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 第四章 美夢留痕 葬月華衷腸(1)
第四章 美夢留痕 葬月華衷腸(1)
虞錦不屑得看向段無妄,本欲再開口嘲諷,聞聽山上一聲急促鐘響,眼波瀲灩間悠悠住了口,將程衣託付給慕容城,朝段無妄眨了眨眼,信步朝山下走去。
不過片刻,段無妄見那雲緞衣角已消失在青石之後,唯獨那綽約身姿卻仿若在眼前,一顰一笑一怒一喜面容生動,一時竟怔在那裡。
慕容城攬著程衣嬌弱溫軟的腰身,輕步滑過段無妄的身旁,猶自說道:“你們擅闖後山獨徑,驚動了天容閣的人。剛才那一聲鐘響,便是要寺間眾人圍山追繳。無妄,還不快走?真要等著那天容閣的人下山將你抓了投崖不成?”
段無妄聞言才知虞錦剛才為什麼溜得那樣快,神情中又帶著三分慧黠,不禁暗自懊惱又被她耍了一道,而自己這趟上山竟似沒有討到半點便宜,還被她左是嘲諷右是譏笑。
回城路上,虞錦策馬疾馳,路過驛站之時,發現一隊官兵正在整裝出行,原是奕王李澤從封地回到陽城為慕容皇后拜壽,昨夜宿於此間今日得闐帝召見才要進宮去。虞錦怕引人耳目,於是便勒緊韁繩下馬混跡於商旅之間,欲待奕王儀仗遠去再行。
因奕王一向體弱畏寒,於夏日也在錦袍外罩了一件白色輕裘,裘衣寬大,奕王進轎前略微低首竟將半張臉都掩了去,站在虞錦的角度,只看見他左側隱約的輪廓,肌膚近乎透明的白皙,臉頰處又帶著病態的潮紅,顯得越發羸弱。
只不過,在那轎簾放下的瞬間,虞錦正轉頭看向手心中的韁繩,卻突然憑著敏銳的直覺,覺察出一道凌厲而冰冷的目光看向自己,再看向奕王那頂精緻而華麗的軟轎,已不見任何異狀,只得微微苦笑於自己是否過於緊張了。
虞錦回城後立即去湧金樓找斷曲,誰知斷曲竟還未曾迴轉,虞錦等了片刻,想要離開之際,卻發現斷曲手持酒盞喝得醉醺醺地衝進門內,一下子便倒在虞錦身旁的椅子上。
“斷曲,你醉了。”
斷曲揮了揮手中的酒壺,口齒不清地說道:“我沒有醉,我怎麼會醉?不,我醉了,我但願,這一醉不醒……”
虞錦微微蹙眉,平日裡斷曲雖常喜飲酒,可不曾見他如此失態過,更何況是在虞錦吩咐他做事時。虞錦伸手將他手中的酒盞奪過來,又親自絞了涼帕子想要覆在他臉上助他酒醒之時,突然怔住,只見斷曲閉著眼,眼角溼潤,臉頰處卻有一道淚珠滑落的痕跡,他竟是哭了。
虞錦心中震撼,想起八年前斷曲因為驚恐而瞪大的雙眼湧滿淚水,卻在自己怒斥下硬生生逼了回去,還記得自己當時告訴過他,“命將亡,哭泣只會加快死亡的速度。你如果想死,儘可以大聲哭出來……”或許是因自己與他同樣稚嫩的面龐卻有著一雙勝於同齡人的狠厲與沉靜,斷曲緊緊靠著自己,卻不敢再哭。此後八年內,無論兩人經歷了多少艱苦險惡,都不曾落過淚,如今,又有什麼事能令斷曲傷懷,又有什麼人能令斷曲落淚?
虞錦將帕子遞給斷曲,見他匆匆拭過臉才問道:“斷曲,段麗華所在的虞家別院內可發現虞志的下落?”
斷曲避開虞錦的視線,嘴唇微顫,半晌才低聲說道:“沒有。”
虞錦低眸,靜默不言,片刻後轉身離開,誰知斷曲竟似著了慌一般,不顧唐突握住了虞錦的手,滿臉懇求地望著她。
“你不肯說出實情,又不肯讓我去查?”虞錦本欲甩開他的手,在察覺到那是他殘缺了一指的左手後,心口處像是被巨石壓住,轉過臉來認真地說道,“斷曲,你難道忘了,當初我將你帶進乾坤門時我們曾經說過的話嗎?無論寵辱,永不相瞞……”
“我沒有忘,也不可能忘。此生,我寧可忘記自己是誰,也不會忘記我們一同許下的諾言。可是如今,我心口痛,痛得厲害……”
斷曲緊緊握住虞錦的手,虞錦任憑他這般握著,不曾抽回手。她清楚自己在斷曲心中的位置,也清楚自己能給予斷曲什麼樣的力量,這些年來,斷曲就像是影子一般跟在自己左右,她雖是虞家嫡女,有父,有妹,可卻實將斷曲看成了親人。兩人雖有男女之別,可勝在坦蕩自然,猶如手足,就是這般情感。
“你不願說,我不逼你。”
斷曲緩緩鬆開虞錦的手,見虞錦走出房門時腳步頓了頓,只不過就是那麼片刻便抬步離去,斷曲左手揚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的姿態,千萬言語襲上心頭,終是沒有喚住她,拿過虞錦奪去放在桌上的酒盞仰面潑了下去,烈酒刺得雙目生痛,卻恍惚了心神,一時竟分不清淚落是因為酒水入目還是心口悶痛。
虞錦回到虞府,程裳得知程衣受了重傷大為焦急,在聽說被慕容城所救後才稍稍穩住心神,暗自鬆了口氣。
“程裳,入了夜你去趟段麗華所在的虞家別院。”
“斷曲不是去過了嗎?”程裳知道虞錦是從湧金樓回來的,料著斷曲已經將所查明的一切都告訴了虞錦才是。
“我要你再去一趟,記得,避開斷曲,別讓他發現。”
程裳面色微微一變,詫異地抬目看向虞錦,問道:“你竟懷疑斷曲?”
虞錦掃了她一眼,淡淡說道:“我從來不會不信他。”
“那你為什麼要我這麼做?而且還要避開斷曲?”
虞錦起身,沒有理會程裳的話,對於這樣的問題,她懶得回答,如果是程衣在,她肯定不會問出這樣的話,她會明白自己只是不想讓斷曲知曉自己探查了他刻意隱瞞的真相,讓他難堪。
可是,斷曲,我不得不這麼做,只因你雖機靈敏捷,心地卻純良友善易衝動熱血被人欺騙。既然你不願意說,那麼我便自己找出真相,為你劈荊斬棘,砍去一切作祟的妖魔鬼怪,還你一個仍舊澈明純淨的天空。
程裳雖然心有憤懣,卻不敢過多頂撞虞錦,一跺腳便奔了出去。
虞錦看著她嬌俏的背影,暗自搖頭,見她平日裡雖口口聲聲貶低捉弄著斷曲,可是卻願維護斷曲信任斷曲,心中也大為感激,都是自小在一起長大的,誰與誰之間的情分會少?
正在這時,有丫鬟來報,府外有人要見虞錦。
虞錦蹙眉,她自幼離家,恐怕世人早已忘記虞家還有個大小姐在,而自己才不過回到虞家幾日,會是誰正大光明地要進府相見?
“是我。”
倏地,一道金色光影迅疾閃到虞錦眼前,虞錦一甩衣袖,將那光影裹住,抖開來看竟是段無妄的金色羽箭。抬目看去,見一個身著黑衣、濃煙大眼的少年站在門外笑眯眯地看著自己,頓時便想到這定是慕容城口中頂替段無妄坐鎮軍營的段祥,果然有什麼樣的主子便有什麼樣的隨從,都是一般的浪蕩不羈。
“好俊的功夫,怪不得能令我家主子吃虧。”
虞錦手裡握著那枚金色羽箭,站在原地看著段祥,只待他將來意說明,或許是段祥也覺得此舉無趣,有些悻悻得笑了笑,說道:“我家主子特意讓我來邀姑娘進宮。主子知道姑娘心裡還惦記著誰是真兇,今日朝堂上眾臣相見,孰是孰非就看姑娘是不是真睛慧眼了。”
“我憑什麼信你?”虞錦冷冷問道。
“就憑姑娘手中的東西。”段祥裝模作樣地摸了摸刻意蓄起來的幾根短短鬍鬚,說道,“不過信不信也由你,反正我家主子只是要我將話帶到,可沒有交代一定要將姑娘帶進宮裡去。姑娘如若不肯進宮,我也樂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