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6修文

作者:旻珉

6修文

那小廝名喚青兒的,這時哽咽的幾乎說不出話來,斷斷續續道:“主子……主子,救救……嗯……我家公子吧……”

艾飛鸞也不理青兒隨後又說了些什麼,抬腳便往宜蘭館奔過去,兩個影衛對視一眼,緊緊跟上。

“哐啷”一聲,艾飛鸞重重推開宜蘭館與外頭隔開的院門,宜蘭館三座小樓前的院子裡,博瀾跪在正中間,看那衣衫盡溼的模樣,竟不比葉府門外跪著的文俢賢好,而他臉上也同和與一般青紫交錯,腫腫的僵硬著。

博瀾聽見門響,想回頭看看,卻是連這樣一點力氣也沒有。前日主子出門,宜蘭館裡便有些不安生,畢竟侍人們能服侍主子的機會原本不多,可一身榮寵卻也只是主子的一句話,過了月初三天,人人都想得主子青眼,卻叫他先撥了頭籌,若是飛鸞還能連著召幸其他人也就罷了,偏偏主子一到晚上又出了門,眾人心中的怨懟無從發洩,自然個個看他不順眼。直到昨天晚上,飛鸞還沒有回來,管事家的天祿公子便帶著主子院裡另兩位寵侍闖進他的房間,先是一頓耳光抽得他天暈地旋,才訓斥他狐媚惑主。

什麼狐媚惑主,博瀾自知還沒有那樣的本事,若主子真被自己迷惑了,也不可能打發了他又連夜去了名炎處,之後還連著三天夜宿府外,想來這幾位也是看出這一層才敢如此肆無忌憚的吧。名炎是雲常侍的人自然無人敢動,天祿公子則是總管艾忠的小兒子,那是獲賜了主人家姓氏的人,就算是奴才,也比其它人高了一等,更何況天祿以往一直受寵,長姐又是齊子萱更是協理著商盟的大小事務,博瀾心裡知道,只是因著這層關係,主子也斷不會為了他去主持什麼公道。

博瀾自幼在家中極受壓制,習慣謹小慎微,進了院子以後也是不知該如何同院裡原本的幾位相處,久而久之也就漸漸被排斥在這一群人之外。

飛鸞疾步上前去拉起波瀾起身,耳中卻聽得叮噹一陣鐵鏈曳地的聲響,仔細看去,卻是博瀾小腿上縛著幾圈鐵索,好好的腳腕上不知被什麼東西整的青腫一片。

“誰讓你跪在這裡,又是誰對你用私刑?”艾飛鸞只覺不可思議,這幾日她見到太多可憐的男人,原以為至少自己這裡是沒有這些事的,還異想天開的想要替醉夢贖身,帶他回來……

博瀾見飛鸞生氣,身體一陣瑟縮,便是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艾飛鸞臉色極差,向身後的影衛恨聲道:“不管什麼人,全都給我帶到這裡來!”頓了一下,似是想起什麼,又對著旁邊跟上來服侍的兩個小廝道:“去給我傳刑堂掌事過來,行刑的人也一併叫來。”

不片刻,小院裡就多了□個男人,天祿凝珠青嵐三個和各自的小廝站在一起,兩三步遠的地方,是名炎帶著小廝妥兒,與那三人界限分明。

飛鸞一眼掃過去,幾個人的出身便清晰起來,卻也是後來和允一一報說的。

總管艾忠家的小兒子天祿,昇平苑出身的青嵐和凝珠,雲常侍沾親帶故的外甥名炎,還有身邊這個,西南通縣知府庶出子博瀾。

自這些男人被放回來,她幾乎沒有招過誰,獨獨允許博瀾日日來送一碗甜湯,初四更“幸”了他,雖然後來又去名炎那裡宿了半宿,但名炎是雲氏的人不敢輕動,也就只有拿博瀾開刀了。

蹲下身體親自將博瀾腳上的鐵鏈摘下來,又招手讓人扶他回屋休息,艾飛鸞一掃眾人才冷聲道:“你們誰讓博瀾跪的,他那一身的傷,又是誰指使用的刑,誰動的手?”

小院裡一片寂靜,誰也不敢隨便說話,飛鸞也不急,只是眼光始終冷厲著,她的任務中也曾有過刑訊,自己也被俘過,比心理優勢,這些男人和她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片刻,那天祿終於忍不住道:“是我。”天祿說話的時候大方仰著頭,眼裡卻盡是委屈,顯是以前被寵壞了的,沒想過飛鸞竟會將他與眾人一併招到院子裡來審。

“跪下!”飛鸞驀地大聲喝道,天祿是總管之子,平素仗著寵愛跋扈慣了的,卻哪裡被人這樣呵斥過,腿一軟當即跪倒在石子小路上,身體瑟瑟抖著。

艾飛鸞道:“你不是喜歡讓人跪嗎,那就自己也嚐嚐滋味,免得量刑不準。”

正說著,門口又是一陣響動,卻原來是兩個小廝請來了刑堂家法。

艾飛鸞轉向早已經嚇得無所適從的青嵐凝珠,“動過手的都有誰?”

青嵐凝珠見平素受寵的天祿都跪下了,忙不迭的叩頭請罪,說自己只輕輕打了幾下,他們身後的小廝更是怕的厲害,艾飛鸞心中冷笑,對那些家丁道:“這幾個動了手的,一律杖三十,教他們認清楚誰才是主子!”

艾飛鸞舉步進屋的時候,外面已經傳來板子揚起的風聲和青嵐凝珠二人捱打的慘呼,飛鸞心中一陣不自在,將這種簡單暴力的方式用在身處弱勢的男人身上一向是她所不屑的,可今日進門,看見和裕博瀾臉上的腫痕,飛鸞卻沒有更好的辦法教訓他們自愛尊重,社會的大環境擺在這裡,她若軟弱,必然有人會在這其中受到傷害。

療傷的地方在博瀾的西樓上,博瀾和裕兩人各佔床榻一邊,幾個大夫分別圍著兩人把脈上藥開方子。博瀾的傷勢明顯更重一些,見到飛鸞進來,想起身行禮,身上卻一絲力氣也沒有,動作一頓,幾乎從榻上跌下來。

飛鸞見博瀾小臉慘白,冷汗如漿,心裡也是一痛,上次因為一句話沒說清楚就讓他擔驚受怕著,想不到只隔了兩天便傷成這樣,正想安慰他一下,便聽見旁邊和裕“哇”的大哭出聲。

眾人一驚,想著府上的規矩,下人再疼,也沒有在主子跟前這樣哭的道理,偷眼看飛鸞時,卻發現這位主子半點也不意外,反而一臉縱容。

和裕只是傷了臉頰膝蓋,剛剛在臉上塗了藥,這時候一臉花花綠綠的顏色,想是膝蓋上的藥有些蜇人,他如今見飛鸞回來,放下包袱,一痛便哭出來,飛鸞看過去,那大花臉哭著的樣子,說不出的喜感可愛,好像自家小堂弟小的時候一樣,開始總躲著她,抱一抱就哭,後來卻又粘人的不行。孩子心思單純,不過幾天光景膽子就大起來,這時候疼得緊了,哪還記得那些規矩。和裕自小如此,訓教公公是打也打了罰也罰了,卻都沒用,但總不能將他打死去,艾府下人的命都是主子的,主子不發話,誰敢亂來?也正是因為這個,和裕調過來服侍飛鸞的時候,下府上管教他的人才滿臉愁容。

“多大的人了,剛過了年,有十三了吧?,還好意思這樣哭?看還怎麼嫁人?”飛鸞被和裕哭的心情稍稍放鬆,禁不住取笑他道。

和裕聽飛鸞這樣說,果然慢慢停了哭聲,抽抽搭搭道:“我在小姐屋裡伺候,才不嫁別人。”

飛鸞頓時不敢說話了,被一個十三歲的小孩表白這事很奇妙,可是在這個男婚女嫁普遍偏早的年代,和裕這個年齡說出這種話,一個不小心可就不好收場了。

這世界的醫生有男有女,女的稱大夫,男的則喚作醫士,不過地位都不高,多是家族世代相傳,或者出身不好的女孩兒賺錢餬口才從事的營生,艾府上有專門的醫館,如今好幾個醫士忙著,飛鸞也插不上手,就坐在旁邊看,到兩人的傷勢都處理的差不多了,她走到博瀾身邊輕輕拍著他的手道:“這幾天傷著,就好好休息幾日,別的都不要放在心上,我自然給你做主的。”

博瀾費力的抬頭看她,眼睛裡卻是濃的化不開的愁色。主子這樣做雖然是替他做主,可是卻也叫他狠狠得罪了天祿那幾個,他們最懂得討主子歡心,若哪天主子看他不順眼了又該怎麼辦,那些懂得察言觀色的,一旦得了勢,主子便什麼話也不用說也足夠他生不如死。

“博……瀾,博瀾,謝主子,但,但是,就別罰天祿公子……他們了吧,公子,他……一直協理院裡大小事……”

“你怕什麼?”見博瀾說的斷斷續續,汗珠兒一個勁的往下淌,飛鸞皺眉,傷成這樣還給別人求情,恐怕也不是本意,她相信這世界上必然有能夠以德抱怨的人,但是博瀾畢竟不過十六,而且他眼裡的愁色怎麼也掩不住,那麼這番話,怕更多的是因為擔憂日後受到報復吧。

博瀾微微一震,見飛鸞有些不悅,便不敢再說。

飛鸞嘆氣,這少年還是太怯懦了些,除了替他做主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她如今連自己的心都沒有梳理清楚,輕易承諾的,連她自己也不知能不能做到。

外頭的板子聲停了片刻,突然有些響動傳進來,和煥進來說是總管艾忠來了,正在院子裡跪著,飛鸞點頭讓他想辦法弄一張嶺南三十七縣的地圖,若實在沒有,便只要西南地區的,接著又安撫博瀾道:“你就安心歇著,別多想,我去處理些事,你有什麼想要的,最近若有人從西南過來,可以順路到通縣捎一些。”

博瀾抿抿嘴,輕搖頭道:“謝主子,博瀾……沒什麼,想……想要的。”

飛鸞知道博瀾還是膽怯,即便有什麼也不敢說,嘆了口氣道:“那你歇著吧。”起身走到外間,和林已經捧來了一套新衣,飛鸞換掉穿了一夜的衣服,出門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