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十四 賣肉的學問(1)
十四 賣肉的學問(1)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行行有學問。
上初中時,鳴犢中學的教導主任楊德林老師常常告誡我們:“處處留心皆學問。”好長一段時間,我對“學問”二字的理解,僅限於老師傳授的知識與技能,人們常說“看xx老師多有學問”,從來也未聽說過哪個殺豬賣肉的有多高的水平。走上社會後,摔過幾個大跟頭,頭破血流之後,才真正體會到“學問”二字的深刻含義。
在人們的概念裡,殺豬賣肉是粗笨活,連食堂的大師傅也跟著倒黴,“是故君子遠庖廚也。”便是明證。古往今來的文學作品,凡涉及屠夫獵戶,無一例外地被描寫成五大三粗,力氣似牛的形象,如樊噲、鎮關西。市井之徒樊大爺,不是力大如牛,鴻門宴上護駕有功,也得不到劉皇爺的重用;至於鎮關西鎮大哥,連倒拔垂楊柳的魯大和尚欲與他打架,也擔心吃虧,先要損其真元,耗其功力,“剁十斤瘦肉,一兩肥肉都不要;再剁十斤肥肉,一絲瘦肉也不要。”
這些文學大師們只看到了表面現象,對我等的生活不甚瞭解,從想當然出發,胡亂描寫一番,謬之大也。其實殺豬賣肉也是粗中有細,講究把式的。
先說殺豬,“把式”抓一把玉米,將肥豬哄到跟前。豬也忒傻,不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危險在前,即將成為餐桌上的美食,哼哼地貪吃。把式出其不意,趁其不備,一挽子鉤住肥豬下頜,豬吃痛,嚎叫著被拉上宰臺,兩名壯漢立即使出吃奶的力氣,將肥豬壓倒在宰臺上。把式騰出雙手,繫緊褲腰帶,挽高袖子,右手握刀,左手按住豬的黃瓜嘴,左腳踏在豬脊背上,右腿直繃繃地蹬地,然後翻轉刀背,朝豬嘴上猛地一磕,豬條件反射地一吸氣,脖子下即顯現出一個小坑,對準小坑,一刀子捅進去,不歪不斜,正中心臟。深不得淺不得,太深穿心而過,一顆心臟就報廢了,太淺觸不到心臟,則殺不死,又得捅第二刀。如今提倡人文關懷,豬之將死,其鳴也哀,那撕心裂肺的叫聲,讓人於心何忍,讓豬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尖刀一抽,一股殷紅的鮮血“刷”地冒出,豬哼哼幾聲,四隻蹄子亂蹬,掙扎一陣,便不動彈了。
家鄉二道毛殺豬,一刀未捅死,激怒了肥豬,肥豬反咬他一口,衝破圍追堵截,撒腿就跑。眾人手提棍棒,緊追不捨,於大冢附近,亂棍打死,合力抬回,傳為笑柄。
某屠宰場殺豬,一刀亦未捅死,豬卻聰明,不哼不叫,直挺挺地倒地裝死。某把式準備燙豬脫毛,正要撴腿時,卻被豬不偏不倚,一腳蹬入燙豬的大鍋中。眾人急忙打撈,結果還是遲了一步,連燙帶嗆,待送進醫院,早已嗚呼哀哉,一命歸西了。其妻“後走”,依然難以割捨屠夫情結,再嫁殺豬賣肉之家,傳為奇聞。
某養殖戶面善心奸,動輒自己拉豬去屠宰場代宰。一次兒子幫忙卸豬蹄,卻一刀砍在自己的手腕上,急忙接筋續骨,難免落下殘疾。卸豬蹄不成,倒把人的蹄子給卸了,傳為笑談。
還是繼續說殺豬,早有學徒將一大鍋熱水燒好,把式將手伸進水裡一蘸,試試水溫,口裡吸溜著,添加開水或涼水,水不能太熱,燙熟了難出手;又不能太涼,否則毛難脫,一般以75c~80c為宜,夏天稍涼,冬季稍熱。待水溫正好,眾人一齊動手,撴腿提尾巴,將豬慢慢地放入大鍋中,翻來倒去,反覆燙浸。燙好了,再打撈上來,用刨子將豬毛“嗤嚕、嗤嚕”地颳去。
刮完大毛,把式又提刀在手,捉住豬耳朵,照準脖子的肉縫隙翻轉一劙,人轉到豬背後,刀子一歪,猛一用力,大半個豬臉就帶到了槽頭上。把式說是豬頭長得不正,其實是人心不正,頭蹄下水才兩塊錢一斤,而大肉五塊多一斤呢!高出一倍還不止,就這麼刀下一歪,屠宰場多賺好幾塊錢。
把豬倒掛起來,把式舀一勺熱水潑在豬身上,用刀子細細地掃毛,基本乾淨後,就開始開膛破肚,取出五臟六腑,腸子、肝花、豬尿泡,小心謹慎地摘除苦膽,扔在一旁,幾個人就忙著撕油,翻腸子。把式這時換過砍刀,扳住豬後腿,“咔裡咔嚓”從上往下砍去。這是“破脊”,也叫“分邊子”,按道理應該從正中間分開,可把式偏偏分成一邊小,一邊大,叫“單邊、雙邊”。批發時,雙邊骨頭大,掛在裡面,人們不易看到,單邊掛在外面,瘦肉突出,一摞一摞的,煞是好看。
制定政策的人有時不瞭解實際情況,做表面文章,搞行政命令,一刀切。比如現在國家強令屠宰場實行機械化宰殺,把豬先用電貓打暈,再捅一刀子放血,然後機械化脫毛。從理論上講,是很大的進步。因為豬暈倒後,總比活蹦亂跳捅得準確,充分體現了人文關懷;機械脫毛,既快捷又幹淨。但機械化宰殺,有其致命的弱點,豬暈倒後,如同死掉一般,鮮血放不徹底,不如人工宰殺,一刀子下去,豬嚎叫著,掙扎著,蹄子亂蹬,鮮血充分放乾淨,肉色紅白分明,看著舒心,吃著放心。因為死豬肉的鮮血放不出來,瘦肉帶混色,肥肉亦是粉紅色,嗅之有腥味。機械化宰殺與之有五十步與百步之嫌,這是機械化殺豬很難避免的遺憾。所以在長安地界,機械宰殺很不受歡迎,雖然強令屠宰場投資幾十萬元添置機械化設備,但基本處於閒置狀態,無異於一堆廢銅爛鐵。
倘一刀子捅偏,中不了心臟,行話稱之為“夾刀子”。剔開排骨,肉中有厚厚的一層淤血,血乎乎一團,半截子排骨、大肉都會廢掉,少則二三斤,多則四五斤。如果宰殺了“夾刀子”肉,屠宰工沒有工錢,屠宰場批發時扣除一兩斤秤,還得給經營戶說好話,否則難以批發,這已經形成行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