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十三 淪為屠夫(6)

作者:陸步軒

十三 淪為屠夫(6)

一次我隱藏了一頭大肉,被同行舉報,食品公司大肉稽查隊出動,人贓俱獲。我擔心在店裡嘀嘀咕咕拉拉扯扯影響不好,知情者知道因為逃費,不知情還以為真的黑心進了不合格大肉,於是任由他們將大肉拉到食品公司。他們不由分說要罰一百元,我問收費、罰款依據,他們拿出了長安縣商業局幾年前下發的一份文件,而拿不出物價局頒發的“收費許可證”。我以為他們手續不全,拒絕受罰,他們說我胡攪蠻纏,要沒收大肉。我問既然是政策,為什麼偏吃另待,只在韋曲地區收費,其餘地方不收。其中為首的一位,聽說是剛從商業局副局長的領導崗位上退下來,反聘到食品公司,專管收費的調研員竟回答:

“因為韋曲人有錢,所以要收費!”

荒謬之極,我瞠目結舌,無言以對,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胡攪蠻纏,胡說八道。然而胳膊終究扭不過大腿,個人畢竟鬥不過單位,權衡輕重,只有採取財去人安、息事寧人的態度,處以十倍罰款,交過八十元人民幣了事。

某經營戶給縣境內幾家大專院校供貨,為了逃費,乾脆買輛麵包車,於東寨村租賃一院民房,辦起地下黑工廠。大量的白條肉不進肉店,直接拉進民宅之中絞、切加工,其質量可想而知。你們食品公司、動檢站再厲害,總不至於“私闖民宅”吧!

《華商報》曾以“要賣肉,先交費,食品公司收的哪門子費?”為題予以曝光,西安電視臺也曾經關注。輿論歸輿論,說說而已,一陣風就會過去,無關痛癢。食品公司百十號人,要吃、要喝還要發福利、蓋大樓,不收費錢從何來?下崗職工上訪、失地農民鬧事,黨委和政府已經夠煩的了,如果食品公司再來靜坐、動檢站上街遊行,豈不是亂上添亂,天下大亂?如今,發展雖然是硬道理,穩定才是大目標,平安是福,平平安安對大家都好。

師傅人好。開店之初,我們在西安進肉,師傅起早貪黑,出大力,流大汗,又手把手地教導我,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培養成切、割、剁、絞無所不能的專門人才,這一點我永遠銘記於心,沒齒不忘。他日倘若發家致富,飲水思源,吃水不忘掘井人,賣肉不忘領路人,逢年過節,必好酒好煙好點心,看望孝敬他老人家,即使師傅百年之後,也當立副牌位,供奉起來,早晚上幾炷香,磕幾個響頭。

當然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師傅也不例外。師傅是殺豬的老把式,打架子肉很在行,對於剔骨案板肉,師傅見過沒賣過,用師傅的話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路?”說話粗魯,言辭無忌,“這可不是哄人的話”,“這肉好得跟x一樣”是其口頭禪,婆娘,女子不愛聽;而且年齡偏大,動作遲緩。如今已非物資匱乏的年月,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顧客是我們的衣食父母,當然就該尊為上帝。

當今眼目下時興公雞下蛋,母雞打鳴,嘴像抹過蜜糖一樣,“嬸呀,姨啊”地叫著,奉承得主顧喜上眉梢。嘴不停,手亦不停,打肉、稱肉、收錢、找零,動作一氣呵成,末了一句“你走好,歡迎下次再來”。顧客心裡如同喝了蜂蜜一般,暢快無比,歡天喜地地去了,下次保準還來,說不定還能引來一大幫主顧呢。

師傅一把年紀,不宜與大姑娘、小媳婦嘻嘻哈哈、打情罵俏很正常,但稍不如意,板一副面孔,黑旋風李逵似的,令人望而生畏,見而卻步也是實情。

一口鍋裡攪勺把,難免有磕磕碰碰的時候。自從在西安進貨,肉店見到利潤,雖然暫時未增加師傅的工資,但伙食明顯改善。清晨蛋羹、荷包蛋自不待言;賣肉的喜歡吃肉,大肉是現成的,不用掏錢購買,隨手劙一刀就是;雞、鴨、魚肉,只要開口,從來沒有駁過師傅的顏面,不久,就將師傅吃得紅光滿面,精神煥發。

在西安進貨挺辛苦,肉店產生了利潤,師傅亦自覺功勞不小。每日早上忙活一陣子,午飯後生意清淡,小憩一會兒也無可厚非。但到後來,居然一覺睡到大天黑,不叫吃飯不起來,把一攤子雜活全扔給我,自己做起了“甩手掌櫃的”,我倒變成了學本事的學徒娃娃。“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面皮薄,不好意思抹下臉孔,把話挑明,曾暗示過幾次,師傅淨打馬虎眼,裝起了糊塗。

如今用人,寧給好心甭給好臉,否則做不好東家。人要靠自覺,把別人的事當成自己的事幹,兢兢業業、勤勤奮奮才能長久,這是我的經驗之談,也算作對打工者的苦口良言吧。

嘟囔得多了,師傅嘴上不說,心裡便吃了氣,打起了肚皮官司。幸好人心隔著一層厚厚的肚皮,要不然,彼此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人們活在這個世界上,會是多麼尷尬、難堪和不可思議啊!師傅產生了牴觸情緒,表現在言談舉止,對待顧客冷言冷語,對待我家人陰陽怪氣,甚至惡言相向,動輒撂挑子不幹啦。因為師傅心裡很清楚,我還未學會賣肉,肉店裡暫時還離不開他。

注意,我說的是“暫時”,俗語說:“磨子天天轉,夥計月月換。”花無百日好,月無三日圓,天下也沒有不散的宴席,如今不是提倡自由擇業,雙向選擇嗎?我是個兩面三刀的傢伙,儘管表面上不動聲色,好言好語撫慰著師傅,心裡卻盤算著“看你還能牛皮幾天?”一方面當什麼也沒發生似的,繼續留用師傅,以觀後效;另一方面,請我妻哥在別的肉店學習技術,悄悄地作著另一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