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50誘敵
50誘敵
一個月後,康城。
三丈高的城牆上,才巡完兵的翟琰停下步子,眺望著城下遠方,在山林遮掩間,隱隱能見到密密麻麻的白色帳頂。
翟羽站在翟琰身側,隨著他目光望去,不由揪心地嘆了聲:“糧草不到,援兵也沒信,四萬人對十萬人,這樣守城下去不是法子。”
“我知道,那些探子多半也凶多吉少。最多三天,糧草還不到,我得帶著人衝出去。”翟琰眉目間也是沉重的憂慮,可停了停,卻轉身對翟羽露出一個笑容,“當時讓你走的,你固執著不肯,現在呢?”
翟羽也微微笑笑,搖了搖頭,又倒想到當天翟琛說的話,於是向著翟琰道,“六叔,要不你把我綁起來掛上牆頭,看翟珏肯不肯念我和他的些許舊情?“
翟琰看她這些天來被曬的微黑的臉上半是認真的表情,沒忍住伸手彈了下她額頭,笑問:“是他疼你還是我疼你?”
翟羽捂住額頭,齜牙咧嘴地後退一步,不過嘴上還不忘賣乖:“自然是六叔疼我,他和我也就是各取所需,哪裡有太多真心?”
“這樣的話,我怎麼可能把你掛上城牆去試他的虛情假意?”翟琰微笑說完,緩緩轉回視線,看著前方捏緊了腰畔的劍柄,眼中是無限的決心。
翟羽凝視著他堅毅的側臉,記憶緩緩調回一個月之前。
她衝到翟琰的帳營,正好聽到他吩咐探子百里加急將一封軍報送回京城。她闖進去,攔住那探子,逼問翟琰軍報裡說了些什麼,是不是說他已經將取翟琛性命,找敬帝索要援兵?
翟琰看了看她,先是微愕,隨後拉住她,揮手讓探子走了,然後笑著問急的如熱鍋上螞蟻的她:“小羽毛你那麼急做什麼?該不會憂心四哥的命所以來找我算賬吧?”
翟羽看他那滿是包容和打趣的眼神,又驚訝又遲疑,愣了好久,才呆呆說了句:“六叔……你和他……你其實是真的沒打算要他的命吧?”
翟琰笑了笑,鬆開她,回身坐下,又示意她也坐,這才開口:“我給他的兵,全是精心選過,或者是孤兒,或者是家中老少有他人照顧的,你說我是什麼意思?”
翟羽本就急得沒打算坐下,被他這一嚇,膝蓋彎一軟,險些跪下去,扶著椅子扶手站穩,急急喚了聲:“六叔末日影殺者!”
“小羽毛,”翟琰收了笑,神色嚴肅地看著她,“現在軍情十分危險,你知道麼?西里在邊境屯兵,意圖明顯。被南朝壓著這麼多年上貢,好容易盼到內亂,你說他們可能輕易放過?而如果他們是受了翟珏暗示,到時候和翟珏來個前後呼應內外夾擊,不光我們絕無生路可言,之後南朝也再無抵抗之力。目前,為了應急,我只能加派兵力到雍城,防備西里突襲。但如此一來,我方兵力弱於叛軍一半有餘,兵力懸殊,這仗該如何打?”
“那……那你難道真地就讓他去送死?六叔,他……他……”翟羽眼眶全紅,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你對他這麼沒信心?要是他這麼容易就死了,他也不配讓我死心塌地服了他那麼多年。”翟琰說到這,微微撇了撇唇角,權當一笑。
“那你給他的兵卒,全是無後顧之憂的,又是什麼意思?”翟羽穩穩心神,在椅子上坐下來,低頭思量片刻後,屏著呼吸問。
“這是一場硬仗,小羽毛,我需要他幫我拖過一個月,”翟琰沉下語氣,也認真回望著她問,“我可以對你坦誠……的確,我將他放在了一個很危險的位子。那麼少的人馬,外加翟珏和他之間的仇怨……你想如果翟珏知道他單獨領兵與我分道而行,會怎樣做?
對,我在賭翟珏會先去攻打他;而與此同時,我也可以以此做理由,向父皇請兵,望能來得及突出城外,圍攻翟珏主力。”
“這些你都對他說了麼?”
“我很直接地告訴了他我的想法。”
翟羽聽得又復低下頭去,然後“噝”的輕笑一聲,“他剛才對我可不是這樣說的。”
“哦?他是怎麼說的?”
翟羽搖了搖頭,嘴角帶出一抹慘淡的苦笑:“具體是什麼不重要,只是當時我聽了他的那說法,已是覺得危險至極,立馬衝過來找你,想看你究竟是什麼想法。結果來了,卻發現還不如不來。至少知道你的謀劃之前我是擔憂,現在我卻覺得有些絕望。”
“小羽毛,”翟琰起身,蹲到翟羽面前,自下而上更近地對上她淡漠而嘲諷的雙眼,臉上是清清楚楚的認真,“和我一起相信他好麼?”
“六叔!”翟羽憤憤然大聲吼住翟琰,嘴唇動了動,眼波神傷,又囁嚅出一句,“他不是神。”
“那是你還不夠了解他。他或許不是神,卻也不是凡人,”翟琰手掌按在她手背,仿若安撫,“從小就不是。”
“可那些情況統統不一樣,如今短兵少糧,區區一萬五千人,要怎麼抵擋得住翟珏的主力大軍?又怎麼為你拖過一個月?這根本不可能!”眼看翟琰還欲說什麼,翟羽煩躁地搖了搖頭,繼續道,“什麼都別說了,一切都是你的藉口!是你自欺欺人的幌子!你敢說你內心裡就沒有一絲半點真的想要殺了他?”
“小羽毛……”翟琰聽罷,淺淺倒吸了口涼氣,眼中的傷痕轉瞬即逝。別開眼,他自嘲笑了,“你也不信我。”
翟羽也懊悔說了如此衝動的話,忙咬著嘴唇內側解釋,“不是……我不是這意思……六叔,你別生氣,我信你。我……或許只是氣自己當初借你對我的關懷離間你們,害你們反目成仇。”
翟琰笑容又復變得溫暖起來,抬手輕輕拍了拍翟羽的頭:“你可知你現在變得越來越小女兒態了?”
“這……”翟羽愣住,“不會吧……”
翟琰只是柔和笑著,目光包容,倒看得漸漸回過味的翟羽有些窘迫羞澀地低下頭去,翟琰唇角又暖暖淺淺一揚,輕輕嘆息:“小羽毛,你長大了華人1892最新章節。”
慨嘆完這句,不待翟羽有何反應,他便站起來,背過身去,聲音又復低沉嚴肅起來:“你回去收拾準備一下,最好今晚能趁夜離開。”
“啊?”翟羽也起身,蹙眉反問了句:“離開?”
“對,離開,”翟琰回首望她,稍一沉吟,又說,“回京或是徹底離開都行,但六叔勸你,別去翟珏那裡。不管是你真心投靠或是想去向他求情都不必,我怕他對你不是真心反而利用了你。”
翟羽此時已經完全回過神來,朗然一笑:“六叔,我不走。”
對她這不慌不忙的態度,翟琰有些急了:“怎麼不走?現在形勢如此危急,你留在此處不是辦法!到時候仗打起來,六叔也顧不上護著你。”
翟羽湊上前,靠在他身邊撒嬌般挽住他手:“六叔啊,你就那麼看輕你自己帶的徒弟?”然後不待翟琰說話,又笑起來,“我早就想跟你上戰場了,卻一直沒能得逞,如今有了這大好機會,六叔你認為我會甩手不管逃之夭夭?那我剩下那麼幾十年不得悔死?”
“可是……”翟琰鎖眉,自是不願答應,可一時又想不出反駁的話來。
翟羽趁他語塞,又微笑著緩緩反問他一句:“六叔你說,我現在如何放得下心離開呢?”
翟琰凝神看她許久,神色複雜,似是欲問什麼,卻終是洩氣,點頭同意了。
記憶被遠方突然傳來號角的顫啞長響震碎,翟羽一個激靈,凝神眺望遠方,然後看向身邊的翟琰:“六叔!有異動!看來翟珏耐不住性子,不願繼續休整下去了。”
翟琰深蹙長眉,轉而匆匆對身邊將領吩咐幾句,那三名將領得令而去,速下城樓去整兵了。而翟琰回頭看向身邊翟羽,卻止住腳步,不慌不忙又繼續立於城頭,灑脫一笑,問她:“怕麼?”
翟羽嬉皮笑臉,捏了捏拳:“每天只是練兵和對陣那沒啥戰鬥力的流寇,一個月來終於見到主力,早手癢難耐了!”
“呵!”翟琰失笑,又問:“那……你擔心麼?”
翟羽臉色一僵,抬眼看了看漫無邊際的天空,眼珠一輪,搖了搖頭,“擔心有什麼用呢?他成功拖住了翟珏主力一個月,卻再沒信報回……就連張將軍那邊是全軍覆沒……我想……他多半也……”
就算再怎麼強忍,眼淚卻還是盈滿眼眶,眼睛一眨,便顫巍巍地順著臉頰滑落,翟羽匆匆用手背抹去,反而笑了,“六叔你想看我傷心?才沒門呢!我一點不傷心!他若死了也算世上少一禍害,我是高興還來不及呢!”
翟琰搖了搖頭,手扶在她背上,長嘆一聲,“小羽毛,他不會有事的。”
翟羽很驚異他時至此時還有如此把握,面上笑容微微一僵,卻又迅速掛起,只是催促翟琰,“六叔,我們下去準備迎敵了啦!”
“你先聽我說……”
“報!”忽有急報至,打斷了翟琰的話。
“說。”翟琰看著面前單膝跪著的傳訊兵,只得收住對翟羽的追問。
傳訊兵還有些氣喘,面上卻是掩不住的喜色:“朝中援兵與糧草將至,特派人來傳訊於大將軍。”
翟琰和翟羽對視一眼,面上初為驚喜,隨後便已俱是沉思和算計。
翟琰不動聲色挪開目光,沉聲問傳訊兵:“來人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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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毛,走。”
與翟琰一同下了城樓,見了援兵派來傳話之人,驗明幾人身份。又證實自翟琰出兵後,朝中的確又新有徵兵,此次共有十萬大軍將至,並配有富餘糧草,最遲將在五日內到達。
翟羽面色黯然,心中一片唏噓,翟琰看她一眼,令人安頓好那傳話兵,便迅速整軍點將,準備迎敵。
四萬將卒被迅速整頓,一萬守在城樓,其中三千為這次出征苦苦集訓的弓箭手;一萬城下待命;其餘兩萬分守各個城門,以防城門被人攻破。翟琰再度領著翟羽登上城牆,而遠方叛軍也是浩浩蕩蕩集陣而來,連舉著的軍旗上的巨大“琰”字都已是模糊可見。翟羽屏住呼吸,拳頭不自覺捏緊。
而翟琰則望向天際,目光渺遠,半晌,唇角輕輕一揚,喚她,“小羽毛。”
“嗯?”
“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大信心。”
翟羽抿唇,“是對他?還是說對眼下這場仗?”
翟琰垂下目光,與她對視,溫溫和一笑,“都有。”
翟羽垂首,然後淺笑著搖搖頭,“六叔你別想太多,援兵將至,我們只需拖過眼前五日便可。”
“就是這援兵更添我憂慮。他們到之前我擔心他們不會來,如此狀況,即使背水一戰,我們怕也是難敵全軍覆沒的命運。可他們到了,我又想,父皇果然是不公,這援兵和糧草,指不準便真是用四哥的命換回來的……”說到這,翟琰喉頭似乎也不禁有些哽咽,沉了沉氣才又看向翟羽,微微揚了揚唇,問,“若真是那樣,我便是幫兇。你會怨我麼?”
翟羽沉思片刻,長舒一口氣,很鄭重地搖了搖頭:“六叔,這麼多天我早想開了。在此情況下,再沒有比你那決定更好的辦法了。我相信你,我這樣說了,便是真切地相信你,你並沒有要傷他之心。何況……如果真是那樣,我能怪誰呢?最該怨怪的不是自己麼?”
低著頭,翟羽抿著的唇角卻倏地揚起來,一雙再靈活不過的眸子掃向翟琰,趣道,“事已至此,我就只能真心實意祈禱他如我所說是個禍害了,誰讓書上說禍害都會遺千年呢?”
翟琰聞言失笑,拍著她肩說,“聽到你這樣說,六叔很高興。”
翟羽垂眸一笑,並不問他為何高興。而翟琰沉靜半晌,卻突地再喚她一聲:“小羽毛。”
她聞聲望去,卻見翟琰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認真,甚至是帶有一點作為長輩滄海桑田的勸誡與慨嘆地,沉聲說,“如果這次能度過難關,你和四哥就別再彼此折磨了。既然相愛,有什麼不能在一起的呢?”
翟羽瞬時呆掉,連呼吸都不由屏住,彷彿被“相愛”兩個字所震撼,愣了許久才模模糊糊吐出幾個字來:“可是他……”自始至終也沒說過“愛”她。
翟琰不語,只是溫暖而寬慰地微笑,翟羽在這樣的笑容下噤聲,轉過目光,就著朦朧的視野看了看漸行漸近的叛軍軍隊,抽了抽鼻子,故作漫不經心嘟噥一句:“打完仗再說。”
翟琰也笑著挪開目光,而那溫和包容的目光漸漸就變得滿是鬥志與殺氣,就連城樓上的空氣,彷彿也隨著凝結了一樣。
秋日的獵獵風聲中,叛軍大軍終於兵臨城下,堪堪停在弓箭手射程之外,列陣排好,中鋒部隊一跺手中長矛,左右鋒翼齊聲呼喝,大地彷彿也為之顫動。十萬大軍,整整齊齊,遠望最遠之人不過如螻蟻。兩旁部隊往邊上成扇形散開,中後方有十數騎悠悠然縱馬上前神龜大陸最新章節。
翟羽眼尖,認得當中馬上的正是一身戎裝的翟珏,而當她看到他時,卻也感受到他的視線一瞬不閃地放在她身上,更可怕的是,即使隔著這般距離,她卻彷彿看到在那一瞬間他唇邊邪惡卻嘲諷的魅惑笑意,令她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她想起了最初翟琛還有消息傳來時,曾提過他所用的誘敵之計――小謝。
他的確沒有將小謝綁起來掛上旗杆,卻將她帶在身邊,同住一帳。不久便有人傳出軍帳有小兵樣貌甚似朝中皇長孫,看著卻該比皇長孫年歲小些,自稱叫小謝,與翟琛形態親密,同食同宿,身邊還有名使女,也像是宮中之人。此消息傳出後,原本正向康城攻來的翟珏和負責清掃周邊朝廷散兵抵抗力量的莊楠都似是不約而同齊齊調軍向隱身天珠山脈的翟琛部隊攻去。
看到這個消息時,翟琰和翟羽俱是沉默了好久。
一下午後,翟琰緩緩說道,不管翟琛用不用此辦法,翟珏會領兵去圍剿翟琛都是在他預計之內,至少有六成把握。可他用了此法,看似將六成機會變為了滿打滿的十成,可原本翟琰計劃中去引開莊楠所領兵力來分散壓力的張將軍的部隊,就只能改為追擊莊楠。
翟琰不知這個改變,對整體計劃而言是否一定會好處多於壞處,卻知道這樣翟琛又為他自己增添了幾分危險。
可翟羽與他的看法卻不盡然相同。
當然,她也覺得翟琛此舉十足英勇、奮不顧身――他一個似真似假的消息便讓康城的壓力減至最低。這一個月來,到來康城前的叛軍,幾乎都以試探為主,且毫無任何威脅力可言。
她承認,聽到小謝“取代”她的位子,心情不是不復雜的,好在她明白小謝一心只有夏風,而翟琛要是敢真對小謝做什麼,夏風不會輕饒他,且這對大局真的一點好處都沒有。而他會不會喜歡上小謝,是她不敢想不願想也不會想的。
不過,說與翟琰想法不同的,卻非關這些兒女情長,而是――翟珏一開始是不是真的打算先攻翟琛再拿康城?
按照翟琰的說法,翟珏因為和翟琛有私仇,知道後者兵少,多半會先領兵打翟琛。可當時翟琰也說他在賭,而這一個“私仇”,即使牽涉親生母親,翟珏是不是又非得放下大局、先報為快?
其實細想來,是不太說得通的,除非翟珏還忌憚如若不打翟琛,最後翟琛手中兵力會成為一支奇兵,出其不意攻其後方……
翟琰或許還算入了這點,才有那般把握。而如今木已成舟,米已成炊,無從考究翟珏究竟是為何改變了行軍路線,也無法算出翟琛此舉會不會是多此一舉還畫蛇添足的瘋子行為。
雖然翟羽在聽到張將軍所領一萬五兵力為莊楠和翟珏合師後連謀算計著落入陷阱、全軍覆沒時,在和翟琛失去聯繫後,真想痛罵他大瘋子,不要命了!他明知莊楠會擔心那“少女”是小謝,不顧一切攻打他,誘去做什麼?也沒有挽救張將軍所及一萬五千條人命中的任何一條呀!
而至於翟珏……他這樣一計真的會給翟珏的決定造成影響麼?翟珏會因為猜測那“少女”是自己才最終決定追去麼?
翟羽此時心跳一下快過一下。
翟珏雖然來了,可莊楠並未出現在此處……而翟珏的表情彷彿在印證她的猜想……
如果翟珏真是為自己才尋去的,會不會後來因為證實那人是小謝便又領兵回來,留莊楠在那兒繼續對付他?
那……他一定還活著!
而就在心口彷彿春暖花開之際,卻聽翟珏聲音藉著內力遙遙風中送來:“小羽毛,你原來真在此處。那我該不該送你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