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四 求學生涯(4)
四 求學生涯(4)
哭罷,我自己下廚,給奶奶燉好雞蛋羹,餵奶奶慢慢地喝下。以後幾天,我哪兒也不去,整日守在奶奶的炕前,精心侍奉,希望在奶奶彌留之際,跟奶奶多呆一會兒,盡點孝心。奶奶心中高興,竟能掙扎著吃點東西,一天一天也好了起來。
過完小年,到了返校的日子,奶奶奇蹟般能下炕走動了,說她命長,死不了,還等著抱重孫子呢!
我便放心地返回了學校,沒想到,這一走,與奶奶竟成永訣。聽父親後來講,我剛走,奶奶又睡倒了,再也沒能爬起來。迴光返照時,叮囑父親,千萬不要給我發電報,娃學本事重要,耽誤了學業,她死不瞑目。
父親終於沒有把奶奶的死訊告訴我,還讓二弟給我寫信報平安呢!可憐的奶奶,臨死都未能見她最疼愛的大孫子最後一面,而我,作為長孫,許多年來,也因未能送親愛的奶奶最後一程而懊悔不已。
1981年秋,關中地區遭遇了百年一遇的連陰雨。這雨淅淅瀝瀝,沒完沒了,一下就是五十多天。好久見不著陽光,到處散發著一股黴腐的氣味,彷彿連人都快下黴了。
老屋歷經了六十餘年的風風雨雨,已經破敗不堪了,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在每一次小修之後,父親總會重複同樣的話:“無論怎樣,天晴後,都應該好好修繕一下了!”
但陰雨過後,我們依舊住在風雨飄搖的老屋,父親也不再提及當初重複過多次的話。我們心裡都很清楚,經過幾十個春秋的風吹日曬,柱子、檁、椽都已腐朽,簡單的修繕已經不可能,必須推倒重蓋,我們的錢不夠。
到了六十年一個花甲子的1984年,古諺雲:“不興甲兵鬧災荒”,家家戶戶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然而,老屋卻再也支撐不住,倒塌了,一家人寄住在生產隊廢棄的飼養室裡。
儘管有甲子年不宜立木的講究,但事已至此,也顧不了許多,一家人總不能住在瞭天地裡。
幫我家蓋房子的是我的當民叔。
當民叔是地主的後代,父親的朋友,和我家隔路相望。階級鬥爭年代,批鬥會上總有他雙手背後,“老實交代”的身影。他年輕時因為成分大,討不下老婆,與鄰村一位富農子弟換親。後來他妹妹長大心高,看不上富農的傻兒子,撕毀婚約,當民叔的老婆為了弟弟,也狠下心腸,撂下兒子與他離了婚。但當民叔一表人才,人有本事,他“唉”的一聲,一氣之下,從大山裡領回一個漂亮娘兒們,讓村子裡的光棍漢們羨慕不已。
多年之後,本村青年東峰因人實誠訂不下媳婦,其父備好禮品,找到當民叔山裡的婆姨:“他嬸子,你看著給咱東峰在你們山裡頭也拾掇一個媳婦,行不?”
“現在俺山裡頭條件好了,拾掇不下了!”當時給東峰他大來了個嘴啃地,成為村民的笑柄。
要知道關中方言裡,“拾掇”是個很刺耳的詞彙,含有“湊合”、“收拾破爛”的意思。
當民叔在村裡抬不起頭來,常年浪蕩在外,為了謀生,學了一身瓦工的好手藝。改革開放後,他率先拉起了私人建築隊,很快成為村裡的首富。父親常與他開玩笑:
“你是不是又想當地主了,小心鬥爭你!”
當民叔起先由於土地多而成為地主,貧下中農們紛紛與他劃清了界限,“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後來卻因為錢多而成為共產黨員,當上村長,鄉親們又紛紛與他拉關係,套近乎。短短幾十年,從小少爺到狗崽子,從地富反壞右被批判的對象到大老闆再到村幹部,最後冤死,其間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命運之神數次捉弄於他,世態之炎涼也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體現。
錢是人的膽,權是人的識。當民叔發家致富以後,社會交往寬廣了許多。一個偶然的機會,其弟弟結識了省民政廳某領導的兒子,有了這層關係,當民叔又依仗村長的權力,廉價租賃了村子裡幾百畝坡地,創建了“鳳棲山骨灰墓園”。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墓園剛剛建好,產生經濟效益,正日進斗金的時候,卻拱手讓與他人,自己患上了淋巴腫瘤,在省城某三級甲等醫院甩出了十多萬元之後,撒手人寰了,真正成為自己的掘墓人。
“君子之交淡如水”,經濟時代,金錢比人情貴重。當民叔既然患了不治之症,現代醫學回天乏力,人們掙錢不易,如果再破費去巴結一個死人已失去了功利價值,帶不來任何實際利益。所以在他病危的三十多天裡,據說除了至親至愛之人,沒有人去醫院探望過他。我與父親看他時,已經到了彌留之際,說話已經非常艱難,人生很快就要畫上句號,回想起如夢的一生,不禁淚流滿面。我們父子觸景生情,心裡也挺難受。
糧食寬裕了,可農活也多了。在農村,每到秋夏兩忙,中小學都要放忙假,一般為兩個星期左右。師生們大都來源於鄉村,家中都有幾畝責任田,學生暫且不說,民辦、“一頭沉”老師多,他們可都是家中的主要勞動力。小學生年幼,幹不了重體力活,夏忙拾麥穗,秋收掰玉米棒子,晾曬糧食,翻紅薯,顆粒歸倉,都是力所能及的活路。況且古詩都說“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倘若暴殄天物,對不起辛勤勞作的父母,更對不起賜予五穀雜糧的上蒼,說不定哪天老天震怒,降下罪責,來個三年大旱,顆粒無收,豈不又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