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 第三章 孤陽傲月 戲紅塵無期(4)
第三章 孤陽傲月 戲紅塵無期(4)
慕容城知道虞錦是乾坤門出來的弟子,又是拜師於陸楓,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虞錦見他欲言又止,似是有話要問卻終是沒有問出口,當下也不再寒暄,想要扶起程衣離開。
程衣看似昏睡了過去,虞錦上前去扶她,搭上她的脈搏才知她竟傷重虛弱至此,扶她坐起身才發現她的手始終緊緊地攥著慕容城的衣角,虞錦試圖掰開她的手指也是徒然,想要用力卻又怕傷到她,抬眼看向慕容城,見他面色也有微微的怔忪。
或許在別人看來,程衣的舉動很是平常,在生命垂危之際用手抓住救命恩人的衣角,就像是溺水之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是出自本能。可是在虞錦心中又泛起另一層意味,她進師門時,程衣、程裳早已被師傅陸楓收留。虞錦雖比她們多了師徒之名,得到陸楓的傾力相授和乾坤門上下的一致認可,可是陸楓對她卻極為冷淡,平日裡衣食住行都不曾過問。
程裳也就罷了,陸楓對程衣的態度卻極為特殊,平日裡最為疼惜她,可是發怒之時卻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經常將她打得渾身青紫滿是淤痕,虞錦便親眼看見過陸楓用手中軟鞭將程衣抽打到衣服崩裂盡是斑斑血跡,程衣緊咬著下唇雙手交叉抱臂,卻不肯掙扎求饒低吟出聲,就像是柔弱的小動物一般任人宰割,從來沒有吐露一句怨懟之詞,可是程衣越是這般越是將陸楓激怒。
虞錦知道程衣從來不是逆來順受的,她骨子裡的執著倔傲怕是自己也不及。她就是死,也不可能去抓住自己厭棄的事物,可是,她卻抓住了慕容城的衣角,並且這麼用力,那隻纖細的手遞出去的不是求助,不是依附,而是信賴……
慕容城也試圖用手去鬆開自己的衣角,可是伸到半空的手頓了頓,又深了回去,淡淡說道:“將她留下吧,她體內的寒毒不及時拔除,怕有生命之虞。”
虞錦沒有說話,在看清他的目光中沒有一絲恩賜般的施捨,才微微點了點頭,俯身將斷曲的那個藥囊塞在程衣的手中,心中卻著實盼望慕容城能善待程衣,不要刺痛她心中的那份驕傲,說道:“我替程衣先謝過你。”
段無妄笑著說道:“你太客氣了,都是自家人,我師傅救你的丫鬟那也是舉手之勞,應該的。”
虞錦斜睨了他一眼,一揚手袖中的金色事物襲向段無妄面門,段無妄用玉扇遮面,一環身便將那事物抄在手中,正是那枚金色羽箭。
“就算是你想成全自己完璧歸趙的大義,也不能毀容取命吧?”
虞錦看了看絕代風華的慕容城,再看了俊美輕佻的段無妄一眼,很認真地對段無妄說道:“在你師傅面前,你無容可言。”
段無妄笑容僵住,慕容城看著一向伶牙俐齒的段無妄難得吃了癟,浮起一抹淡淡笑意,說道:“無妄,闐帝已經命人傳你進宮,段祥再做戲也撐不了多久,快些回營吧。”
段無妄朝虞錦笑了笑,又拜別了慕容城,往山下十幾裡外駐紮大營處而去。
見段無妄要走,虞錦突然想起那朱門府邸之事,於是將那日拿走的書信扔給他,說道:“喏,這算是你欠我的人情。不過,要怎麼還,我說了算。”
段無妄翻看書信,聽虞錦將那日事情事無鉅細地說完,眼神凝重,面容卻仍舊笑得豁達開朗,說道:“你雖為女子,卻實在霸道,半點虧也吃不得。好,本王應下就是,改日還你一個大大的人情。”
段無妄遠去,虞錦仍舊站在原地,目如秋水浮萍,淡淡看向絕世風華的慕容城。慕容城察覺到她的目光,隨即從琴絃上移開視線看過去,帶著幾分長者的友善與親和,終是問道:“你師傅可好?”
“何謂好?何謂不好?”
慕容城似是沒有料到虞錦會這般作答,望向西南處乾坤門的方向,雖有千里之遙,卻似已身處那名滿天下的乾坤門內,過往種種浮上心頭,不自覺地便輕撥琴絃,滑出一段哀怨悽婉的調子,撩撥地人心頭迷醉,低沉說道:“何謂好?何謂不好?獨處幽谷落個清淨自在無牽無掛便是好,躋身宮闈身不由己孤身涉險便是不好。”
虞錦冷笑,說道:“我師父雖處清靜之地,可是這十數年無一日歡喜開懷過,怎可謂好?雖不知閣下所說的躋身宮闈身不由己的人是指誰不好評判,可是敢問任憑他人在天子腳下調令衛隊栽贓陷害,被師欺瞞不亞於與虎謀皮,是謂好與不好?”
慕容城眼眸一黯,似是頗有幾分斟酌,半晌,才不急不緩地答道:“此事我也未曾料想到。”
“譽王明知他的師傅將口訣教授了另一人,差點害他遭了大禍,相見之時卻不願質問。”虞錦口中流露淡淡的嘲諷,不知是為了段無妄,還是為了眼前的慕容城,“這本是你們師徒之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管不得,也不想管,只是這其中牽扯我父、我妹諸事良多。我既插手了此事,必當追究到底。所以,不得不問,閣下又將那口訣教授了誰?”
慕容城到底出自乾坤門,論起來還是虞錦的師伯,只是虞錦口口聲聲稱他為“閣下”,勢必是不肯承認他的身份,也不願與他有再多牽扯。只因乾坤門門規森嚴,乾坤門內觸犯門規之人只有被本門之人清理門戶的下場,存活性命被逐出乾坤門的唯有慕容城一人,頗有爭議,沒人敢擅自提起慕容城,尤其在陸楓面前提起,所以虞錦也不知慕容城當年究竟觸犯何事被逐出了師門。
慕容城無聲嘆息,讓人驚奇這般人物竟似也有無可奈何之時,聲音溫和卻又帶著不容質疑的力量,說道:“那人不會再動鐵羽衛。”
慕容城終究是不肯吐露那人身份,虞錦冷笑,朝著十幾丈遠處的青石旁揚聲說道:“這下,你該死心了吧?你師傅明知你也在此處偷聽,卻仍舊不肯說出那人是誰,可見他是要將那人包庇到底棄你於不顧了。”
段無妄從青石後走出來,仍舊笑得浪蕩不羈,似是沒有將虞錦的話放在心上,虞錦卻還從他緊握玉扇的手指上看出他此刻心緒起伏的端倪,慕容城包庇那人,段無妄即便行事如何灑脫心胸如何開闊也難免會心存疑惑與不安。
慕容城明知虞錦雖言辭鑿鑿看似為段無妄抱不平,卻實在是存了幾分挑撥之意。他緩步起身,不妨衣角處仍舊被昏迷在琴臺上的程衣緊緊攥著不肯放手。
虞錦看了心中一動,默默嘆息,終是不再開口。
段無妄笑著說道:“本王到了山下後突然想起未曾問過師傅明日是否一同進宮,又折了回來,哪料到竟會被你老遠就瞧見。師傅,這丫頭伶牙俐齒,又刁鑽奸猾,凡事你可不要輕信了她。想我那陸楓師叔乃是多麼賢淑磊落之人,可惜師門不幸,竟教出了這樣的弟子,累得師門譽毀。”
段無妄說罷,見虞錦一臉古怪地看著自己,一副“不知你口中累得師門譽毀的人究竟是我還是你師傅”的神情,不禁莞爾,像是知曉慕容城定不會生怒斥罵一般,也不在慕容城面前請責,坦蕩而自然得笑著看向兩人。
虞錦知道段無妄其實是在為慕容城解圍,也看出這師徒倆之間要比自己想象中默契許多,一個言語唐突有所冒犯,一個不怒不悲淡然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