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三 孩提時代(1)

作者:陸步軒

三 孩提時代(1)

社會的歷史,人的歷史,都將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豐富、厚重。

大學畢業,就意味著失業。單位效益不佳,不久倒閉,為生計所迫,一直在社會上闖蕩,一眨眼間,十幾年光景,就這樣翻過去了。這些年來,儘管我混生活的縣城韋曲,距離我的老家――鳴犢鎮高寨村,只不過咫尺之遙,坐上中巴,或騎上摩托,三四十分鐘車程也就到了。然而,混得不如人,蓬頭垢面的,無顏見江東父老,平時很少回家。可憐家中老父,枯坐家中,常盼兒歸,到頭來,卻辜負了生兒、育兒、望子成龍的一片苦心。

我開店之初,總想躲著熟人,然而,紙裡包不住火,如同雪地裡不能埋人一樣,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久走夜路,必有撞見鬼的那一天。末了,終於讓鄉黨看見了,充當起義務宣傳員的角色,在村子裡奔走相告:

“我看見北大學生了,混的沒法子,殺豬賣肉了!”

此話終於傳進老父的耳朵裡,老父再也坐不住了,蹣跚著兩條腿,兀自找上門來。然而,父子相對,默默吸菸,說不盡的悽惶。

世間許多事,在旁觀者眼裡,充滿了曲折離奇,綺麗無比,倘若寫書或講故事,自有引人入勝的所在。然而置身其中,嚐嚐箇中滋味,其酸楚與艱辛,不足以與外人道哉。

我出生在陝西省長安縣東部旱塬的一個半坡半塬的村子裡。舊時祖上有幾畝薄田,農忙時節僱傭幫工,帶有“剝削”性質,“社教”時被劃成上中農成分,屬於幫助、教育、團結的對象,根不紅苗不正,與貧下中農不可同日而語也。

我們第二生產隊人均一畝田,溝溝坎坎,坡地多,平原少,缺乏灌溉條件,完全靠天吃飯,收成的好壞全憑老天爺的恩賜,在全村十個生產隊中是最窮的一個。

通常,童年的記憶是幸福美好、無憂無慮的,而童年留給我的卻是貧窮、飢餓與災難,幾乎沒有什麼歡樂與幸福可言。

高家寨,自然以高姓為主,其次是“郭”、“李”、“方”等,“陸”只是小姓,區區十多戶人家。聽老人講,因鬧兵荒,三代前從城北遷徙,逃難到這個背風向陽的小寨,拖兒帶女的,實在走不動了,便停了下來。那時候,人少地多,遍地荒蕪,開幾畝坡地,就定居下來,繁衍生息,竟成了部族。

人老幾輩都打牛的後半截子,祖宗缺少識文斷字、耍筆桿子的,自然也沒有族譜記載。從我記事起,只知道祖父輩為“恆”,父輩為“福”,我輩則從“步”,到了下輩,崇尚單字,便亂了方寸,再無“字輩”可循了。

那年下大雪,大躍進年代的“食堂化”撂了攤子,人們還沒有從三年自然災害的陰影中走出,嘴角還殘留著草根、樹皮、觀音土的苦澀味兒,我便迫不及待地來到這個世上,開始食人間煙火。

我為老二,前面有一個姐姐,大我三歲。此後八年,父母再無動靜,我便是家裡的老么,常常得到大人們的偏吃另待,並未受多少委屈。

然而,身在福中不知福,看到別人的媽媽使勁地“撈”小孩,幼小孤獨的我,熱切盼望母親的身子快點“笨”起來,也給我撈個小弟弟。到了1972年,二弟出生,於是一發不可收拾,次年三弟又降臨。農村的習俗“偏大的,向碎的,中間夾個受罪的”。我在家裡的地位一落千丈,陡然間從爺爺、奶奶的掌上明珠跌落到肩負照看兩個弟弟的重責,這下子,重任在肩,悔之晚矣。

1973年冬季的一天,爺爺抱病在床,父母出工掙工分,姐姐上學未歸,奶奶生火做飯,我抱著小弟,坐在門墩上賣眼兒,二弟在一旁玩耍。不知幾時,二弟趁奶奶不注意,從灶膛裡引來火種,在院中玩火取樂。童心未泯的我看著稀奇,不覺之間也湊上前去,與二弟瘋玩在一起,懷中小弟亦被逗得“咯咯”直樂。不料,一粒火星散落在小弟的肩上,我自渾然不知。待奶奶聽到小弟淒厲的哭聲,顛著一雙小腳從屋裡趕出來時,小弟的肩頭已經濃煙瀰漫了。急忙脫衣、滅火,小弟的身上已然落下銅錢大小的傷疤。父母歸來,我自然免不了一頓責打。

說來奇怪,同樣的地,公社化時,人們思想覺悟高,幹勁也大,要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支援世界人民的革命鬥爭。人爭氣,可地卻偏偏不爭氣,就是不打糧食。那時候糧食緊,早晨苞谷糝子就漿水菜,中午玉米糊糊下麵條,晚上沒飯,一天不見乾糧的面,兩頓權當三餐。時常前心貼住後背,腸胃造反作酸,偶爾打熬不過,清水燉些蘿蔔,撒上一把鹹鹽,每人盛上半碗,剩下的第二天就飯,如此就是很奢侈的生活了。

好久未見白米細面,借用梁山好漢魯智深的話說:“嘴裡能淡出個鳥來。”一次,難得家裡打牙祭,擀上半案板白麵,切成細細的短條,用鐵勺倒少許菜油,放入鍋膛裡,待油熱透,切細蔥兩根,“哧啦”一聲,香氣四溢。我雖年幼胳膊細,卻能端得起大老碗,早早就佔了大碗,先舀多半碗,快速攪動,“稀溜溜”地喝下,然後再滿滿地盛上一大碗,慢慢地享用。父親端了一碗,誇富似的去了“老碗會”,回來再舀時,卻成了少許清湯。

社會主義新農村,冬戰“三九”,夏戰“三伏”,出大力,流大汗,要“三年實現大寨縣”。社員們一顆紅心跟黨走,先交愛國糧,後交戰備糧,到了自己,勒緊褲腰帶,再過緊日子。每年秋後,村上的人都要拉著架子車,推著手推車,輾轉幾百裡,到渭河以北的涇陽一帶,以細易粗。不是農民喜食雜糧,實是腹中空虛,只能如此,才能下幾把野菜,勉強餬口,混到第二年初夏大麥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