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 第三章 孤陽傲月 戲紅塵無期(3)
第三章 孤陽傲月 戲紅塵無期(3)
天容寺最頂層的房間內,那人隱在窗格之後,見虞錦既沒有被暗算後的驚怒,也沒有脫險生還的欣喜,只微微眯著眼,不喜不怒地看過來,明知道虞錦看不清自己的面目,卻不由得心下一凜,握住窗格的清瘦手指骨節青白,越發用了力。
虞錦見段無妄絲毫沒有易容,就那麼大刺刺得跟在自己身後逛著天容寺有些疑惑,問道:“你大軍在山下候命,又給你找來了幾名歌姬相伴,本該在大營酒醉酣歌肆意恣狂,你卻偏偏出現在天容閣,不怕人瞧見嗎?”
“探子進不來天容閣,能進天容閣的人也只會熟視無睹,宛如不知,這就是存活之道。不過那段祥也真可惡,叫他冒充幾日本王,別假戲真做了回頭被那幾個歌姬纏上,本王府裡可再也添不進幾個女人了。”
段無妄笑得風流倜儻,眉角處桃花盡現而不自知,虞錦對於這樣的妖孽男子一向牴觸,隨即便蹙了眉頭。
段無妄只以為虞錦是在為剛才遭了暗算吃了虧心煩,俯在她耳邊低聲說道:“這天容閣主雖從不見外人,可是如若本王道出自己的真實身份,想必他會給一兩分薄面護你周全。”話音未落,便見虞錦目光中流露出的嘲諷與不屑,隨即急道,“本王為你豁出臉面,你不領情便罷,還這般嘲諷於本王?別以為你將那玉佩拿回去了就肆無忌憚了,要知道那金色羽箭還在你身上,本王大可以說是你號令鐵羽衛伏擊朝臣,到時候皇上滅你虞家滿門,你可別急著來找我?”
虞錦被他囉嗦地心煩,拿出那枚金色羽箭在段無妄眼前晃了晃,隨即毫不留情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擲於崖底,段無妄伸手不及,一時竟話也說不出口。
虞錦很滿意得看著他住了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不必心痛了,反正也用不到了。”
段無妄這才回過神來,伸手要去反握住虞錦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被虞錦毫不留情地彈了一指也不惱,又恢復了原本那副笑意輕佻的模樣,說道:“有人可為了這枚金色羽箭,差點被人在佛堂炸死呢,你說,我能不心痛嗎?”
虞錦顧不得與他唇槍舌戰,再度看向天容閣頂層的房間,問道:“自你來了後,可曾見過有其他的人進天容閣?”
“嗯,有,”段無妄見虞錦看過來,於是指了指虞錦,說道,“你。”
虞錦面無表情得看著他,段無妄聳了聳肩,只得說道:“這三日內,便只有本王與你兩人過了六風陣、陰陽橋,再無第三個人。”
“你上山之前,就不曾讓人探過路?”虞錦看向段無妄。
段無妄搖了搖手中的摺扇,說道:“什麼也不瞞過你,本王確實讓人來探過路,只是那些人愚笨,找不到上山的路。否則怎會害得本王非要涉險過什麼六風陣陰陽橋?”
虞錦相信段無妄此話不假,像段無妄這般人精,都是寧肯虧些臉面也要惜命享福的人,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可能將生命交由不受自己掌控的天容閣。
“你去找下山的路,我去找那個人。”
段無妄喚住虞錦,慢條斯理得問她:“你要我去找下山的路,你就不怕我找到路後不告訴你獨自下山?”
虞錦笑了笑,變戲法一般,又從袖中滑出那枚金色羽箭晃了晃,說道:“東西還未曾完璧歸趙,你會捨得這樣離開?”
段無妄暗自搖頭苦笑,看著虞錦遠去背影又生出一番感嘆,“師傅的話從來沒有錯,但是說要相信乾坤門出來的女子這句話,值得商榷再商榷……”
段無妄上山前讓人探路未果,有些半信半疑,或者上天容閣果真只有那條生死不知的路而已,可是一踏上陰陽橋便立刻想明白,定還有另一條路,否則天容閣上下需用的米麵食材難不成也要人擔著從陰陽橋上踏過去不成?既如此,段無妄首先便朝天容閣的後廚而去,只要知道米麵所在,就不愁不知道米麵是如何運上山的。
虞錦回頭看段無妄去往的方向,微微一笑,這段無妄看似浪蕩不羈,嬉皮笑臉的,倒也不笨。
天容寺上下共九層,最頂層的房間不過數間,推窗入崖,最為兇險。虞錦情知此時上去,那人必定已經離開房間,可是她仍舊選擇順梯而上到第九層,如若不是憑著敏銳的嗅覺,虞錦已幾乎聞不到那微弱而清淡的迷香味道。不過即便如此,她也能確定,號令鐵羽衛、擊傷程衣、藏身佛堂、密室塗毒、炸燬佛堂、潛進天容閣、銀針暗襲的都是同一個人。既然這個人沒有過六風陣度陰陽橋,必定就是從後山進了天容閣,也必定從後山離開了天容閣。
虞錦想到程衣獨身一人還在山下,又曾與這人交過手,當下有些焦急,迅疾折身往段無妄處匯合,進了後廚,見段無妄正拿著刀逼問不會武功的廚子,那廚子一直以為自己身處險地卻一向清靜安全,怎會料到遭到這般責難,當下駭得幾乎要暈死過去,口齒不清地說出了下山的路。
段無妄頗有幾分自得地看向虞錦,見虞錦形色匆忙於是也緊跟著追了出去。下山的通道便在最底層的那排房間中的其中之一,虞錦與段無妄閃身進去,推開後門走出去才發現別有洞天,人工鑿了一條小徑,平緩而悠然地伸向山下,景色這邊獨好。
虞錦顧不得欣賞美景,如離弦之箭朝山下而去,耳邊卻響起隱隱約約地高雅絃音,離得山下近了,那樂音更清晰了些,一時如萬馬奔騰不息,一時猶如山河洶湧,一時又如涓涓小溪,一時又如珠落玉盤……聽著悅耳卻擾得人心緒不寧。
虞錦腳步猛然一頓,緊追過來的段無妄差點撞到她的身上,看她凝思沉鬱,才露出幾分喜色,朝她綻放出自相識以來最肆意最輕佻最迷人也最妖嬈的笑容,湊近虞錦耳邊,不無炫耀得問道:“猜到了嗎?”
虞錦見段無妄如此表情,已然確定用那種奇特手法彈琴的那人,必是被乾坤門逐出師門的慕容城,也就是段無妄的師傅。
虞錦從未見過慕容城,但是曾在師傅陸楓房中看過他的畫像,面露蒼顏、五短身材、佝僂駝背,神情猥瑣,說不出得惹人生厭,所以即便師傅陸楓對其三緘其口,忌諱莫深,虞錦也不曾生出相見之心。只是慕容城就在眼前了,到底要不要前去相見,倒是令虞錦頗有幾分掙扎。
正在思慮間,突然看見腳下有淡淡血跡,還有一條碎裂的衣襟,正是程衣所穿的青綠色碎錦衣衫,虞錦四處環顧卻不見程衣的蹤跡,眉目間盡現凌厲之色,轉過身看向段無妄,段無妄忙揮手撇清道:“與本王何干?雖然本王在天容閣早已佈下數百鐵羽衛,可是你看這空山落落,定是被本王師傅遣退了。”
“你的意思是,程衣是被你師傅救了去?”
段無妄輕搖手中玉扇,說道:“本王只是猜想而已,如若沒救成,或者救回來的只是一具屍體都是有可能的。”
話音未落,見虞錦已經朝琴音傳來的方向疾步而去,段無妄將玉扇在手中重重一拍,有些無可奈何地追了上去。
天容山腳下有一座依水涼亭,上設撫琴臺,有一位三十多歲年紀的男子,墨髮順逸,眉目如畫宛如雕工天成,眼神卻清澈而通透得落在遠山之外,那份清逸出塵的意味彷彿超脫出囂塵紛亂的俗世,不為俗務所擾,盡得自在。撫琴的姿態又瀟灑自如,仿若手指只是在琴絃上那麼輕輕一抹,就可掌控天下翻動乾坤。
虞錦因陸楓房中畫像的緣故早已將那份不堪入目的尊容先入為主,今日得見真容才嘆及慕容城的風采,正是游龍天下,驚鴻一山。
慕容城腳下,還有一名臥在琴臺下的瘦弱女子,遠遠看去正是程衣。她看似陷入夢魘般地痛苦掙扎著,額間細密冷汗順著髮絲滴落在青石地上,洇溼成斑斑水跡又很快消失不見。
慕容城仍舊彈著琴,此時虞錦已然明白過來,程衣定是又遭了重傷,慕容城正用琴聲在為她療傷,因琴聲擾得人心煩意亂,於是虞錦便用師傅教授的獨門心法調息靜心,一旁的段無妄伸手握住虞錦的手,本想助她調息穩住心神,見她目澈清明毫無異狀便縮回了手,喃喃道:“不懂得示弱的女子,怎討人喜歡?”
一曲奏完,滿山靜謐無聲,唯有餘音嫋嫋,還回響在耳邊,激盪在胸口。
譽王段無妄收斂輕佻神色,朝慕容城見過禮,師徒倆只淡淡說了幾句話便住了口,虞錦知道兩人是礙於自己在此不便深談,於是便先謝過慕容城搭救程衣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