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 第十二章 疏淡冷月 洗千面鉛華(3)
第十二章 疏淡冷月 洗千面鉛華(3)
虞錦站在大殿上,望著闐帝略顯老態的背影,和緩慢的腳步,一時想到,拋去他九五之尊的身份,他也不過僅是一位老人而已,也會有常人的喜怒哀樂,也會有常人的悲歡離合,而且正因為他獨特的身份,才會讓自己終生都在這種剋制的情緒之中,不得舒展。他雖握著千萬人的生殺大權,雷霆萬鈞的聲勢浩蕩,卻也缺失良多,連應有的天倫之樂也不能享受,那些貪婪大好河山權慾薰心的人,豈知他心中的悲哀?
就在思量間,大殿外傳來太監尖利的聲音:“太子到。”
李潤似是早已得知虞錦在,目光掃過虞錦所在之處,神色淡然,徑直走到闐帝身邊行禮。
“父皇,不知您這麼急召兒臣進宮所謂何事?”
闐帝迴轉過身,說道:“你是太子,是儲君,身份尊貴,為穩朝綱,也不容有任何閃失,朕給你選了一位得力的人在身邊,往後就讓金玉跟著你,護你周全,你看滿不滿意。”
此言一出,李潤狹長的鳳眼半眯,見虞錦面色淡然,於是回道:“兒臣自然毫無異議。只是如此一來豈不是委屈了金玉公子?你說是嗎?金玉公子?如果你有半分的不甘心情願,本太子倒是可以請求父皇收回成命。”
虞錦看向李潤,一字一句地說道:“謝太子體恤,既然承蒙皇上抬愛,金玉豈能推辭?金玉心甘情願。”
李潤微側了側身,背對著闐帝,神色慍怒地看著虞錦,眼底風雲變幻卻礙於闐帝在場不得發作,不懂得韜光養晦,遠離官場是非,她以為她這個金玉公子還能做得久遠?可是,如若她想參與這個遊戲,他又豈能不成全她?只要她不怕最後落得個粉身碎骨就可以了。
李潤嘴角帶著淡淡的譏諷,口氣卻極是沉穩恭敬,說道:“父皇,金玉公子乃是譽王的師弟,聽說譽王一向對其疼愛有加,兒臣又豈能奪人所愛?況且,依著譽王的脾性,他又怎麼樂意看到自己的師弟投入他人麾下?你說是嗎?金玉公子。”
看來,太子並不歡迎自己,虞錦微微一笑,眼眸間風華萬千,說道:“太子多慮了,譽王從不似太子猜想的這般心胸狹窄,他一向光明磊落,愛憎分明。”
言下之意,就是指太子心胸狹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太子到底是太子,也不惱怒,只靜靜地看向闐帝。
誰知闐帝說道:“太子,無妄那邊你不必擔心,朕會好生安撫他。”
闐帝提到段無妄之時,連聲音都溫和了許多,虞錦看得出他似是很有把握可以安撫住段無妄,讓他不心生怨懟,虞錦同時也察覺到,其實在譽王段無妄和闐帝之間一直一來都有一種外人無法滲入的親近之感,超乎於君臣,這種感覺很微妙,又讓虞錦無法言說。
而李潤也明顯察覺到這一點,嘴角抿出一絲笑意,刻意地去掩蓋那層無法表達出的失落,說道:“父皇待譽王一向親厚,想必他沒有什麼不聽的。等父皇見了他,就告訴他,兒臣府上還有許多上古的兵器,讓他入庫隨意挑幾把,總是不虧的。”
李潤這話中深意卻是在暗示虞錦,虞錦比不得幾把寶劍珍貴,在李潤心中,拿幾把劍來交還虞錦,還是虧了,虧大了。
“放心吧,無妄的事朕會安撫好。”闐帝一步步挪至龍椅上,身子略靠著龍椅把手支撐住,說道“太子,你給朕說說,虞展石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可有眉目?現在宮裡宮外都對此事議論紛,你一定要細心查探,給民眾一個交代。”
闐帝話音未落,虞錦已經繃緊了心絃,她沒有料到闐帝竟會突然問到虞家之事,情急之下,轉過頭看向太子,誰知,竟見李潤一直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緊張之餘也有些幾分惱怒,就因為自己去找過他問過案情,所以才會有今日這樣被動的局面嗎?
“回父皇,兒臣還在查探之中,虞展石一案,因眾多大臣聯名上奏,牽涉眾多,兒臣不敢有絲毫馬虎。”
“正是,一定要給朕查個水落石出,朕倒要看看,這虞展石不過就是剛剛上任的督律寺卿,能翻得出多大的浪來?”闐帝有些發怒,虞錦卻不知他到底是因為自己父親被彈劾而發怒,還是因為那些大臣受人挑撥控制聯名上奏的事發怒。
“是,兒臣謹遵聖諭。”
闐帝見李潤這般恭敬,疏遠淡漠,心裡不舒坦,這些年來,也自覺或許是待他太過嚴苛了些,以至於他竟是比一些老臣都要對自己敬重疏遠,於是說道:“朕有些乏了,你們跪安吧。金玉,你要好生護太子周全,不能有一分懈怠。太子,為人君者,切記不能視人命於草菅,你對人誠懇一分,他人必將為你多傾盡一分心力。這大好河山雖在君主的手上,卻不是君主一人能妥當操持的。”
“兒臣明白,兒臣一定會……好生待金玉公子。”李潤轉過身,緩緩地說道。
李潤與虞錦正要離開,闐帝卻突然說道:“潤兒,天氣快要轉涼了,你也記得要多加件衣服,讓你府上伺候的人也經心點。”
“是。”不過僅僅是一個是字,卻讓人聽不出絲毫的喜怒來,或者是激動到無法自持而也不能言語,或者是麻木到不肯親近的地步。李潤的話,既不理會闐帝這樣一句難得溫暖的話,同時又重重地挫敗了闐帝一顆想要做慈父的心。
“罷了,罷了……”闐帝坐在龍椅上,慢慢重複著這兩個字。
走出去乾元殿很遠,虞錦的耳邊似乎都想起闐帝的聲音,離去時目光所及無意間看到他眼底的悲哀情緒,微微嘆息。依著闐帝剛才對李潤的教誨,言辭懇切,也算得上是一位明君。這樣的帝王,身邊卻連個親近的人也無,親手扶持的太子恭敬卻疏遠,本應名正言順的嫡皇子奕王,又不是正統的血脈,甚至是皇室的一個不可告人的汙點,唯獨……譽王,虞錦再三想了想他與闐帝之間,竟覺得他們倆更甚父子。
思慮及此,虞錦也覺得有些好笑,在撞見太子李潤陰鶩的眼神之前,絲毫未意識到自己已然輕笑出聲。
“這樣的帝王家,難道讓你覺得很好笑嗎?”
虞錦搖了搖頭,說道:“他不過就是一個老人,說了自己本該說也最想說的話,我不覺得會好笑。”
“本該說也是最想說,真的是這樣嗎?”李潤低聲冷笑。
虞錦說道:“剛才在大殿之上,金玉答應皇上不過就是權宜之計。想必,太子也不想0金玉每日跟在身邊吧?不如,咱們一拍兩散,各自離去,如何?”
李潤似是看起來心情不錯,眼底裡的陰鶩已然消失,說道:“金玉公子說的哪裡話?本太子怎會不想你跟在身邊?再者說,本太子已經答應父皇,一定要厚待於你,而你不也是答應會好好保護本太子嗎?”
“你明知我不過就是無法推脫,又何苦……”
“還不跟本太子一同離開?”
李潤不待虞錦說下去,便自顧自地朝前走去。
遠處宮禁森嚴,不時有侍衛結群過來巡查,虞錦不想引起他人注目,只得靜靜地跟在李潤身後,走出了這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