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十四 賣肉的學問(2)

作者:陸步軒

十四 賣肉的學問(2)

殺豬講把式,賣肉則有過之而無不及。時代不同了,人們講求營養,更講究生活質量。韋曲鎮,巴掌大的地方,在中國地圖上找也找不著,肉食經營戶從二十年前的兩三家迅速壯大到一百多家。排骨口感好,比肥肉貴,高把式剔排骨時,刀子磨鑱,順著骨骼,輕輕地放下去,貼著骨頭,悠悠地一劃,只三四刀,宛若畫個弧形,一片排骨就均勻地剔了下來,光滑、平整,恰如一件藝術品,排骨與肉都好出售。如若把式不高,拿捏不準,非傷骨即傷肉,二者均不好銷售。

長安地界窮人多,富人少,排骨不好銷售,人們覺得排骨人吃一半,狗吃一半,不划算。不如大肉實在,毛拔乾淨,連肉皮一起吃,一點也不浪費,而且肉皮不僅好吃,據說還能美容。尤其農村人,一個月難得吃一兩次肉,如今錢難掙了,過日子要精打細算。飯菜裡不動葷腥,淡而無味,瘦肉又太貴,還是肥肉實惠,既好吃又省錢。

韋曲鎮的排骨大都走了西安市。一大早,西安一些肉食經營戶,騎著摩托車,成群結隊,來長安收排骨。長安的肉食經營戶,對他們既愛又恨,離不開而又見不得。他們都是內行,識貨,糊弄不了他們。為了追求最大利潤,把排骨價格壓得很低,而且非常挑剔,這塊顏色不好,那塊肉又太薄,想方設法少給你錢。但又離不開他們,他們若不來收排骨,長安的排骨賣不出三分之一,尤其到了冬季,蘿蔔、白菜成為主菜,大肉的銷售量大增,排骨少人問津,堆積如山,不賣肉不行,一頭肉賣完,賺不下一片排骨,賣得多,賠錢多。

有位佘老闆,原先經營餐廳、熟肉,將多餘的一間門店租於馬老三賣大肉。馬老三生意好,佘老闆眼饞,租賃到期,死活不續合同,收回房子自己經營肉店。而對於殺豬賣肉的行當他卻是個門外漢,於是佘老闆僱用了茬師。2001年春節,我們見西安收排骨的都不來了,趕緊改變銷售策略,大肉不剔排骨,連骨頭打,誰愛要不要,銷量大受影響。茬師一輩子受僱於人,給他人賣肉,根本不會計算成本,刀子掄圓了,使勁地賣,排骨整整地壓了一冷庫。過完年,排骨變了顏色,發黑,有臭味,四塊錢一斤進購的整頭肉,排骨一塊錢一斤都沒有人要。佘老闆怕扔在附近,遭馬老三等人的嗤笑,乘夜半無人之際,做賊似的開著車,拉得遠遠的深埋地下。那年春節,我們都賺夠了過節的費用,而佘老闆卻學雷鋒似的賠了一萬餘元。

賣肉還要能說會道。手不閒,嘴不停,吃餃子用前腿,炒菜來點後腿,紅燒肉用五花肉,挑肥揀瘦,各取所需。顧客多不懂肉,靠內行介紹。肉肥說是大豬肉,隔年豬,“寧吃隔年的皮,不吃當年的肥。”小豬肉淡而無味;肉瘦了則說,如今人都怕長胖,肥肉脂肪多,現在誰還吃。到最後連賣肉的把式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肥肉好,還是瘦肉靚。

楊師已賣肉十餘年,堪稱箇中高手,由窮鄉僻壤的山圪,舉家遷入縣城,一家五口,三個幾乎一般大的小子讀書,僅靠兩口子賣肉,日子過得滋滋潤潤,舒舒服服。楊師每每愛進肥肉,大賺其中的差價,他屢次對人言,肥肉是糧食餵養的,而瘦肉是飼料喂大,飼料中含有催長劑,瘦肉精,對人體有害。一次,楊師不小心,進回淌水肉,顏色淡,一刀子一攤水。人們奇怪問之,楊師回答:

“現在肉貴,請的殺豬師傅把式高,血放得乾淨,所以不紅;至於淌水,那是肉嫩,水靈靈的,見煮就熟,稍炒即爛。”

楊師腦袋活,點子稠,將未賣完的大肉放入冰櫃,人卻在攤兒上守著。“你來買肉,”楊師說,“肉賣完了,我給xxx留下一塊,他讓放在冰櫃,下班回來拿。你急用,先拿走,他來我再想辦法。”如此這般,把陳年剩貨高價售出,還落了人情,人們都說楊師心腸好,能夠想他人所想,急他人所急。我們與楊師開玩笑,說他能把死人吹活,把樹上的麻雀哄下來。

楊師哈哈大笑。

再談談肉質。

有人以為,國家對生豬實行定點屠宰以後,出廠的全部都是合格品、放心肉。其實不然,前段時間,中央電視臺《今日說法》欄目,披露了湖北省鍾祥市兩家定點屠宰場,專門收購病豬、死豬,屠宰後堂而皇之地蓋上檢驗檢疫合格章,送往萬噸冷庫,加工製成肉製品坑害消費者。而作為國家法定的檢驗檢疫機關,動檢站在每月收取四百五十元檢疫費後,很少問津,任由少數利慾薰心之徒胡作非為。

這種情形並非湖北一地存在。農民辛辛苦苦搞養殖,買豬娃,購飼料,本錢攤了好幾百,結果病死了,有幾人大公無私,舍小家,顧大家,捨得埋掉?大都要想方設法削價處理,以減少經濟損失。檢驗檢疫部門與屠宰場天天打交道,抬頭不見低頭見,礙於情面,有時也得點好處,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予以放行。到了市場上,消費者大多不認識,殘次品權當正品賣,利潤高出許多,唯利是圖者貪圖便宜,獲取暴利。一位人稱“白眼狼”的,在農貿市場擺攤賣肉,他非殘次品不賣,要麼“昏頭兒”,要麼“茬”,今天倘沒進到爛貨,寧可歇業一天,也不賣一丁點兒好貨。他說正裝本大利薄,賣慣了爛貨,手鬆、秤高養成了習慣,賣正裝反倒要賠錢。

還有一位錢老八,在某基地賣肉已有些年頭。他與方圓屠宰場都很熟,是個笑面虎,表面上一副慈眉善目、笑容可掬、和藹可親的模樣,其實是笑裡藏刀、刀刀見血的傢伙。他來得便宜賣得賤,量也很大,每天至少整兩頭“昏頭兒”、“茬”,混於正裝之中銷售。你說哪兒不好,“啪”的一聲一刀剁掉,你還躊躇著不想買,他隨手一刀,又“噌”的一聲,將肉皮去掉。大家以為此人心輕,好說話,豈不知他怕你連肉皮拿回去,煮不熟,炒不爛,毀他的名譽,找他的麻煩。他曾對同行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