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四十二章 無妄之災
第四十二章 無妄之災
唐旭拿評書裡的故事來當例子,果然引得四周一片輕聲鬨笑,營房裡緊張的氣氛頓時也是緩解了不少。
“聽大人這般說,那韃子也沒有三頭六臂。”這回說話的,仍是鄭家那小子,“我鄭瓢兒在花市街上,倒從來還沒有服過誰。”
唐旭這一般年紀當中,鄭家這小子長的最是壯碩。鄭瓢兒這個名字雖然聽起來渾,其實卻是大名。當年他娘生他的時候,他爹正拿著一個葫蘆瓢在廚房裡燒熱水。聽說是個兒子,當下就喜不自禁的奔出門去報喜去了。
街坊們見他一路喊著“生了”,手裡還拿著個瓢四處揮舞,便打趣說生了個“瓢兒”,鄭老爹聽了卻覺得這個名字很不錯,就當真給兒子取了個名字就叫“鄭瓢兒”。
只不過,這一回鄭瓢兒剛把話說出,突然想起唐旭也是住在花市街上的,於是連忙縮了縮脖子,停住了口。
過了片刻,見唐旭絲毫沒有計較的意思,方才是重新湊了回來,像是討好一般的說著自己剛才聽來的軼事。
“大人可曾聽說過,上個月就在這鞏華城裡,剛跑散了一支軍?”
“哦,你從哪裡聽來的?”唐旭眉頭微皺,轉過臉去問道。
“大人早間去焦將軍帳裡的時候,屬下們聽幾個大同衛裡來的弟兄說的,也不知道他們是哪裡打聽來的消息。”鄭瓢兒見唐旭果然像是有興趣的模樣,立刻一五一十的回道。
“坊間傳言罷了,豈可輕信。”唐旭不屑的笑了一聲,揮了揮手,吩咐安寢,“明日還要早起趕路,早些歇息吧。”
雖然白天趕了一天的路,到了鞏華城之後也沒有得到休息,但是躺在鋪開的席褥上,唐旭卻感覺睡意全無。
自己剛才雖是對鄭瓢兒說的消息不置可否,但是唐旭卻也是知道,鄭瓢兒說的其實才是實情。
上個月在鞏華城裡跑散的,正是榆林鎮遊擊將軍袁大有帳下的一千援遼軍士。因為事情就發生在京師腳下的昌平,所以邸報上也有,早已是瞞無可瞞。
但是唐旭也知道,逃兵這檔子事,真的是會互相傳染的。所謂軍心不穩,約莫也就是這個意思。
“果真是怕什麼就來什麼。”,唐旭忍不住在心裡暗歎了一聲,尋思著焦垣雖然讓自己兼了行軍書辦,可好歹自己手下就只有這二十個人,都還算是知根知底,想來應該不至於會出什麼大的差錯。漸漸的終於耐不住瞌睡,也昏昏沉沉的睡過去了。
等到天剛亮,就聽焦垣傳下軍令,吩咐拔營。唐旭先約束好手下的二十個人,見並未有什麼差池,方才肯去隨著焦垣同行。
因為昨天兵部又傳來了堪文,宣府的懷來衛裡,尚有百人也要同行,所以一行人並不急著往東,而是折返朝北先向懷來而去。
看得出,這一路上焦垣也是極為小心。約莫每行二三十里,便要停下軍來,整點人數。中途又在延慶州城裡歇了一晚,第二日將晚時,方才趕到懷來縣城。
唐旭等人是第一次行軍,尚且覺得有些新鮮。可大同衛裡隨著焦垣而來的六百軍士,這段路已經曾經走過一遍,如今又行了一個往返,多少有些怨言。焦垣尋了幾個刺頭出來,罰了半月的餉銀,方才是彈壓了下去。
如今的萬曆年間,交通條件自然是不可能和四百年後去比。離家超過五十里,便就算是出遠門了,更別說這三天裡,唐旭等人已經走出了兩三百里。
所以雖然一個小小的懷來縣城,其中的繁華遠遠不如京城,但是既然沒來過,多少都有些好奇。由鄭瓢兒領頭的幾個軍士,便央著唐旭放去城裡的集市轉轉。
唐旭原本不樂意,可是又想著整日死盯著也不是辦法。這一路去遼東,至少還要大半個月的時間,盯得了一時也盯不了一世。若是真出了什麼意外,如今離京城不遠,想要想法子補救反倒是還來得及,於是準了。
稍待片刻,縣裡的守備張承憲備下了酒宴,派人來請。
“這方子亨未免有些託大。”焦垣無論如何也是個四品的遊擊將軍,雖然對前來邀請自己的只是守備張承憲,而不是縣令方子亨有些不滿,但是畢竟文武殊途,也不好多計較。喚上唐旭等幾個,一同前去赴宴。
一頓酒約莫吃了近一個時辰,等唐旭和焦垣等人出來時,天色已是大黑。
再等回到營盤裡後點校兵員,卻發現少了三四個,仔細一想,都是跟著鄭瓢兒去集市上的,頓時不由心裡一沉。
好在又想到這回仍在駐在城裡,天黑以後懷來縣城已是閉了城門,即便是走了人,也出不了城。心裡稍微安定了些,正要親自領人去尋,卻聽見營門外一陣喧譁傳來,連忙奔出去看。
“唐鎮撫來的正好。”焦垣領著幾個親兵,正截住了有一二十人在那訓斥,見唐旭來了,抬起手來朝前一指,“這些兵卒逾時歸營,其中就有幾個是你興武衛裡的。”
唐旭放眼一個個看過去,果然看見鄭瓢兒幾個果然也都在,雖是心裡有些不悅,但是多少也鬆了口氣。
“逾時歸營,按照軍規該如何處置?”焦垣向著站在身邊的行軍都事杜洪問道。
“按軍規,當是罰餉銀一月,杖二十。”杜洪略想一下開口回道。
“大人,屬下們只是奉命出門採買,不認得路,故而回來遲了。”聽說真的要吃軍棍,眼前一干人等方才是慌了神。鄭瓢兒口中雖然也是喊著,可是眼睛卻巴巴的望著唐旭,指望他能出來求個情。
唐大人聽在耳裡,不禁眉頭大皺。懷來雖然也稱作城,可卻只是個縣城,城裡的集市不過巴掌大,豈會有迷路的說法。即便是想要撒謊開脫,也得找個像樣的理由才是。
況且適才因為此事,唐大人已經吃了一嚇,打心裡並不願意幫著求這個情。可是轉念一想,畢竟鄭瓢兒等人都是以自己為首,又是多年的街坊,總歸有些抹不開面子。
“大人,依屬下看,這些兵卒雖是犯了軍規,可是此去遼東路途遙遠,若是吃了軍棍,未免拖累。”唐旭略想了一下,開口說道:“不如先只各打十脊杖,餘下的暫且記上,日後若再有違禁,一併責罰。”
求情歸求情,可既然確實犯了錯,多少還是要讓他們長點記性。
“這樣也好。”焦垣也想了片刻,方才是點了點頭。
當下吩咐左右的親兵,將違禁的十餘兵卒都扒下衣裳,各打了十脊杖,讓扶回去了。
“我昨日裡才剛說過,這軍中不比平日在衛所,須得小心從事才是。”把鄭瓢兒幾個扶回營房裡之後,唐旭讓拿來傷藥,親手給幾人一一敷上。
“你們若是回來再遲些,我也免不得要去尋找。再有下回,憑誰也保不了你們。”
鄭瓢兒趴在地鋪上面,不敢回頭去看唐旭,只是口中連稱“不敢”。
都安頓好之後,唐旭眼前也是一陣陣倦意襲來,剛躺下了身,就沉沉睡去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忽然間,像是聽到營帳外有人在大喊,唐旭猛得從夢中驚醒。
一個翻身從榻上坐起,唐旭略有些緊張的朝四周看去,只看了幾眼,心裡頓時便不禁一驚。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右手邊的榻上,竟然只剩下了空空的一幅席褥。
又是一陣呱噪的叫嚷聲,從門外傳來,讓唐旭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瓢兒,瓢兒……”唐旭清楚的記得,之前睡在這張鋪上的,正是鄭瓢兒。
門外的叫嚷聲,越來越大,營房裡的其他人,也都紛紛被從睡夢中驚醒。
“誰看見鄭瓢兒了?”一陣冷汗,從唐旭的額頭上滲出。
見眾人都是搖頭,唐旭再也按捺不住,起身穿好了衣裳,朝門外奔去。
懷來只不過是一個縣城,城裡的軍民並不算多。眼下也已是深夜,這個時候門外卻有這麼大的動靜,多少讓人有些不安。
只是剛剛來得及奔到門邊,忽的幾聲大喊響起,緊接著,外頭像是“轟”的一聲炸開了鍋,整座軍營都跟著沸騰起來。
譁變?唐旭腳下一滯,一絲不祥的感覺猛得湧上心頭。
推開了門去看,眼前的整座營房,已經是亂成了一團,到處都可以看見四處奔跑的軍士。
一叢火光從不遠處騰起,唐旭認得出,正是焦垣的大帳所在的方向。
屋裡的士兵,都被驚起,紛紛湧到門邊,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都回裡面去坐著。”雖然不見了鄭瓢兒,可是唐旭仍還算是冷靜,知道當務之急,是約束好剩下的十九個人,“我等的家小,都在京城裡面,萬萬不可造次。”
唐旭口氣雖嚴,可是心裡卻是沒底,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想要乘亂逃遁,只怕自己也是無力阻止。
不過好在,剩下的人看起來很吃唐旭這一套,唐旭話音剛落,便一起折身坐了回去。
“你們在屋裡待著,我去焦大人帳裡看看。”唐旭知道,既然是起了譁變,那就不同於有士兵逃遁。
如果只是有士兵逃遁,自己手下不過少了一個鄭瓢兒,還不需要擔太大的責。但是看眼前的情形,十有八九是起了譁變。事情鬧大了,自己這個行軍書辦便多少免不了要被牽連上。況且如今鄭瓢兒既沒了人影,也不知道他是否參與,若是也在其中,那麼自己所要受到的牽連便又更重了幾分,對自己來說,簡直就是一起無妄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