱。

名炎擔心,等到天祿公子出來了,或者其他幾個侍身上好了,又或者將來嫡夫進了門,他還有沒有可容身的地方,他知道主子還是信艾忠一家的,只要艾忠和齊子萱能得重用,天祿遲早還會有像以前一樣風光的時候,倒不如藉著他現在受難的時候示好,改了自己桀驁的形象,也好將來共謀進退。

名炎這日從布莊回來,雖然身上累,還是親自進小廚房去取了當天的食品點心。

名炎身邊的人自是不忿,手裡託著點心哼道:“公子何必對他這麼好,他平時多得意啊,就該消消他的氣焰才好。”

名炎回頭看妥兒道:“素日都是數你嘴多,都是一個院子裡的人,哪能計較這麼多,他如今不好,我們就看顧些,將來我若不好,自然也有人來照應我。”

妥兒道:“公子你就是好性子,想想他之前耀武揚威說的那些話有多難聽,要是換做我,定要趁這機會撕了他的嘴,看他以後還囂張。”

名炎見小廝說的過分,自己也皺起眉頭,嘴上道:“說話留著餘地些,怎麼也是主子的人,將來嫡主子進門,說不定份位要在我之上,你說的這些話到時候我可保不了你。”

那小廝想想也是這麼個理,心下一緊,嘴上卻要逞強道:“以前都說他將來能好,有主子寵著我還信,現如今主子寵著博瀾公子,對公子你也不像以前那麼淡淡的,倒是他惹了主子不高興被關了,我看他得意的時候也該過去了。”

名炎心裡卻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他在外頭做事久了,心思稍多些,知道主子最近不與他發作是因為忙不過來,也是看著常侍的臉面,可是主子到底遲早是要掌家的,他自己不能在主子心裡佔一席之地,說什麼也是沒用,更何況之前他偷偷問過博瀾的,主子到底並沒有幸他。

這讓名炎很不安,不明白主子這些日子究竟是作什麼打算。竟會為了博瀾罰一向得寵的天祿,另一邊卻又重用他母家的姐姐齊子萱。

雖說男子送進別人家裡就和母家脫了干係,可艾府畢竟是整個嶺南實際的統治者,能將兒子送進艾府,那也是母家的榮耀,而主子倘真的倚重齊家,自然不會苛待了天祿,說不定現下只是給齊家做姿態,試探她們的態度罷了。

想到這一層,名炎突然覺得自己是想明白了。先前他其實也是有些猶豫的,選擇幫助天祿到底是對是錯,他在主子面前本就不討喜,如今妄自猜測主子的心意,若是猜對了還好,猜錯了的話,可真是不知道如何翻身了。

現在想來,他是沒錯的,主子必不會對天祿怎麼樣,只看她日日召齊子萱問話便可知一二,前幾日府裡都傳著主子打了齊子萱,還是極狠的,只怕艾忠總管的位置坐不久了,恐怕也只是個姿態罷了――

主子要掌事,阻力肯定是很大的,誰都不願把自己手上的權力輕易交出來,所以飛鸞才急於試探一兩個心腹,艾忠一家自然是不錯的選擇,首先天祿就在自己院裡,怎麼也算得上是“一家人”,其次艾忠管著府裡府外的事日子久了,即便沒有真正掌權,人脈關係還是不簡單的,就簡簡單的一個艾府在桐城的經營情況和各家的關係網絡,就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那日看見艾忠送來的文書,名炎便知道主子必會看重她。

再者艾忠過去時跟著常侍的,對那頭的情況也是瞭如指掌,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主子表面上對常侍恭敬,可心裡必然不會,只看她連正眼也不瞧自己便可知道,可這樣的事,叫他名炎拿出去跟人訴苦,他也是做不出來的。

艾忠投了飛鸞的可能也大,她風光了大半輩子,自然也要為子女考慮,常侍雖然掌權,到底是個男人,又是沒有子嗣的,能有多長久,若飛鸞不肯敬她,那晚景淒涼已是可預見的,即便他不放手權力,將來也拗不過這世上對男人的束縛去。艾忠那麼有心,怎麼回放著飛鸞這樣好的選擇不挑,反而跟他一棵樹上吊死?

這樣子主子打齊子萱和罰天祿的意思也就能明白了,這擺明了就是出苦肉之計,將她自己的任性妄為表現的淋漓盡致,掩人耳目同是還叫常侍不懷疑艾忠,繼續用艾忠幫他做事。

那麼對博瀾也好自己也好,自然更是裝裝樣子罷了。

名炎攥緊拳頭又鬆開,說到底,還是不抱希望最好,免得付出了感情將來也只有絕望。勻了幾口氣,名炎帶著小廝繼續往天祿禁足的地方去。

“什麼事都沒有絕對,你若不想將來被人打發到聞笑苑去,就管好自己的嘴,先別說你去撕別人的,再叫我聽見你這樣的口沒遮攔,第一個便發落了你。”名炎板著臉訓道,既已知道了主子的想法,自然就不能再縱著小廝胡說,免得替自己招惹是非,白費了這幾天的工夫。

“天祿公子?”名炎見小屋房門緊閉著,敲了幾次也沒有人應,不覺壓著聲音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動靜。

名言心裡納罕,但他知道天祿肯定沒有放出來,否則這會他早該得了消息,眉頭一緊,名炎伸手去推門,好在這門沒有鎖,只是關的嚴些,用點力氣便可。

天祿身子歪歪的倚在床腳,身體的形狀有些怪,必然不是自己躺成這樣的。名炎心裡一驚,急忙上前去看,卻見天祿面色潮紅,臉上佈滿了虛汗,連身上顏色好看的中衣都透了。

名炎泛起一陣兔死狐悲的感慨,明明是主子那麼寵著的人,如今因著要擺個姿態,就把天祿扔進這一天也見不到兩個時辰太陽的小屋裡來不聞不問,男子生在世上,不過是女人上馬的馬凳,墊腳的石頭,真真半點奢求也不敢有,只盼能平平安安的,就是天大的福氣了。

天祿的額頭燙的厲害,看他這樣子,沒準是下床喝水的時候跌了下來便暈過去,怕是有個把時辰,身上發了虛汗又被冷風吹掉,觸手冰涼。

晃了晃地上的人,名炎和小廝一起將他搬回床上,皺眉想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定轉身出去,人到了門外聲音才傳進來吩咐自己的小廝好好照看天祿,給他找點熱開水先喝了。

原來那日天祿送走齊子萱,一個人卻是越想越怕,不管博瀾用了什麼手段,總是叫主子偏到他那邊去了。他是想趁博瀾還沒有站穩的時候立下威風,免得將來被他爬到頭上,卻沒想竟就此惹惱了主子。即便是被關進來的時候,他心裡還是抱著希望的,母親在主子跟前還說得上話,即便說不上,他和主子相處多年,情分總還是有,總不會就此冷落了他。前日見到姐姐來,原本一顆不安的心總算落了地,哪知道一回頭就發現姐姐身上卻是帶著那樣的傷……主子這回是狠下心了,以往他任性,主子也曾說過不許有下次,否則必定重罰,可是他卻從未當真過,如今看來,主子的話到底是要兌現了。

午後名炎照舊送了點心過來,天祿卻吃不下,只在床上床邊的位置躺著,略縮著身體抵禦有些微涼的空氣,眼睛看著窗外那一點點蒼白,不知不覺眼淚就將頭下的枕頭浸溼了,再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了過去,夜裡風涼,這幾日他都自己關了窗才睡,只那一天睡了過去,沒有起來關窗,第二日就有些暈眩恍惚。天祿想著自己也是不爭氣,吹了一晚涼風就病起來,可是如果讓人傳話過去,主子要怎麼想,一直好好的人,禁足幾天就病了,若不是裝的,也是故意害了風寒好逃避責罰。他想著,或者撐幾天也就過去了,將來失了主子的寵,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有多少。

自然,他從沒想過主動認輸,只要讓他出去,主子總有一天還是會回到他這來。

只是名炎好像很忙,一整天都不曾來。天祿冷笑,他雖單純,可到底生活在艾府這樣的地方,母親又是總管,兩三天下來也明白了名炎的目的,不過是趁他現在不似以往得意來向他示好,圖將來兩人能互相照應,別的什麼都是廢話,名炎是看準了主子還會親近他才這麼做的,如今姐姐受了主子重刑的消息傳出去,他倒要看看那個一向精明卻謹慎,萬事撇的乾淨的名炎還會不會來?

天祿看著放了一晚的點心,到底頂不住餓,取了一塊來吃。不管怎麼樣,他都要好好的出去,把主子的心爭取回來,好叫那些這幾天看夠了熱鬧的人知道,誰才是笑到最後的那個。

放了一晚的東西味道自然不好,要不是實在餓得難受,天祿斷不會吃,如今也只能將就,匆匆用過便重新躺下,風卻似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