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49再別
49再別
“嗯?”翟羽從沉思中抽身,愣了愣,明顯訝然。
“是名副將,姓屈,他說有要事要稟報殿下。還說殿下應該認識他,見了就能想起來……”小滿垂首,聲音越來越弱。
翟羽蹙眉,看了她良久:“是你……朋友?”
“在軍中說過幾次話,”小滿顫了一下,抬起視線,快速地瞄了翟羽一眼,又低下,再屈膝跪了下去,“請殿下原諒。”
“你起來,”翟羽神色微涼,卻沒叱責小滿太多,“給我穿好衣服,便讓他進來吧萬丈紅塵湮沒誰最新章節。”
小滿應了,替翟羽收拾好,便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帶進來一名身材高大的將士,進賬後,他將頭盔取下,跪地行禮:“屬下屈武給長孫殿下請安。”
“起身。”翟羽用心去打量此人,努力搜尋著腦海中的記憶,模模糊糊的熟悉感在屈武抬起頭時終於清晰。一時竟不受控制“呀”了一聲,怔愣愣看著他,“是你……居然是你?你還活著!天啊!太好了!”
“是,奴才活著。”那叫屈武的將士先是為翟羽居然這般驚訝而木然,隨後反應過來,唇邊竟帶出點笑意,“沒料到殿下記得奴才便罷了,還似是為奴才還留著這條命而欣喜不已。”
“不不不,當初是我對不起你們!唉!是我的錯!”翟羽一拍自己腦門,“我以為你們定是難活,竟也沒關心你們……對不住。”
突然出現在翟羽面前這人,竟然是當初護送翟羽祭天歸來,卻又在長風寨為救顧清澄被劫的幾名護衛中的一人,而且是那名處事淡定機敏,給翟羽留下極深印象的護衛。翟羽明面上被夏風祭了潭,心想縱是這些護衛不被長風寨人一併殺了出氣,也會在後來被殺掉滅口,抹去皇長孫曾經被長風寨人捉住這一不堪過往,畢竟除了有限的幾個人,無人知道翟羽還在祭天途中有此遭遇。
因而此時翟羽見到屈武,是又驚又喜,接連問著:“你還活著,而且看樣子在軍中混得也不錯,真好!你跟著哪位將軍的?當初其他人呢?也還活著麼?”
屈武聽她這一連串問題,臉色竟是有些不自在的黯然,略略低下頭去,“奴才或許會讓殿下失望了……奴才跟著琰王爺的,在當初跟著皇長孫時,奴才便是顧將軍和顧小姐身邊的人,也因此當時……才敢讓殿下犯險相救小姐的。當初殿下被祭潭之後沒多久,我們竟莫名被偷偷釋放,放我們的人自稱是朝廷藏在長風寨的暗人,勸我們緊守口風,各自悄然隱居過活。大家見到殿下被祭潭,自是再不敢回京去,即使後來打聽到殿下您安然無事,也怕會因護衛不力受罰,因此大家便如那人所言作鳥獸散了……”
“而你,因為是顧家的人,便悄然潛回顧家,後來改換身份被派到軍中,也就跟了娶了顧小姐的六叔。”翟羽聽到這裡,臉色也暗了下去,將屈武的話沉沉接過。
屈武點頭:“是,奴才有愧於殿下,理應以死謝罪。”
翟羽微微一笑,取過方才置於小几上的碗筷,夾了筷半涼的蔬菜,細細嚼完後嚥下,方看著低垂著頭的屈武,慢條斯理地說:“可你今天來找我,肯定不是來領死的吧?
“是,奴才今天來是受顧小姐所託有事轉告殿下,此事稟完,奴才任殿下處置。”屈武忽地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帶動身上鎧甲窸窣作響。
“罷了吧,當初我也沒想過要救你們,兩相扯平了。”翟羽搖了搖頭,又揀了一筷菜,和著還有穀子沒除盡的粗飯,刨著吃了,擱下碗,一面用小滿遞上的布帕擦了嘴,一面不自主蹙了蹙眉,“六嬸讓你來是有什麼要說的?”
屈武在她吃飯過程中一直面色沉靜,無分毫不耐。可聽到她此刻相問,表情中卻有了猶疑,似在思考如何開口,停了停才沉聲稟告:“殿下,皇上在琰王爺臨行前單獨召見,以三萬精兵良將和充足糧需為誘,讓王爺務必在戰爭中尋機殺了琛王爺。殿下應該還不知就在大軍開拔前夕,太子殿下出行打獵,但□之馬在飛馳中,突然失蹄,太子殿下墜馬,當即昏迷,過後太醫搶治無用,夜裡便薨逝了;而殿下您也恰逢其時地平白失蹤,不知所去,皇上此意……怕是在以皇位相誘,外加上王妃臨盆在即……殿下!殿下!?”
屈武稟著稟著,見翟羽一直無聲無息,便抬頭瞥了一眼,卻只見翟羽面色慘白,神情呆滯,眼睛愣愣地盯著帳內燭火,只有摁在几上的手不受控制般顫抖著,方才表明她還是個活人。許久,她身子微微一晃,竟似是要從椅子上栽下來,被一邊的小滿匆忙扶住,急聲問她:“殿下!還好麼?”
翟羽抬手,又搖了搖頭,示意小滿自己無恙不滅鬼仙全文閱讀。待小滿忐忑鬆手後退,她清了清嗓子,視線終於再度挪到屈武面上,諷然笑笑,“六嬸為什麼要將此事告訴我?”
眼見顧家所謀求之事已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只消殺了翟琛……精兵良將,外加上翟琰的本事,打贏這場仗再班師回朝,朝中也再無人可與之相抗,皇位自是掌中之物,顧家也必定是榮寵加身,權傾朝野,風頭無倆。這般情況,顧清澄如何不明白,卻為何要告訴自己?她是還像以前那般以為自己和翟琛一心,也因為以往私情,想讓自己警醒翟琛呢?還是……知曉自己和翟琛已經鬧翻,而且翟琛是為了皇位,將自己綁至帳中,所以想讓自己和翟琰連同一心,殺掉翟琛呢?
“王妃說她希望殿下能平息他們之間的誤會。雖然她篤定咱們王爺不會真對琛王爺下殺手,卻怕琛王知曉此事後,反對咱們王爺心生猜忌,嫌隙加重,致使他人趁此機會,漁翁得利。王妃盼他二人能以和為重,齊心合力,早日平反歸京。”
“這……”雖然有所猜想,翟羽還是對這答案有些意外,“六叔的確是重情重義之人,也許是不會為了妻、子而下狠手殺親兄弟,但六嬸既然知道他們之間的誤會因我而起,就那麼肯定我不會從中作梗而眼看著琛王去死?她難道就沒想過六叔最後可以榮登大寶?這怕是與顧老將軍的意願相背吧?”
“王妃料到殿下會有此問,只說她也知曉殿下為人,不會真忍心見他們自相殘殺。而她身懷六甲,只望為自己的孩子積福積德。何況……”“何況”二字匆匆出口後,屈武似是意識到不妥,有些不知如何將話說全,半張著嘴梗在那裡,在燭光下面紅耳赤。
翟羽卻聽明白他未說完的話,在心裡默默替他補充完整——何況她曾經那般喜歡過翟琛。
畢竟是女人,總有些割不斷的情緒,千絲萬縷,纏著繞著,攔著阻著,無法縱容自己為了分明是已攥了一半在手裡的利益,而狠絕地置過往於死地。也不去追究自己到底是還是非不分地念著那人,還是念著那時無怨無悔、痴痴傻傻的自己。
反正總有理由和藉口可以找的。
她此時揣度顧清澄的心思,竟分外感同身受起來。
沉吟片刻,淺淺一笑,翟羽說:“六嬸深明大義,畢竟不想見到他們兄弟同室操戈,被人利用,將來無論是誰剩下來都會後悔萬分……”眼見屈武埋下頭去,翟羽又想到今晚翟琰將翟琛叫去不知是為什麼緊急軍情,一時又緊張起來,便問他:“你可知道方才六叔將琛王叫去是有什麼急事?”
“奴才只知是叛軍又有了異動,王爺似是決心今夜連夜趕軍先搶入康城。得知此消息,奴才便想無論如何今晚必須要見到殿下。多的,就不知道了。”
翟羽皺了眉頭:“你起來吧,此事我知道了,會想法子從中調解的。”
“是!”屈武起身抱拳,“那奴才先退下了。”
眼見屈武轉身出帳,翟羽坐了會兒,也站起身,走出帳外,望著頭頂澄澈夜色和璀璨星空,背在身後的手指卻在緩緩揪緊。
敬帝……居然真的想要殺掉他……而且想用的“劍”,是他曾經最最親近的兄弟,是他在那宮裡,唯一的敢於信任和溫暖維繫。
他是否知道此事了呢?
她如果真的去對翟琰坦白,再幫著他倆盡除嫌隙,以他們之智,齊心協力打敗翟珏也應該不是問題。而到那時,敬帝也不可能貿貿然因為翟琰不殺翟琛而殺掉顧清澄洩憤,因為這等於逼著翟琰造反。只是不知道那時,敬帝會不會依舊因為心中的戒備和偏執,不肯將皇位給翟琛而給翟琰,而翟琛會甘心居於人下,將皇位相讓麼?
又或者,他會送自己回宮,讓敬帝傳位給自己,再借此握住實權?也許這才是他還肯留自己性命的原因?
“呵埃提亞。”想到此,翟羽輕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罷了,不該想那麼遠,只需要看眼前她是否要去給翟琰一個臺階下,讓他們和好。
如若這樣,她是不是就真的完全放棄了從前的想法,是不是完全丟下了報復他的心思,是不是完全封死了自己的自由之路?畢竟等他和翟琰打了勝仗回京,她若想再脫離他的掌控,怕就難上加難、希望渺茫了。
“翟羽,你該怎麼做呢?”翟羽怔怔望著空中閃爍的星子,茫茫然像在尋覓什麼,低喃輕問,“娘……你又認為我該怎麼做呢?你讓我不要愛他,你要我早點逃脫這些爭鬥,可你又最最善良,若你還在,會勸我怎麼抉擇呢?”
待到視線一片模糊,她匆匆低下頭,視線中卻猛然撞入前方營帳火把下那孑然獨立的高長身影。
他立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像是站了許久。久到彷彿從盤古開天闢地之時,他便一直在那處一般。火光寂寂地將影子在他身後的地面拖了老長,卻無法緩解他的孤單半分。
原本就糾結反覆不甚平靜的心理再起波瀾,她幾乎是本能地邁步,想向他跑過去,可不過幾步,她便硬生生剎住。拳頭死死攢住,指甲嵌入掌心,火辣辣的疼。此時此刻,她雙腿如灌鉛,翟琛卻向著這邊走了過來,步若流星,只是經過她時完全不曾停留,直直掠過,掀開她背後幾步的帳簾進了去。
翟羽回頭,看著晃動的簾布,貝齒從下唇上緩緩磨過,終是轉身,提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回去。深吸口氣後鑽入簾內,看著坐在桌前的人,想故作平常,卻難掩聲音中顫抖,“出什麼事了麼?”
“沒什麼,只是定了應戰之策。”翟琛居然平平靜靜地老實回答。一雙淡若遠山的眸子緩緩抬起,對向她,手背抵在唇上,像在思索琢磨什麼。
“怎麼說?”一聽便著急萬分的翟羽湊上前,雙手撐在桌上,焦慮地看著他。
“這軍情是不是刺探的明顯了些?”語似調笑,他卻面無表情。
翟羽被他噎的語塞,心跳兇猛地撞著胸口,腦中卻空白一片,過了些時分,她才啞著嗓子怒辯:“我又找不到法子告訴翟珏!”
翟琛收回掩在唇上的手,緩緩後靠,唇角抿了抿,帶出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前後包抄,虛虛實實。我帶部分人馬從山路而行,不入康城,而是一路尋機分散克敵,早點找出翟珏的主力究竟駐紮何處,是真準備襲康城,町城,還是亞城?最後最好能牽制住翟珏後方供給。”
“這麼多任務?”翟羽啞然,轉念更是驚恐,“六叔分你多少兵力?”
“他很大方,三萬精兵強將,分兩路給我和張將軍。”
“那才一萬五?”翟羽不覺竟抬手拍了下桌子。
翟琛視線緩緩落在她手上,竟是默認了。
翟羽腦中天人交戰,不斷迴響剛才和屈武的對話,然後繞到桌後,更近地看著他,急聲說,“六叔不會真地想殺你!”
他側身,目光隱有興味,卻沒有說話。
此時帳外突有人來,是翟琛身邊親兵,低聲恭敬說道:“將軍,大將軍傳令催促,希望您子時前能動身。”
翟琛聲音平靜且淡漠:“好。”
“那奴才能進來為您收拾東西了麼?”
“等會兒我叫你。”
“是寧沐曦(穿總攻)。”
翟羽被一個又一個出乎她意料的變故給砸傻了,直突突地問:“你馬上就走?”
“嗯。”翟琛回了簡短一應。
她怔了怔,“那……我呢?”
“你留下。”
翟琛的回答不容反對,毫不猶豫,卻又與她所想不同。翟羽一時呆若木雞,完全石化。
他見她反應,唇角微微揚起,牽起她拄在桌上的手,拉著她坐在自己膝頭,兩指間輕捏她的耳垂,其餘幾指扶在頸後絨發。無限繾綣的動作被他做來,讓她的心跳幾乎立馬是停了,只垂著鴉翼似的睫毛,數著他襟前銀甲,默然無聲。
倒是他,又慢條斯理在她頭頂開口,“留在翟琰身邊,他會護你周全。別以為找著了機會能跑回去或跑去翟珏那裡,天涯海角,如果我還活著,不介意佈下天羅地網抓你回來。”
翟羽聽了,匆匆抬頭,撞入他雙眸中輕描淡寫的素淨波光時,便不由屏住了呼吸,細聲問了句:“那如果你死了呢?”
翟琛稍一低頭吻住她,輕柔綿長的一吻,卻奪走了她全部呼吸與氣息。他鬆開她時,她面紅耳赤地嗆了兩下,癱軟在他懷中。可他依舊呼吸平穩,勾起她下巴,凝住她,若無其事地說:“若我死了,你便給我殉葬。”
翟羽雙眼圓睜,看著面如霜雪平寂無波的他,如被開水燙過一樣,掙扎著從他懷裡下來,往帳外衝,邊跑邊憤憤道:“你想的美!”
“怕成這樣?”
“我去找六叔問個明白!”
“翟羽,”他伸手牽住她頸後,淡淡喚她,“軍令已下,你不必多此一舉。”
“我相信他不會真的想對你下狠手的!”翟羽奪回自己的領口,轉過身,怒道。
“嗯,計其實是好計。”他漫不經心應了下,低頭整了整軍袍,又道,“徐夏風和他身邊那丫頭我帶走了。你別急,只要你乖乖的,我不會把那丫頭綁起來掛上軍旗杆。”
“你!”翟羽氣得上前一步,緊捏雙拳又多說不出一個字。
他低頭,淺淺看了她須臾,然後邁步出了帳子,輕輕咳了一聲,便有親兵窣窣迎了過來,避過翟羽進賬,手腳麻利地開始幫他收拾東西。
翟羽看著帳外他被擋了一半的側影,良久,終迎來他一個側首。對視的剎那,驀地眼前有些模糊,她沉聲問他,“為什麼不帶我一起?”
“不是我不想,翟琰態度很強硬要留你下來。”
“其實你也不想,”她語氣用的很篤定,“因為你覺得危險。”
他挪開目光,半晌評定般說了一個字:“傻。”
“說我還是說你?”
他不答。
她又笑了笑,眼角含淚,笑卻飛揚而明媚,“我才不會給你殉葬!”
他依舊不言不語,又站了片刻,轉身步伐堅定地離去,不曾回首,不曾遲疑停留,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而帳中裝聾作啞的親兵收拾好東西后,仍舊難掩一臉莫名其妙的神色追翟琛而去。
翟羽立在帳內,只覺全身力氣一點點被抽走,良久竟有些窒息感湧上,痛恨自己般反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啪”聲脆響後,眼神明亮起來的她衝出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