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賊王之手術刀與心臟 13-13-
13-13-
海圓歷1519年夏
北海,亞尼薩蘭島,中央公墓。
這個黃昏的烏鴉格外得多。黑色的翅膀紛亂地從佈滿青苔的墓碑前飛起,掉落的羽毛在半空打旋。海峽盡頭,浪濤沖刷著海灣堤壩,落日以亙古不變的蒼涼壯麗迎接夜幕低垂。
賴恩放下攝影包,取下外掛的碳纖三腳架,準確地擺好角度,為他即將拍攝的作品做好全面準備。作為專業的攝影師,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和捕捉景色的光線和色彩呈現最完美的那個瞬間。
鏡頭裡的天地,縱橫在乳白色墓碑間的小道因為長期被踩踏而呈現出狼毫一般的椒鹽色,被風吹得很淡很淡的蒼穹宛若唯美的夢境,落日餘暉在厚厚的雲層縫隙間蔓延出微微的紫色,將潔白悠揚的雲朵勾繪出孤寂的色調,如同葬禮上飄揚的素縞。遠處有一道朦朧的山脈的輪廓,山體被落日的光染成墨色,成片的高大棕櫚樹靜守山崖上方,彷彿古老神話中的擎天神阿特拉斯。
靜謐錯落景緻太過變幻莫測,賴恩拿著旁軸機拍快照,從狹小的取景框中看到鏡頭外面的天地,賴恩在一瞬間竟滿心沮喪。
這個世界太大了,大得無法用一隻鏡頭囊括。
天色真正暗下來,山嵐風煙飄渺,林立的墓碑撕扯著山風,發出呼呼悲鳴,連教堂的鐘聲也成了悠遠的安魂曲。
賴恩打了個寒戰,迅速地收拾著攝影器材,遮光罩、uv濾鏡、清潔劑、膠棉脂、鏡頭紙、氣吹、刷子、去油專用鏡頭液、閃光燈及長鏈線、快門線、暗袋、膠片、旁軸機、單反機……
攝影部的成員總取笑他小題大做,在攝影包裡塞那麼多多餘的東西,因為他們需要拍得只是懸賞犯的人頭照,而不是藝術照。不過賴恩對此卻十分執著,他每到一處都會拍攝當地的風景,並細細做好記錄,為了追求好的拍攝效果,他一直使用定焦頭,因為定焦頭廣角端的歧變和炫光不會那麼嚴重,即使這會加重體力負擔,但他仍然固執地堅持著。
缺乏體力,鍛鍊就好了,就算是負責拍照的,他也是海軍啊!
亞尼薩蘭島的中央公墓埋葬著歷代守護國王的護衛,中央公墓圍繞盤繞聖地而建,聖地則是王族和貴族們的死後通往天堂的安眠之所。
中央公墓周圍常年都有警衛守著,普通的觀光客必須取得通行證才能進入公墓遊覽,至於聖地,除了貴族,平民是嚴禁進入的。
所以更多時候,遊客會選擇去亞尼薩蘭的教堂進行朝拜。
賴恩揹著攝影包走出公墓,望著漸暗的天色疲憊地打起哈欠。
中途和公墓的警衛打了個招呼,賴恩懶洋洋地朝著酒館走去,公墓外就一間酒館供遊客休息,傳說在神聖的公墓附近進行任何違法的行為都會遭到天譴,淳樸的人們一直相信著這個傳說。所以在公墓附近,人們大多規規矩矩,人口混雜的酒館也很少發生事故。
因為這個緣故,賴恩難得地放鬆了神經。
不過意外總是有的……
“小姐,這裡禁止賣、淫……”
“你他媽說誰是賣、淫的?!”
氣急敗壞的尖銳吼聲震得賴恩鼓膜脹痛,他的腳步一滯,僵硬地抬起脖子,望向不遠處的酒館,一名濃妝豔抹的女子被警衛攔住了去路,女子嬌媚的面容帶著薄怒,斜挑的眉梢被眉筆畫得尖銳而鋒利,濃密的眼睫如同細長的蜘蛛腿妖嬈帶毒,質問的目光也被勾畫的眼線繪出魅惑之色,稜形薄唇隱忍地緊抿,黑衫半扣,露出白皙的肌膚和好看的鎖骨,銀絲項鍊垂至胸口,手術刀型的銀質吊墜襯得肌膚有種透明的質感。
賴恩被那手術刀型的吊墜晃花了眼,女子纖細的手腕一轉,一把銀亮的手術刀已經抵在警衛的脖頸上,賴恩當即被嚇出一身冷汗,他飛快地跑到女子身邊進行阻止:“塞琪,別亂玩手術刀啊,會出人命的……”
鋒利的刀刃壓迫氣管,只要再深入一寸,氣管就會被切開,這位眼力不行的菜鳥警衛臉色發白,語無倫次:“你……你這個婊……唔唔……”
賴恩連忙捂住警衛的嘴,防止他再爆驚雷。
“賴恩,聽說把氣管切開,人還能活好幾個小時。”塞琪唇角一勾,左手一晃,又一把手術刀握在手心,“聽說頸動脈和迷走神經緊貼在氣管兩邊,切斷頸動脈人會失血而死,我不知道切斷迷走神經人會出現什麼反應,不如就讓這位先生當我的實驗品吧。”
“塞琪……你都說了是聽說了,不能當真啊……”賴恩乾笑著,為這位警衛捏了把冷汗,“快進去把臉洗乾淨吧,別和他計較了。”
“你怎麼老為無關緊要的人求情?”塞琪無趣地撇了撇嘴,收回手術刀,大步流星地走進酒館,熟稔地鑽進盥洗室,嘩啦啦的水聲格外響亮。
賴恩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打發走受驚的警衛,賴恩走進酒館找了個位置坐下,頂著酒保古怪的目光為少女點了杯葡萄糖。
少女從盥洗室出來時,臉上的濃妝已經洗去,清麗的臉龐稚氣未脫,脫去高跟後,她的身高矮了一大截,怎麼看都還是個十四五小姑娘。
誰能想到此刻的女孩會和先前那個濃妝豔抹充滿風塵氣息的女子是同一個人?
“賴恩,考特利斯那個混蛋,下次見到他,我一定要揍他一拳!”小姑娘嘴裡還喋喋不休地抱怨著,“讓我打扮成那副鬼樣子去黑市調查軍火走私的情況也就算了,現在又讓我去保護萊涅特・肯道那個變態上校!”
“萊涅特上校不是請了專門的賞金獵人保護他了嗎?”賴恩將葡萄糖推到小姑娘面前。
塞琪接過葡萄糖泯了一口,濃郁的甜味在舌尖瀰漫開,塞琪放下葡萄糖,陰陽怪氣地扯動嘴皮:“怎麼?難道你不知道?嬌貴的萊涅特上校得了沒有漂亮女人就活不下去的毛病?”
“這麼說他兩個月沒有見到漂亮女人導致病發了?”賴恩笑著打趣。
萊涅特・肯道是北海37支部的上校,和普通的軍人不同,萊涅特・肯道是貴族後裔,但作為萊涅特家族最小的孩子,他既沒有繼承權又沒有卓越的才華,為了讓他不至於遊手好閒,父母只好用金錢為他買了海軍上校的職位。
若是萊涅特上任期間安安分分也還好,但他改不了紈絝子弟的惡習,見到漂亮的女人就兩眼發直,仗著高貴的家族和上校職位,他已經搶了不少無辜的姑娘。萊涅特的斑斑劣跡引起民眾的不滿,就在兩個月前,萊涅特在要塞內部遭到暗殺,但令人遺憾得是這次暗殺沒有成功,萊涅特為此受到不少驚嚇,連著兩個月足不出戶,花費大筆錢財請來數十名實力高超的賞金獵人來保護他。
“是啊。”塞琪咬牙切齒,“不就是個貴族,居然隔三差五地搶女人敗壞海軍的名聲,上頭也不知道制止一下,他指明要我,考特利斯就真把我安排給他,我一定要讓德雷克少將把考特利斯給炒了!”
“考特利斯少校畢竟曾是萊涅特的下屬,你總不能讓他違抗命令。”賴恩習慣性地做起老好人,“海軍上校在要塞內部遭到暗殺,這種事情傳出去多少都會不好聽,你的實力在這期的新人中算是頂尖的,派你去也算情有可原。”
“你確定他不是為了討好萊涅特?”塞琪嘖了一聲,鬱悶地盯著葡萄糖,感覺嘴裡甜膩地發苦,身上的雞皮疙瘩一陣陣起,“可是萊涅特是個變態被虐待狂,你確定他是讓我去保護他而不是讓我去抽他鞭子?”
“……不至於吧。”
“怎麼不至於?心裡變態的傢伙什麼都做得出來。”塞琪犯愁地託著下巴,“我真的要去當那個變態的貼身保鏢?為什麼兩個月前的暗殺會失敗?為什麼德雷克少將不撤他的職?他明明那麼沒用……”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萊涅特上校畢竟是王國的貴族,萊涅特家族為火控部提供大量資金購買彈藥,就算對萊涅特・肯道本人的所作所為不滿,上頭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賴恩語重心長地勸說,龐大的正義在發展到巔峰時,總免不了衰落的腐朽。
他對某些陰暗角落滋生的腐敗看得通透,因為攝影師最擅長得就是捕捉世間的美與醜。
但,只限於捕捉。
“賴恩,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很討厭你的性格。”塞琪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術刀,嘴唇卻煩躁地抿成一條直線,認命認命,她最討厭認命,她不會讓她的生命被任何人裁判。
賴恩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報復又討好地拿出一疊懸賞單遞給塞琪。他一直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浮躁、不要抱怨,清淨安閒地活著,凡事有跡可循,如同鏡頭裡的寧靜世界,每一分毫都可以尋到痕跡。
他知道他的身後是座黑暗天堂,他知道他踩在它的中心,只要挪動一步,他就會陷入不可自拔。但只要不是他要的,他都不會多管閒事地去掌控。
至此為止,他只是心無旁騖地追求他的夢想。
“這些是……”
“新出的懸賞單,裡面有你感興趣的人。”
“我對海賊可不敢興趣。”塞琪百無聊賴地翻閱著懸賞單,兩年前破天荒地應徵入伍,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混在一群滿身汗臭味的男人堆裡接受訓練,這讓她在整個要塞都出了名。讓她慶幸得是,自己的身體出乎意料地好,無論多大強度的訓練她都能迅速適應,沒有人再敢輕視、嘲笑她。
實力,是她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可以混在一群男人堆裡訓練,並且被接納的原因。
“相信我,這疊懸賞單裡一定有一張能讓你驚喜。”賴恩信心十足,唇畔的笑容竟透出股看好戲的味道。
塞琪古怪地看了賴恩一眼,垂頭翻著懸賞單,熟悉的面容撞入瞳孔,塞琪眼眶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急忙將懸賞單翻到背面,不滿地瞪向一臉戲謔的金髮少年:“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醫生會被通緝?!”
“特拉法爾加・羅,懸賞金3500萬貝利……”塞琪說著,又將懸賞單翻過來,仔細打量著懸賞單上的少年,確實是和記憶中如出一撤的面容。
“塞琪,你要認清楚事實。”賴恩無辜地攤手,“你可能不知道,特拉法爾加・羅的照片在我這已經存了不知道多久,不過上頭一直沒有通緝他的意思。”
“可這個海賊叫特拉法爾加,不是愛德華!”塞琪掙扎地反駁,握著懸賞單的手卻有些發抖,懸賞單上少年不羈的笑容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覺得一定是哪裡出錯了。
“塞琪,不要懷疑,特拉法爾加・羅就是愛德華醫生。”賴恩曲起食指叩擊著桌面,口氣毋庸置疑。
“可是醫生為什麼會成為海賊?3500萬貝利……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的懸賞單,別告訴我他是第一次被通緝。”塞琪瞪著賴恩,醫生是個海賊,這簡直太扯淡了,可是為什麼她會覺得理所當然?
“是這樣沒錯。”賴恩聳聳肩,“你最近都沒看新聞吧,報道都出來了,他在哈布魯斯島殺了數百位無辜民眾,鬧得這麼厲害,不被懸賞才比較奇怪吧。”
“你是在說醫生濫殺無辜?”塞琪不相信地重複了一遍,蒼黑的瞳仁陡然沉寂下來,“絕對是假的,哈布魯斯島最近幾年都在戰亂,醫生會跑那種地方本身就很奇怪,再說他是醫生……”
“他只在亞尼薩蘭島才是醫生。”賴恩鄭重地糾正,“他是海賊,你是海軍,塞琪,你要分清楚這兩個身份。”
“這點不需要你提醒我也知道。”塞琪抽出特拉法爾加的懸賞單,漫不經心地往下翻閱,她的力氣像被忽然抽空一般虛脫地趴在桌上,哀怨地盯著手中的又一張讓她淡定不能的懸賞單,“巴茲爾・霍金斯,懸賞金……2700萬貝利……”
“你認識這個海賊?”
“不……也許認識。”塞琪咬了咬下唇,“巴茲爾・霍金斯這個名字讓我感到熟悉。”
“塞琪,你真該好好清理一下你的記憶了。”賴恩將散亂地攤了一桌的懸賞單收拾起來,又撿起掉在地上的一張寫著1700萬貝利的懸賞單,“見誰都說熟悉,你這樣一不小心就會被人販子給拐了。”
“什麼啊,我是真覺得熟悉……”
“好吧,你說說至今為止你到底對多少個人產生熟悉感了?德雷克少將先不算,你還算記得他,最近剛出名的賞金獵人蕭萊亞・巴斯庫德也先放一邊,但是白鬍子……”賴恩曲起食指敲著桌面,“你說說看,白鬍子是誰?那種傳說中的人物,你怎麼可能見過他?!”
“……也許我真見過。”塞琪有些底氣不足。
“做夢吧”
“在夢裡見過也是見過!”塞琪不服氣地反駁,“我天天在夢裡和醫生幽會!”
賴恩:“……”
你丫見著他就哭,還有真臉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