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093 滿地殘紅宮錦汙(五)
093 滿地殘紅宮錦汙(五)
[第0章]
第39節093滿地殘紅宮錦汙(五)
馬不停蹄一路向東,窗外的雪還在下,容祈從角落裡扯出棉被蓋在我身上,攬在我肩頭的手掌偶爾微微用力,彷彿是下決心要抓緊什麼。
天光破曉之後,馬匹也累了。這些年我從來沒出過遠門,也不知道此刻身在何處,掀開簾子看出去,皚皚白雪中稀鬆幾間房舍,大約是個人煙稀少的村落。
十五放慢了馬速,道路是很浪漫的,兩邊都是高而挺直的樹木,白雪堆積的樹冠,雪白林蔭中的道路像是座天然的宮殿。容祈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和,輕輕拉我入懷,他說:“下去走走?”
在馬車裡窩了大半夜,睡也沒睡好,我正也想活動活動,便應了容祈的要求。他將我抱下馬車,命十五先去選好的地方等著,便拉著我在雪中慢步。
鬆軟的雪,踩在腳底發出“咯咯”的聲響,被大樹保護起來的道路上,沒有風,雪片隨意飛舞著,貼在臉上有冰涼溫柔的觸感。
容祈說當地的人把這地方叫做白首林,寓意下雪的時候,相戀的人攜手走一走,飛雪白了青絲,也算是一起走過一回白頭。真是個自欺欺人又美好到讓人不忍心戳破的謊言,我側目看著容祈唇角牽起的笑意,看得有些出了神,他轉頭看著我,微笑道:“怎麼了?”
我搖頭,一本正經地回答:“我覺得你好像挺喜歡我的,可惜你已經有老婆了,幸好我現在也不是公主了。”
“什麼意思?”容祈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
“就是如果我不是公主,咱倆的婚約就作廢了。你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擺脫我了,我也徹底擺脫你了,我想離家出走很長時間了,你把我送到這地方來,我真該謝謝你!”
容祈歪頭擰著眉心看我,大約沒琢磨透我話裡的意思,卻也不深究什麼,牽起我的手大步朝林蔭的盡頭走去。
林蔭盡頭拐角有間小院,馬匹已經被送進棚子裡休息,十五抱著手臂立在房簷下,看著我的目光相當不友善。
冰天雪地凍得我想打噴嚏,容祈推門將我送進房間,展開鬆軟的被子,一邊忙活一邊道:“今日就先在這裡休息,我還有些事情要辦,十五會送你去安全的地方,我處理好了事情,便去同你們會合。”
我隨口應下,便脫了鞋子坐進被窩裡,容祈微笑著看我,俯身在我額上烙下一個淺淺的吻,轉身出了房門。
在車上顛簸得難受,睡自然是要睡的,我躺在床上琢磨接下來的事情。我是繼續這樣假意溫順由著他將我帶到更遠的地方呢,還是馬上尋找時機離開,回到皇城裡去。
而現在有個很現實的問題擺在我面前,就算我能從十五的看守下跑掉,可我身上沒有銀兩啊,都放在管家婆描紅手裡了,而且我今日出來穿的是身男裝,便是連樣可以典當的首飾都沒有。
容祈既然將我交給了十五,那十五身上必定是有錢有糧的,可惜從身段就能看得出來,十五和我家吟風一樣,是個打女,憑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根本收拾不了她。
肚子餓得咕咕叫喚,十五送了些乾糧進來,我背對她側臥在床上,裝作已經入睡。十五將放東西的動作搞得很響,她說:“餓了就吃,省得餓出毛病來,又要別人替你去死!”
她這話說得好不客氣,我這麼有擔當的人,何時讓別人替我去死過。但我既然在裝睡,便也懶得同她爭辯,仔細聽著她離開的腳步,等那門關上的時候,我悄悄摸下床拿了張餅子啃。
透過窗子看到十五在餵馬,而後她便也進了對面的房間,很可能也是睡覺去了。
想她一時半會不一定會熟睡,我要逃跑還是再等一等的好,啃完餅子犯了食困,我便也躺進被子裡,打算先輕輕眯一覺。
可惜這一覺眯得有點大發了,我睜開眼睛的時候,雪已經停了,正午的太陽在頭頂慵懶地吐著氣泡似的光團。我揉了揉眼睛,看到對面緊閉的房門,馬匹安靜地立在馬棚子裡,十五大約還在睡著。
我將桌上剩下的餅子塞進衣裳裡,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輕手輕腳地走到小院門口,正要推門時,腰上便又抵上了個硬物。
回頭,十五正拿刀子對著我,她冷著臉,像看犯人似的,“回去!”
哎喲喂,便是公主當得習慣了,這天下間敢這麼同我說話的,她真算是第一人。我撇了撇嘴僵在原地不動,連扯皮的話也懶得同她說。
這十五大約是真的不拿我當回事,手裡的刀子更用力地抵住我的衣裳,她說:“公子只說讓我看緊你,可沒說不能傷著你。你這條命,要不是初一姐用自己的命換來的,我現在就……”
初一……
我看到十五的眼睛已經紅了,還噙著兩團淚花,那摸樣著實惹人心頭髮軟。我咂咂嘴,皺起眉頭道:“我就是想尋個茅廁,你哭什麼啊?”
十五抬起刀子指了個方向,我正想趁機逃跑,她卻又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說道:“我陪你去!”
我被她拉到茅廁,她就站在門口看著我,我眨眨眼皮,“你這麼看著我,我也上不出來啊……”
十五端著手臂,還是不搭理我。
哎,本公主人前尿尿的第一次,就這麼獻給這個小丫頭片子了,情何以堪!
我覺得想逃跑還得再尋別的辦法,比如將她打昏什麼的,如此還能直接搶了她的馬匹和銀兩,有了這些,我若是心情好,還可以遊山玩水一番,便是不知屆時回到皇宮時,會不會被人當做是鬼。
不管怎麼說,容祈現在還是個大權在握的王爺,就算他有同我私奔的念頭,也不可能馬上就走。一來,本公主這才剛死,他若是跟著消失了,顧且行難免會覺察出我的死有貓膩,二來他自己的老婆老孃都在皇城裡,也總得安排安排。
我於是又開始琢磨,我今日這個詐死好生蹊蹺,容祈昨日將我偷走時,那行動計劃之周密,分明是已經做過細緻的安排了。若是他也早就知道醉影樓會被埋伏,甚至知道我身上會被人綁上炸藥,那麼埋伏醉影樓的事情是不是也有他一份,他是不是也知道甄媽媽的下落。
也不知道此刻皇城裡情況怎麼樣了,甘霖皇叔找到甄媽媽沒有,顧且行會不會相信我已經死掉了。
帶著這諸多疑問,我上了個陳長的茅廁,蹲得腿都麻了,我忽然發現茅廁是個想事情的好地方,果然茅塞頓開啊。站在門口的十五越來越不耐煩,用刀柄敲了敲牆壁,一雙圓滾滾水靈靈的眼睛瞪著我,約莫是在警告我不要耍花樣。
這究竟是私奔,還是逃命,還是被綁架,我已經有點分不清楚了。
我麻著腿一瘸一拐地往房間裡走,十五一心二用的功夫可真厲害,這邊眼睛死死地盯緊我,那邊動作嫻熟地燒了熱水煮了湯麵。
熱乎乎的湯麵下了肚,我胡亂抹了抹嘴巴,一個飽嗝還沒來得及打出來,就捱了十五一記手刀。
大約她是很懶的伺候我的,她看著我的眼神,從來不掩飾厭惡乃至怨恨,因為她口中的初一。可是初一的死,我有什麼辦法啊……
也許在十五看來,當日我在林蔭小築養傷的時候,便不應該為了見到容祈而吃醉炙雞,如此便不會引得惡疾發作,容祈不會因為沒辦法給我治病,而想要用自己的身體為我過藥,初一便不會替容祈犧牲自己。
事情看樣子都是因我而起的,可是這怪不得我,因為不知者不罪,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我覺得還是大家一起死光光比較乾脆。
這一個手刀下手可真狠,我被十五塞進馬車裡,是如何顛簸都沒能醒過來。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是在另一片樹林子裡,十五點了叢篝火,烤了野味備了食水,親自督促我吃喝完畢,甚至盯著我解決了生理排洩問題,而後又是個手刀劈下來。
就這樣反反覆覆好幾次,每次醒來的時候就是脖子痛,然後眼前又是一番新的景象天地,吃東西上茅房,再被塞進馬車裡睡覺。
我不知道已經幾番星辰日暮過去,不知道自己離開皇城有多遠多久,而當我曾經所向往的廣闊天地就在眼前的時候,我才終於明白,所謂的喜怒哀樂不論在何時何地都是一樣的,與風景無關。
茫茫桑海,無邊無際,我站在沙岸上眺望天際,冬日的海面平靜如冰,幾條破舊的漁船停歇在岸邊。這就是容祈為我準備的天涯,逃亡的盡頭如此平靜遼闊,冰冷的海浪如拍打在心間的巨大手掌,狂風拂亂髮絲,除了冷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
海邊有座小鎮,十五將我安置在容祈早年購置的府邸裡,好吃好喝高床軟臥,只是寸步不離我的身邊。我像個犯人似的被她看著,心裡吐不盡的不痛快,幾次外出溜達時報官未遂,顧且行啊顧且行,你什麼時候才能找到我。
來到桑海的第三天,島上大昌國前往定安朝賀的大船終於靠岸,我擠在人群中看著那個集矮胖粗為一體的大昌使者狐假虎威地走在大道上,桑海的官員親切熱情地接見了他,兩個草包共同進入府衙,開始花天酒地的腐敗生活。
盼望著,盼望著,這個大昌國的胖子終於來了,我的逃跑計劃要開始實施了。
根據我這三天的觀察,那十五是個很聽話的丫頭,她所領的命令是將我送到桑海來,並且看住我不要讓我跑了,更不要讓人欺負了。除此之外,我所要求的其它的事情,她雖然懶得伺候,卻也是無條件服從的,比如我每日飯後都要出去瞎晃,比如我跑去海邊酒肆買醉。
我在桑海逛了三天,對此處的情況已經算有些熟悉,想來十五這麼聽話,我這逛青樓的癖好她不是不知道的吧。今日,本公主便打算去桑海的花樓走一遭。
我雖然同十五不熟,但是像她這樣的人我身邊有個活生生的範例,那就是吟風。這些從小習武做打手的姑娘,大多沒空培養業餘嗜好,而且為人極其古板,素來是看不慣妓女這個行當的。
我這個逃跑計劃也算不得十分高明,不過是利用青樓裡的姑娘給我打打掩護,既然我現在是個不能見官的身份,便是姑娘們將十五調戲得急了眼,她也不敢真的動手驚了官府。在她因那些姑娘應接不暇的時候,我便可以尋機會逃跑了。
但是十五是出了名的腳力好,我前腳溜走,她後腳便能殺到青樓的大門將我堵住,就算我有幸跑出了青樓,這桑海城鎮裡定也有容祈的買賣,有買賣便有他的眼線,我跑不出城鎮就會被揪回去的。
而我還聽說一件事情,說那大昌國來的矮胖子,尤為好色,每次前去皇城朝拜進貢,經過桑海的時候都要跑到這家青樓裡逍遙逍遙,這便是我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