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89章

作者:旻珉

89章

艾飛鸞大婚,整個桐城上下都洋溢著一種喜慶的氛圍,彷彿過節一般。

可是卻也有人不高興,和允的竹香居與嫡夫住的延福苑不遠,嶺南有傍晚迎親的傳統,所以闔府都忙起來的時候,和允正好站在自己的小院裡看見通往延福苑的路上打扮光鮮異常,伴著盛夏的蟲鳴鳥唱,倒愈發顯出他這一方小院子的冷清來。

和允想起那一日從沐恩營回來,飛鸞在地上用燭光擺出的小路,雖不似今夜絢爛,難在卻是她的一番心意,當時心中只覺飛鸞不過當他做可以隨意玩弄的男子,竟是錯怪了她,只可惜,她生就不是普通人,許多事情就由不得她,不過幾日,那燦爛燭火就引到另一方院子裡去了。

另一個不高興的人自然是青嵐,其實說起來,若非弘懿入主艾府,他也得不到一個名分,但是人就是這樣,得不到的時候覺得得到便是好的,如今位份唾手可得了,卻有患得患失起來,弘懿一向面冷,而他的位份太低又沒有依靠,也不知道日後的日子好不好過。

青嵐是極有心的,以前宜蘭館裡有五個人的時候,他與凝珠出身最是微賤,卻也好好的活到了現在。可是越是有心便越是要籌謀,越是籌謀就越覺得日子難捱。

曾經天祿霸道,不肯將主子的恩寵分與眾人,他雖然只能順著天祿的性子來,卻總還覺得有點盼頭,可如今……

宜蘭館原是沒有名分的侍的居所,取的是離承安堂近,方便飛鸞隨時出入,如今弘懿入了府,青嵐是自然不能再繼續住在這裡了,嫡主為尊,一般不與下侍同住,大家族的後院男人眾多,下侍一般都安排與常侍平侍同住,他如今不敢想能有一個單獨的院子,只希望將來合住的男子不要太多是非,如今,他只求一個安穩。

身邊服侍的小廝匆忙的進來道:“呀,侍主子怎麼還沒有換衣裳,嫡夫大人就快要進門了。”

青嵐看了一眼面帶喜氣的小廝,知道他也是為自己高興,於是撐起一個笑容道:“那你幫我束髮吧。”

延福苑燈火輝煌,因著算好的吉時,艾府這一日掌燈比往日早了整一個時辰,青嵐倒延福苑的時候許多燈燭已經換了第二支。

煙翠的長袍裹身,頭髮也第一次挽了主人才能挽的樣式,青嵐在延福苑門旁的石臺上跪下來,等著未來要畢生服侍的兩個人從這裡進去。

伏天的夜裡風明明不算冷,只是帶著微微的溼氣。和允覺得身上有些痛,之前在雲氏的地牢中咬緊牙關受盡私刑,最後被雲氏一怒之下侵於冷水之中,到飛鸞派的人將他救出時,他的身體已經在針刺火燎的疼痛之後失去了知覺。

那種四面八方侵入的激痛再一次籠罩了全身,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這才是酷刑,記憶裡抹不去的痛,一次一次,不期然的降臨,毫無預兆。

竹香居的門口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另有小廝捧著今日的新衣過來,嫡夫入門前侍奉了妻主的侍,照例要沐浴更衣,在主院外受一番訓誡,可是幾個小廝的腳步卻被門口那人攔住。

眼看著時間越來越近,和允呼出一口氣,似乎要把渾身上下的痛隨著氣流一起送走。

“小裕,你別擋著他們了,該有的規矩,我知道的。”

院門口的身影略略一頓,走進院子來。

“允哥哥……”

和裕再小,畢竟也是十四歲的男孩子了,平日裡蹦蹦噠噠,到了這樣的時候,似乎也有點感同身受的意思。

家奴出身,這一輩子只怕也無望與人為嫡夫,雖說千百年來男人都是這樣走過來的,可也只有到了這一刻,才會有切實的感受。

和允像之前對待小孩子一樣摸摸和裕的腦袋道:“讓他們進來給我更衣吧。”

按照飛鸞的爵位,弘懿是用紅裝的八抬大轎直接抬進了延福苑,飛鸞在前院招待族中長輩和眾執事,後府另開了一席,由艾忠的夫侍招待家眷。

酒宴直到亥時方結束,和允和青嵐都是習慣久跪的人,到飛鸞由人扶著過來的時候,膝上還有些知覺,只是微醺的飛鸞見到兩人各自著了新衣跪在門前的時候,原本為了應酬不得不喝的那一點酒也隨著酒精揮發的一乾二淨。

“你們……”

“主子,這婚宴後的第一句話得同嫡主子說,這規矩亂不得。”旁邊自有服侍的人提點,推著飛鸞快速進了院子以免節外生枝。

飛鸞反身去看和允,清冷的月色下男子一身淡紫,只抬頭看了她一眼,飛鸞冷靜下來,為了艾家將來的順遂,連這一場大婚都辦下來了,和允這一跪不過是個環節――不能少的環節。

弘懿早站在門前等著飛鸞。一身正紅的喜服,同飛鸞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樣刺眼,卻更隆重,髮髻束了紅色高冠,看見飛鸞進來,遠遠的俯□去恭聲:“侍,拜見妻主大人,願神明護佑,妻主福壽安康。”

飛鸞放開攙扶的人,對著弘懿道:“起身吧。”

弘懿起身,看向艾飛鸞。逃了這麼多年,原以為自己終究和其他男人不一樣了,到底還是這樣嫁了。

都說江湖之中盡是逍遙,可是他卻知道,真正的逍遙只在心中,心有掛礙,終究不得自由。

旁邊有禮官大聲道:“侍人入門,行禮問安――”

和允聽見這一句,一手按地撐起身體,全身的骨頭彷彿被車輪碾過一般的痛,相比較來說膝上的痠麻幾乎感受不到,沐恩營中這樣的難過早是習慣了了,和允只是緊緊捏了拳頭,一步一步的邁入院子,在臺階前衝著飛鸞與弘懿跪下道:“下侍,恭請妻主與嫡主金安。”

另一邊的青嵐也接著說了這一句,一個穿紅衣的禮官從弘懿身邊走下來,捧了一柄絞金絲的長鞭,這鞭子不是打人的,不過是聽幾聲響,示意從今往後侍人們需得好生侍奉妻主的嫡夫,同時嫡夫也有了持掌家法的權力。

絞金的鞭子高高甩起,啪地一聲落在和允一側的石板地上。

飛鸞眉頭一緊,倒是和允巋然不動。

鞭子再揚起,這一回是狠狠摔在青嵐一側的地面上,煙翠衣衫的男子臉色煞白,隨著鞭聲狠狠一抖。好像這沉重的一鞭是打在了他的身上。

最後一下,鞭子在兩人眼前炸響。

飛鸞幾乎能感受的到鞭子著地帶起的碎石從臉頰擦過去的感覺,眼見三鞭結束,便忍不住要上前去扶起和允。

弘懿手指一緊抓住了飛鸞的衣袖,用僅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你就是再捨不得他,也該顧全我與你自己的臉面。”

飛鸞頓住,耳聽弘懿在一邊照著規矩唸了一番恭順孝賢的訓誡。和允與青嵐事畢,各自回了自己的住處,而弘懿與飛鸞則進了延福苑內堂。

桌上的紅燭搖曳,滿室喜色。

從一開始就知道不過一場作秀的飛鸞摘去金冠,將擺在桌上的甜酒一口氣喝了。

弘懿卻在一旁擺起一方棋局道:“春宵苦短,妻主難不成要枯坐到天明?”

飛鸞一滯,看著燭火下有些不太明晰的面孔突然有一些難言的失落,“當初同你親近是為了讓雲氏掉以輕心,想不到最後你竟然真的嫁了我。”

弘懿見飛鸞面色微紅,知道她還是喝了不少酒,畢竟是大婚,哪怕知道是假的,族中長輩的酒也不能不喝,更何況,飛鸞的心裡不舒坦。

手執黑子,弘懿手上的棋子落下道:“侍已下了,妻主請。”

飛鸞直直的看了弘懿半晌,從盒子裡撈出幾枚白字,輕輕放了一枚。

弘懿淺笑,再落子。

幾個月前,寒初也曾兩指夾著一枚黑棋苦思冥想,酷似的場景換了個人重來一遍,看的飛鸞又想笑,好像她自己的人生,換了個場景就重來一遍,好像前半生的日子都是一場幻覺,洗牌不算。

你來我忘了一個多時辰,棋盤上已然是膠著狀態,黑字白字勢均力敵,各有陣勢,想要吃點對方的子有所突破卻也不容易。

飛鸞想了好久,將手中的棋落下,將己方的陣地守的更嚴密。

弘懿卻是突然一笑,隨手落字。

飛鸞看過去,那一子下去,竟是自毀。

“你……”

弘懿淡笑,擺個手勢請飛鸞繼續,白子落下,飛鸞伸手將一大片黑子取出,棋盤上頓時空起來,剛剛幾乎無法落字的凝滯局面瞬間打開。

飛鸞一怔,釜底抽薪。

弘懿伸手將棋盤一推道:“下棋果然花心思,不知不覺就這個時候了。”

飛鸞放下手中的棋子嘆道:“想不到你已經猜到我心中所想。”

弘懿道:“也不是什麼難事,如今人散的差不多了,侍就不留妻主了。”

飛鸞抿唇歉意道:“今日婚事一過,到底是耽誤了你。”

弘懿嘴角微揚道:“是我自己做的決定,與你何干,再說如今的形式也由不得我隔岸觀火,一族老幼,有艾家大樹廕庇,我也踏實些,我不是那等無知男子,嫁了人便將畢生心血耗在一個女人身上,你也無需過分自責。”

飛鸞還想說什麼,弘懿已然打開門道:“妻主的話,還是留到竹香居再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弘懿猜到了什麼???

下一章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