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7修文
7修文
宜蘭館的院子裡跪了許多人,天祿青嵐凝珠並幾個小廝不說,捱過打也不敢就回去,非等著她點頭了才敢走,倒是天祿旁邊會有一個女人顯得有些扎眼——畢竟是家主後府侍人的院子,連素日伺候都是少年男子,如今她倒大膽,竟直衝進這裡來了。
飛鸞仔細打量這個艾府的大總管,也就最多四十出頭,偏胖卻不臃腫,見飛鸞出來,忙大聲道:“艾忠給主子請安,給主子磕頭了。”
艾忠,姓艾,長女卻叫做齊子萱,當是被賜了主人家姓氏的奴才,之前在書上看過一般主人家的姓氏只賜家生的奴僕,不可傳與後代,這些信息在飛鸞腦中一閃而過,她心中已經有了點譜,飛鸞冷著臉看她,淡淡“嗯”了一聲便要繞過去。
家生奴地位不比文俢賢那樣的執事,身家性命都是主人家賞的,得臉的時候耀武揚威攬些好處,若是遭了忌,是死是活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更何況這艾忠自飛鸞醒來就不見人,如今天祿前腳剛受罰,她後腳就跪了來,腿腳快的讓她有些詫異,顯是消息靈通,釘子都□了後府來,若再加上一條齊子萱與醉夢軒的勾當,艾忠心裡有鬼,艾飛鸞不動聲色,她才會坐不住。
果然艾忠一把抓著飛鸞裙裝下襬道:“天祿年輕,惹主子不快,奴婢也覺得該罰,只是這孩子一向嬌縱慣了的,主子打了罰了,就別和他一個男人家計較了吧。”
艾飛鸞回頭看艾忠,臉色紅潤卻額頭見汗,一雙鳳眼細細挑著,若不是稍胖些,很有點王熙鳳的氣場,此時卻笑得討好。
天祿她自然不會輕縱了,雖然只見過兩次,但這人行事張狂不知收斂,性格上很不討喜,況且博瀾與他同為小侍,他都能對博瀾下手,那府上其他下人豈非都要對他俯首帖耳?以前怎樣她不管,如今這艾府要成為她的,她便不許有這樣的事。
飛鸞不語,艾忠轉臉向跪在一邊的天祿喝道:“主子出來也不知道請安問好,規矩學到狗肚子裡了,還不掌嘴?”
天祿雖是奴才,人卻靈活,又有幾分傲氣心性,在小院裡一貫受寵,被飛鸞罰跪院中就已經委屈的不行,感覺周遭看過來的眼光都變了,見到飛鸞,小脾氣上來自然不肯問安,卻被母親抓個正著,大聲喝罵了一通,委委屈屈的看了眼飛鸞眼圈立刻就紅了,只是不敢真的頂撞母親,只得咬牙舉起右手,在臉上抽了一下。
艾忠轉回來看飛鸞的時候臉上表情又換成之前的討好,讓飛鸞不由皺眉。
天祿見飛鸞竟不喊停,心下早委屈的不知說什麼,再揚手,已經是很重的一下,左邊臉頰紅彤彤一片。
艾飛鸞見艾忠耳聽著兒子自己打自己,竟然還能用這樣的表情觀察自己的神情,對這女人也不甚喜歡,若她是因著捨不得兒子出現在這裡還好些,如今看來,怕只是為了保住天祿在此的位置,方便她撈些好處。
“罷了,”艾飛鸞阻止天祿作踐自己,一指宜蘭館裡大門西北角的一間小屋道,“這幾天你就住在那裡清靜清靜,好好思過,我看也不用人伺候了吧。”
艾忠臉色微變,天祿卻只是身體微抖。他在艾家最久,自然知道以前也有過十分得寵的侍因著一些“小事”被主子嫌棄,日子直叫生不如死,他一向得寵,雖然出身不好,主子卻不捨得他出去謀事,原以為自己有些不同,加上侍奉了主子初夜的緣故,難免恃寵而驕,覺得博瀾無依無靠又性子弱才壓制他,也是怕以後主子偏到他那邊去,誰想到竟然就踩著了禁區。如今看來他還是沒有什麼不同,早晚有這一天罷了。
飛鸞轉向艾忠道:“總管請起吧。”
艾忠臉色一變,咬牙叩首道:“天祿惹了主子煩心,是奴婢教子不善,求主子責罰。”
飛鸞看著她,到了這個年紀,也是該發福的時候,艾忠叫飛鸞看得有些慌,正琢磨著說點什麼的時候,飛鸞已經道:“你來就為了這事?”
艾忠一愣道:“這……”
飛鸞卻不放過她道:“既來了,就順便娶闔府上下的經營賬目來給我過目吧。”
艾忠以首頓地,匆匆離開,飛鸞也回到承安堂,不過坐下來喝口茶的功夫艾忠就到了,只看她一臉細汗便知怕是一路跑去跑回。好在承安堂在艾府正中,不比她走太多路。
艾忠見飛鸞看過來,跪地道:“奴才把主子要的東西帶來了。”將手上一摞足有一尺高的卷宗捧高過頭頂,恭恭敬敬的遞上來。
飛鸞卻不接,只放下茶杯坐了下來道:“那你就說說吧。”
艾忠手一抖,整摞卷宗差點掉在地上,好在急忙攏住了,她不是練武的身體,這麼些文書卷宗捧在懷裡都累得慌,更別說現在這麼舉著,主子這明顯是隨口找個由頭整治她,可她說得好聽是艾府的總管,難聽點,還不是一個家生的奴才,好處都是主子給的,她能混到今天這地步,卻時時刻刻都能認清這一點。
“主子想聽什麼?”
“府上經營的生意在本地的,你可有明細?”
“有,當然有。”艾忠管的雖是府內的事,但是府內眾人的生意也經她的手送到雲常侍處過目,對這個到沒有誰比她更清楚了,“咱們府裡和旁支上在桐城的生意都列在最上面那份卷首上。”託高了手上的卷宗,讓飛鸞拿得更方便些。
雖然清楚,說起來畢竟複雜,這艾忠也是極會揣摩主上心意的,知道飛鸞突然要插手管家,許多事必然一團亂麻,將早就備好的這些一併帶了過來。
雲常侍雖然管家十幾年,到底是個男人,如今主子成年,他再厲害也不敢放肆,況且對外雲氏可是時時念著小主子是家主的事,她一個奴才,自然管不了主子上頭的事,不過說到底艾忠還是個女人,讓她在一個男人手底下畢竟覺得沒臉。她知道艾飛鸞才是艾府將來最正經的主人,否則以她的精明,怎麼會將最愛的小兒子送進飛鸞院裡做侍。
飛鸞取了最上面的卷冊細看,不由讚歎這艾忠能被賜了艾姓,果然是有兩把刷子的,做人是有些奴性,可這一筆小楷個個圓潤工整,七八頁就將桐城和自家裡帶旁支的生意交代清楚,連彼此沾親帶故的親疏關係都用小字標註了。
這時再定睛去看艾忠,身量不高,也就是一米六五左右,身材顯得有些圓,到底是管了事的人,又到了中年,況且這裡的女人也不需要去保持身材,自然胖些,五官卻是很明朗的,除了眼角有些上挑,天祿這一點卻和她七八分的相似,眉眼看著也是厲害的。
艾忠捧卷宗捧得胳膊痠痛,手臂打顫,主子卻只是看著她不說話,不由的有些冒冷汗,顫聲道:“主子幹什麼這麼看著奴婢?”
飛鸞笑道:“你不知道為什麼麼?”
艾忠冷汗直往地上砸,這一會時間已經禁不住喘氣兒想了半天才道,“奴婢不該擅闖後府宜蘭館,實在是之前給主子請安,見著天祿那畜生惹主子不快,著急了些。”
“是麼?”飛鸞冷笑。
艾忠道:“這,除此以外……奴婢真的不知道了。”艾忠有些奇怪,按說主子剛要開始管事,許多事還要倚仗她跑腿,為何竟會斤斤計較到如此地步。
飛鸞卻是冷了臉道:“那就叫你的寶貝女兒來問問可好?”
艾忠聞言一愣,立刻知道了癥結所在,將手上的卷冊整整齊齊擺在身邊的地上,叩下頭去道:“主子冤枉奴才了,醉夢軒原是嶺南官伎,裡頭的伎子都是北朝發配來的罪奴家眷,先主子說既是官伎,該有的排場還得要,這才許奴才將自家裡犯了事的一併安置在那裡。”
“你這安置的費用可是不低呢?”艾飛鸞語氣已是不好。
艾忠卻只能叩首說不出話來,給人當奴才的,朝不保夕,今天還有的榮耀,說不定明天就連根拔起了,要職在身的人誰不趁機撈點好處,這是誰都知道的事,主子今兒非要搬出來說話,那也只能自認倒黴,只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
“全是罪奴?”飛鸞又問道。
“不敢瞞主子,也有貧苦人家養不起的兒子賣進去的,奴才知道主子信任奴才,不敢仗著艾府欺壓百姓,收人的銀子比嶺南的人牙子都高了兩成,半分銀子也不曾剋扣過。”
飛鸞想起前幾日清晨在醉夢軒後院聽見的那些場景,竟有人捨得將自己親生的兒子賣進那種地方,桐城入目一片繁華,尚有這樣事,那往其他地方,可不知道人們又是生活在什麼樣的水深火熱。艾飛鸞吐口氣,這世界男女比例失衡,窮人家兒子外嫁,只有生出女兒將來娶夫納侍才有勞力可用,才能保老來無憂,與其替別人養兒子不如早早賣掉,一般人家賣了死契恐怕也不比那種地方錢多,在這個女尊男卑的時代,將兒子賣進伎館也未必不可能。
“算了,你也別跪了,回頭讓齊子萱來見我,來之前你叫她先去刑房領五十棍子,提醒她以後做事謹慎,你……罰兩個月例銀吧,不過一點小銀子,是提醒你以後行事,問你的話有什麼便是什麼,不要非得瞞到等到我問了才說。”
艾忠滿臉汗水早就幹了幾遭,卻沒聽見主子要撤她的職,主子要管事首先就是立威,一朝天子還一朝臣呢,現在五十棍子加兩個月例銀,換她坐穩總管這位置,實在是再划算不過,艾忠再叩首,也知道眼前這從不過問家事的主子不是好惹的,既立了威風圓了規矩,還是給了她一個大好處,讓她死心塌地的賣命。
飛鸞擺手讓她將卷宗送到院裡道:“你去吧。”
看艾忠捧著卷宗蹣跚走了,飛鸞才吐了口氣,第一次,把自己放在一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上與人說話,原來也是很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