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072 萬葉千聲皆是恨(二)
072 萬葉千聲皆是恨(二)
[第0章]
第18節072萬葉千聲皆是恨(二)
痛苦的時候,便下意識地想咬牙,可是嘴巴被人鉗住,正卡在兩頰齒間,稍一用力就咬得自己嘴皮生疼。我握緊拳頭下意識地掙扎,手腳牽動鐵床吱吱作響,因為太過用力,牽動手臂上的筋皮,昨日的傷口徹底裂開,腳腕和手腕也勒得好疼。
烙鐵就印在鎖骨下方,那疼痛令我幾欲昏厥,可是差一點,總差那一點才能昏過去。那味道刺激著我,火辣辣的疼痛,一拉一扯間,彷彿就要萬劫不復。
烙鐵從皮膚上拿開的時候,粘連著皮肉,又是新一輪的疼痛。連叫喊的力氣都沒有,豆大的汗珠將頭髮濡溼,我以為體無完膚不過如此。
不愧是紅顏廝殺的勝利者,太后在面對這樣一副殘暴場面時,依舊泰然自若,她不動聲色地飲著茶。在疼痛終於退去一些,我的意識歸於清醒的時候,她冷冷道:“不愧是珺孃的女兒,同那個賤人一樣硬氣!”
我側目看著她,母妃,她說我母妃。難道母妃也曾受過這樣的蹂躪,也是她做的麼。到底我們母女做錯了什麼,會惹來這麼多的恩怨和記恨,到底因為什麼!
“繼續。”太后冷眼吩咐,她的神態告訴我,她想弄死我,比捏死螞蟻還要容易,而她要折磨我,便等同於將我打入煉獄。
我靜靜地閉上了眼睛,一次和兩次有什麼區別,總歸最後她是會弄死我,那便是一了百了。現在是她怕我請出清君策剝奪他兒子的皇權,剝奪掉她謀劃了一生的尊榮,而我,有什麼好怕她的。
只要她不弄死我,我便永遠都是她的心病,我才是她的折磨。呵呵……
又是一隻猩紅的烙鐵,行刑的人拉開我另一側的衣襟,正要下手時,太后抬手阻止,她走過來,用帶著甲套的手指劃過我的臉,話語陰冷毒辣,“多漂亮的一張臉,簡直同那賤人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哀家年輕的時候,也如這般花容月貌,這是女人最好用的利器。”
冰涼的甲套繼續划動,落在我的眼角,“還有這雙眼睛,哀家最討厭這雙眼睛,呵……會說話似的,也難怪哀家那不成器的兒子會被它蠱惑。”
聽到顧且行,我的目光不禁閃爍,曾經我多麼討厭那個人,可現在聽到他的名字便會產生一種安全感。儘管他的手段和方式向來彆扭,可此刻我才恍然發現,真正一心為我好的,也只有他了。
“指望他來救你麼?別做夢了……”
是啊,顧且行大約還在那馬棚子裡傻等著吧,他怎麼可能想到,他的親生母親正在為了他的皇位更加穩固,而如此蹂躪著我。就算是知道了,他怎麼可能相信。太后一貫是個溫厚端莊的人啊。
太后的指甲在我臉上用力刺入,血痕如淚水在臉上花開,她退開兩步,用帕子在鼻前扇了扇焦灼的氣味,對手持烙鐵的人吩咐道:“便從這裡開始吧。”
我的眼睛……
煅紅的烙鐵伸過來,我在上面清晰地看到已經燒焦的血肉,它一點一點地壓上來,將我的視線封住。
“怕,就把哀家要的東西交出來,至少還能在皇上心裡,留個好點的念想,就像你母妃一樣。”她將擦過甲套上血痕的帕子,隨手扔進炭火中,站在幾步外端詳著我的臉。
怕,怎麼可能不怕。就算一心求死,這樣的事情也不可能不怕,尤其是在那烙鐵一寸寸朝眼睛逼近的時候,心裡那隻掌管恐懼的怪獸,逐漸揚起頭顱,它令喉頭瘙癢,逼迫它說出意識中並不想說出的話。
“我數到三!”
是不是所有的壞人都約好了,在這個時候總要象徵性數三聲,而這三聲裡會發生很多事情,足以阻止最悲劇的結果發生。可誰又知道,這一個悲劇的遏止,不是更大悲劇的開始。
救我的人沒有讓我等到第三聲,他們出手極快,一把迷煙幾乎就放倒了所有人。領頭那個衝進來時,先在手持烙鐵的人手腕上踢了一腳,烙鐵落在角落裡,與地面摩擦火花迸射。
室內亂成一團,刀劍乒乓,倒始終沒有揮到我身上,似乎有個人一直在我附近保護著我。太后的人並沒有戀戰,他們迅速帶著太后從另一頭的院門撤離,室內的毆鬥停止,我想要看清楚救我的人,剛睜開眼睛,便被人用手指在胸口戳了兩下,歪頭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我用力睜著眼睛,可是什麼都看不到,我差點以為自己真的瞎了。抬手摸了摸,才發現是眼前蒙了條黑布。什麼人救了我,又蒙上眼睛做什麼,難道是另一波壞蛋。
我費力地將頭抬起一些,想把手掌伸到腦後,將這該死的布取下來,手腕卻被人按住。那隻手不由分說地將我的手掌塞回被子裡,在我胸口又點幾下,我便徹底不能動彈了。看不見摸不著,這種感覺著實令人恐懼,就好像掉進了鬼屋,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然後身上的被子被掀起來,衣裳被人撥開。我動不了,只能警惕而抗拒地問:“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他不說話,手指繼續在我身上動作著,欺負我不能動彈,直接將我上半身的衣裳都褪了下去。我含羞欲死,但又沒想到當真有人懂得點穴之法,不用捆綁就能將人束縛住。這綁了我的定又是個能人,而這樣的能人,擁有如此神技,該不會只是為了採花?
很快我便清楚他的意圖,因為鼻尖嗅到酸苦的草藥味道,他解開我自己在手臂上胡亂纏著的布條,衣裳褪到袖子下,不知是看見了什麼,又微微一愣,隨後將我手腕上的纏臂金取下來。莫不是個圖財的?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對我無禮,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我覺得身上冷颼颼的,除了褻衣什麼都不剩了,雖然我現在的身體破破爛爛的,可我本能的認為身旁這位是個男人。
那人指尖又游到我胸口,在兩處地方點過,倒是沒有用力氣,然後他豎起一根手指在我唇間,意思大概是,我再廢話就要點我啞穴。關於點穴,我也就是在些武俠小本兒上看過,以往也從未當真,我不知道點穴這門功夫,是不是真的能精確到身體的某個部位。但我還是老實地閉嘴了,我得先弄清楚現在的情況。
我身上主要有三處傷口,眼角處被太后刺傷的,趁我昏睡時大約已經被處理過了,所以才蒙上了這層黑布。手臂上的劃傷和鎖骨下的燙傷……
手臂上的傷口自然是好處理些的,大約是因為二次掙裂,那傷口比之原先又加深了許多。所以這個人開始在我身上動針,他按著我的肩頭,一針一針將傷口刺穿、縫合。他也許是怕我動,但其實我現在根本就不能動,只是他這麼按著我的時候,那疼痛的感覺因為他掌心的力氣得以發洩。
數十針扎過去,尚且可以忍受。而且此人動作嫻熟,不是女紅高手就是醫藥專家,他刺得又細又快,我真懷疑是要在我胳膊上繡出個花樣子來。
即使這樣還是會疼,剛開始我忍著,後來他用指腹摸了摸我的嘴唇,我隱約領會,他是想告訴我,痛就說出來。
我沒說痛不痛的問題,我問他:“你是啞巴?”
他沒有反應。
“你把這該死的黑布拿開,我想看看你。”
他還是沒有反應。
我便開始懷疑了,這個人要麼長得特別醜,不願被人看見,要麼就是有其它的原因不敢讓我看見。我使勁抽了抽鼻子,除了皮肉被燒焦的味道和血腥,什麼也聞不見。
我還想繼續說話,他便塞了快糕點在我嘴裡。我確實也餓了,大口大口嚼起來,嚼得滿臉碎渣,他不時會伸手過來幫我擦一擦。這個動作讓我反應到一個人的名字,正要開口說話,又一塊糕點塞進來。
我吃不出味道,只能聞到滿嘴的藥味。我慶幸我嘗不出來,否則一定很苦。
而我現在還在發燒,雖然房中燒了炭火,身體依然由裡到外地冷。腦袋燒得濛濛的,便無法仔細去思考什麼,我知道他在幫我處理傷口,大約現在還沒想傷害我,只能看看再說。
胳膊上的傷口縫好後,他輕手輕腳地敷了藥粉和藥沫,將我的手臂一圈一圈纏起來,似乎纏多少圈都不夠似的,我覺得自己的手臂都快讓他纏成個蠶蛹了。我心裡頭不大樂意,想要抱怨,他在打結時狠狠一用力,疼得我差點咬到舌頭。
而後他便開始處理那片燙傷,我不知道距離被太后蹂躪已經過去了多長時間,傷口現在只是隱隱作痛,大約是結痂了。他將一塊打溼的棉布靠在我鎖骨下,皮肉一陣蘇蘇麻麻的冷,我心裡抖了抖,他終於開了口,聲調是陰陽怪氣的,依稀可以分辨出是個男聲,他說:“忍住。”
那是用鹽水泡過的棉布,他從一側開始,一點一點擦拭凝結的血痂,將它們從我身上擦落下來,那種疼伴著癢,比被鐵烙的時候好不到哪裡去。
我已經懶得同他說話了,嘴皮都快咬破了,而他的動作那麼輕,幾乎連呼吸都聽不到。
若說是我運氣好,碰到了懂歧黃之術的英雄好漢,見義勇為或是見色起意救了我,這樣狗血的事情我絕對不相信。我想這個人一定認識我,他或者命他救我的人,一定是同我相熟的。可是他們又不想讓我知道。
而這樣一個,如此小心翼翼時,連呼吸都能控制住的人,我只認得一個。
我沒有開口,因為不願相信自己的推測。這世上,我最不願意來救我的,就是那個人。只要他救我,便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總是有目的的,看似溺人的溫柔下,藏著令人窒息的陰謀。
他開始用針一點一點挑出嵌在皮肉裡的碎渣,那是烙鐵所留下的,如果不是這樣處理過,即使這傷口以後長好了,也會留下猙獰的傷痕。可就算是這樣處理了,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
每次下針都恰到好處,不傷及傷口以下的皮肉,他一邊扎一邊柔柔地吹氣,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多餘的疼痛。只是這樣活必須做得相當細緻,傷口雖然還沒有半個巴掌大,挑起來卻是千針萬針,我的疼痛不由分說,房間裡瀰漫著緊張。
身體上落下一滴液體,我腦袋燒得糊塗,傻傻地問:“你哭了?”
那人手上一抖,刺得我皮肉生疼,我想了想,應該是他做得太過細緻小心,緊張的流汗了。
這挑起來便是半日光景,期間因為怕傷口再度結痂,他必須反覆用鹽水擦拭,終是將我疼出眼淚來。
我一邊哭一邊想起在百生堂的地下密室落難的時候,容祈幫我處理腳底的傷口,我問他懂不懂歧黃之術,他說只是些皮毛,防身用的。
騙子!他一直都在騙我!他爹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名醫,他怎麼可能不繼承衣缽。
我已經開始確定了,儘管我不想承認。我不去體會這一針一針的溫柔,只當他是在用針扎我,他將我扎得千瘡百孔,連死的機會都不留給我。或許我對他還是有用處的,哎!
敷藥包紮之後,他又將我抱起來,要餵我喝藥。我緊閉著嘴巴,不肯順從,他便鉗住兩頰將我的嘴巴掐開,硬生生地灌進去。我動不了,眼淚越流越兇,藥湯喝了半碗灑了半碗,他用棉布擦去我身上的水痕,我終是抽著鼻子哽咽道:“你是容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