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三章 狗狀元
第三章 狗狀元
太陽昇得越來越高了,聒噪的知了又開始了無休無止的鳴唱。在這個炎熱的夏天,或許唯有它們才感受不到社會的動盪和生活的艱辛,如同世外隱士一般躲藏於翠綠蔥鬱的樹葉之下,舒爽怡情,倍覺舒適,再加之低頭即食,養分充足,因此無憂無慮,終日引吭高歌。
羅阿水又沿著那條大街向北走了五六十米,眼看已經過了地主洪三爺家位於村子最中央的那座大宅子,卻見前面依舊空無一人,而由新任郵政局長曾少琪親自督辦的那封寄給“董瀚良”的“特急件”又必須儘快投遞,如果繼續盲目前行,萬一錯過了“董瀚良”的住處,再走回頭路勢必會耽誤更多的時間,因此便急得左顧右盼,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這時,後面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羅阿水連忙轉頭望去,只見一箇中年漢子扛著一把鐵鍬一溜小跑地趕了過來,不禁心中一喜,立刻停在了路旁,盤算著轉而向他打聽一番。
不一會兒,那個中年漢子來到了近前,羅阿水仔細一看,原來是本村的村民姚三根。因為他的二哥姚二根在外面吃糧當兵,前幾年常有書信寄回家,是以羅阿水和他相互熟識。
“羅大叔,我可有些年頭沒有看見您老人家了,今天是哪陣風把您給吹來的?”姚三根牽掛著二哥的消息,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了羅阿水,便忙不迭地追了上來,陪著笑臉問道。
“三根呀,”羅阿水深恐再重陷之前盲目打聽“董瀚良”所遇到的不快,便改變了策略,首先抬起拿著鈴鐺的左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然後老氣橫秋地說道,“這些年戰火不斷,強盜流寇作惡,郵路艱難,能夠順利送達目的地的信件幾乎寥寥無幾,這不——三年多了,你們村才來了一封信,還是‘十萬火急’的‘特急件’,我得到以後就馬上送過來了……”
“是不是我二哥寄給我的?!”姚三根的呼吸霎時變得急促了起來,心裡撲通撲通一陣亂跳,滿含期待地問道,“他在革命革命軍第一軍第三旅第十七團第三連第三排當兵……”
“不。”羅阿水當即予以了否認,“這封信是從‘中華民國浙江省警官學校’發出的,收信人叫做‘董瀚良’。”說到這裡,又順勢問道,“你知不知道‘董瀚良’是誰?他的家住在哪裡?”
“您說什麼?”得知那封信不是二哥寄給自己的,姚三根失望至極,心頭的火焰瞬間熄滅,連羅阿水的問話也沒有聽清楚。
“這封信的收信人叫做‘董瀚良’,你知不知道他的家住在哪裡?”羅阿水只得又大聲地重複了一遍。
“啥?您連‘董瀚良’都不知道——”姚三根驚訝地問道,“我剛才明明看見您從他家的燒紙鋪子走出來!”
“誰家的燒紙鋪子?”羅阿水的腦子登時變得迷糊了起來。
“‘董瀚良’家的燒紙鋪子嘛!”姚三根不耐煩地說道。
“那……不是董仁壽家的燒紙鋪子嗎?”羅阿水一臉茫然地問道。
“嗨——”姚三根不知道羅阿水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便格外多看了他幾眼,發現他不像是故意戲弄自己的樣子,只得接著解釋道,“董仁壽和‘董瀚良’為父子關係,董仁壽家的燒紙鋪子可不就是‘董瀚良’家的嗎?”
“什麼?!”羅阿水大吃一驚,一下子張大了嘴巴,訝異地問道,“董仁壽和‘董瀚良’真的為父子關係?”
“當然啦。”姚三根以為羅阿水年邁健忘,又趕緊提醒道,“我小時候和‘董瀚良’是一對好夥伴,經常在一起玩耍,每當你來村子裡送信的時候,我們還總是跟在你的屁股後面瞎起鬨呢!”
“我記得董仁壽的兒子並不叫做‘董瀚良’,而是叫做‘董錦章’。”或許因為職業的原因,羅阿水向來以過人的記憶力而自負,只要經他送過的信件或者接觸過的人,一般都會留下比較深刻的印象。特別是董仁壽的兒子又經常往家裡寫信,自然越發記憶猶新,而為了表示自己對這個家庭的認知程度,便將他所聽說的關於董仁壽父子的趣聞軼事娓娓道來——
“董仁壽早年喪妻,育有一兒兩女。兒子董錦章自幼酷愛與狗一起玩耍,家中曾養狗數條,食則與之同餐,寢則與之同眠,口中不停學狗叫,出門一呼,百狗相應,人們見了無不嘖嘖稱奇,紛紛稱其為‘狗狀元’。”
“幾年後,董錦章到了上學的年齡,”羅阿水接著說道,“看到兒子天資聰穎,求知好學,尤喜繪畫,董仁壽便傾盡所有,將他送到了長興縣國立箬溪小學讀書,又上湖州三中,終於考入上海美專。但畢業後學無所用,只得打些零工過活,度日維艱。”
“說來也巧——”羅阿水繼續侃侃而談,“到了一九一二年,董錦章原來的小學老師王載輿升任長興縣政府秘書長。得知董錦章的窘況,想起他‘與狗有緣’,遂通過內部關係幫助他進入北平內政部警官高等學校警犬科學習,因成績優異,畢業後還被官方派往日本警犬專科學校深造。”
“而當時日本的警犬學尚未興起,”羅阿水有意賣弄自己的見多識廣,又喋喋不休地囉嗦道,“日本警犬專科學校的師資力量亦比較落後,並且只有寥寥幾名學生,故日方轉派董瀚良和一個日本同學遠赴德國專門進修,學滿後仍返日本,並被日本警犬專科學校聘請為教授,也算是咱們長興縣的一個婦孺皆知的名人吧!”
聽著羅阿水口若懸河地絮絮叨叨,姚三根本想糾正幾句,卻哪裡還有插嘴的機會?便只得耐著性子等他閉上了嘴巴,方才不緊不慢地說道:“羅大叔,您所說的雖然大部分都對,但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
羅阿水自認為對董仁壽家的情況瞭如指掌,沒想到竟然遭到了姚三根的當面奚落,臉上頓時臊得紅一陣白一陣的,宛若被開水燙過的豬皮一般,可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裡,只得尷尬地問道:“此話……怎講?”
“董仁壽的兒子小時候的確叫做董錦章,外號也叫‘狗狀元’。”姚三根很快注意到了羅阿水臉上的變化,念及自己日後還得有求於他,便笑了笑,趕緊解釋道,“不過自從到湖州三中讀書之後,他就改名叫做‘董瀚良’,字涵良,號錦章。另外,不知什麼原因,他三年前就從日本回國了,卻並沒有外出工作,只是一直呆在村子裡面,和他的父親一起居住。”
至此,羅阿水才終於弄清楚了“董瀚良”到底是何許人也,也明白了在自己三年沒到陳塘村送信的日子裡,原來董仁壽的兒子早已回到了國內,看來此前對董仁壽沒有收到書信的愧疚亦實屬多此一舉,但令他百思不解的是,自己剛才明明到大槐樹旁邊的那家燒紙鋪子向董仁壽當面打聽過,可董仁壽為什麼卻將自己的兒子呼作“畜生”,並且詛咒他已經“死了”呢?
“哈哈……”聽完羅阿水的敘述,姚三根頓時仰天大笑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董仁壽……果真是……這麼說的?”
“是的。”羅阿水如實答道。
“連董仁壽那樣的好脾氣也會發火,看來他的確快要被氣瘋了——”過了好一會兒,姚三根方才止住了笑聲,頗為同情地說道,“其實也怪不得董仁壽不近人情。因為無論多麼富有殷實的家庭,只要攤上董瀚良那樣不學無術的敗家子兒,哪怕積蓄了百萬財產,也會很快被他給敗光的。更何況董仁壽前些年為了供他上學唸書還欠下了不少饑荒呢!”
“什麼?董瀚良是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兒?”在羅阿水的印象裡,董瀚良作為一個農民出身的苦孩子,不僅超群越輩,出類拔萃,到上海、北京等大城市見過世面,還有幸得到了公派出國的機會,遠赴日本、德國留學,並曾經在日本工作過,真可謂是時代的寵兒,命運的驕子,雖然不足以堪稱萬眾學習的楷模,亦絕非什麼“不學無術”之徒。若非親耳聽到他的童年夥伴對其如是評價,羅阿水委實有些難以置信。不過轉念一想,一個人的學術成就並不能代表他的本性和品格,或許他功成名就之後沾染上了一些壞毛病也說不定,因此便連忙問道,“他是整天縱情聲色、吃喝賭嫖,還是抽大煙、吸白麵兒?”
“這些嗜好他倒是一樣也沒有。”姚三根搖了搖頭。
“除了這些,還有什麼能夠讓人敗光百萬財產?”羅阿水更加疑惑不解。
“養狗。”姚三根答道。
“開什麼玩笑?養狗也可以稱之為‘敗家子’?”羅阿水呵呵一笑,“現在不論城裡還是鄉下,幾乎家家戶戶都養狗,甚至連我的家裡也養了兩條小哈巴狗兒,而按照你的說法,豈不是所有人均可納入此列?”
“問題的關鍵是——別人養狗大多為了看家護院,充其量不過三五條。”姚三根一下子提高了語氣,言之鑿鑿地說道,“而董瀚良卻與眾不同,他除了養自家的十幾條狗之外,還養全村的狗,有時候甚至還養鄰村的狗,最多的時候達一百多條,聽說把他爹的棺材本都快搭進去了……”
“他養這麼多狗幹什麼?”羅阿水不惟無法相信,簡直有些匪夷所思。
“馴練唄。”姚三根不屑一顧地冷笑了一聲,繼續用調侃的語氣說道,“這年頭,物價飛漲,貨幣貶值,民不聊生,我們村裡有很多人家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可董瀚良倒好,自從回到了村子裡之後,卻一門心思馴起了狗,並且把錢財也全都花到了狗的身上,每日在村北一個廢棄的舊磚窯前面的空地上和一群大大小小的土狗廝混在一起,已經有三年多沒有踏出村外一步,對地裡的農活也不管不問,以至於有人私底下推測說他的前生很可能是一隻狗,也有人有鼻子有眼地說他是二郎真君的哮天犬下凡——做人做到了這個份上,您說他不是走火入魔迷了心竅還是咋的?”
“看起來董瀚良真的不識好歹,其所作所為實在令人難以恭維。”羅阿水亦隨聲附和,說到這裡,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連忙向姚三根求證道,“我記得董瀚良和你的年紀差不多,大概也是屬豬的吧?”
“是的,我倆都是丁亥年生人。”姚三根答道,“不過我是十月十五出生的,而董瀚良卻是臘月十九出生的,比我整整小了兩個月。”
“這麼說,董瀚良今年也已經四十二歲了?”羅阿水低下頭去,扒拉著手指盤算了一會兒,不無遺憾地說道,“聖人有云: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尚書》則曰:玩物喪志。沒想到他到了這把年紀還不開竅,而養狗馴狗既賺不了錢,又當不了飯,還得白白地搭上工夫,這和春秋戰國時期的衛懿公整天與鶴為伴,卻喪失了進取之志,常常不理朝政,最終導致國家滅亡有什麼區別?”
“還是羅大叔說得在理啊。”姚三根聽了不禁連連點頭,“可惜我們村子裡的人胸無點墨,沒有人知道什麼衛懿公與鶴的故事,也沒有人這樣引經據典地勸過他。我看今天正好——趁著您老人家來了,就幫我們勸勸他,看看能不能讓他回心轉意,不要一條道走到黑。”
“哪裡哪裡……”直到此時,羅阿水方才意識到因為對董瀚良養狗之事感到好奇,卻把話題扯遠了,其實董瀚良養不養狗與自己何干?便抬頭看了看天色,發現時候已經不早了,就趕緊推辭道,“我只是小時候讀過兩年私塾,肚子裡也沒有多少墨水,再說我還急著送完書信回去交差呢——這樣好了,既然董瀚良和董仁壽為父子關係,並且又住在同一屋簷下,我還是回去把書信交給董仁壽,讓他轉交給董瀚良吧!”說完,立即轉身向南走了過去。
“羅大叔,”姚三根卻一把抓住了羅阿水的胳膊,笑著說道,“既然您已經走到這兒了,就不必在乎再多走幾步——前面不遠處就是那個廢棄的舊磚窯,而董瀚良今天卻正好在那裡舉行‘百狗演習大會’,不光本村的村民全家出動,甚至連周邊幾個村子的老百姓也都早早地趕過來了,您難道不想順便過去看看熱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