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51欺騙

作者:月上無風

51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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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禮?什麼大禮?莫非是……

翟羽只覺心已經跳到了喉嚨口,她盡力深呼吸,艱難地嚥下一口口水,然後才緩而大幅度地搖頭。

“不要?”翟珏似是覺得有些好笑,“看來你也沒我想象中那麼關心四哥的生死安危啊……”

一句“他怎麼樣了”已經衝到唇際卻又被翟羽生生嚥下,她咬著嘴唇,故作無事笑出來,然後看向身邊滿是擔憂望著自己的翟琰,輕輕搖了搖頭。

翟琰沉了沉,也瞄向翟珏,一眯眼,朗聲喊道:“七弟,你背叛父王並非正道,還是趕快放棄,隨我回去和父王認個錯以求寬恕吧透視之眼全文閱讀!”

翟珏聽了仰天笑了兩聲:“六哥,我知道你不是這麼天真的人,事已至此你知道我絕不會放棄!父皇為父不公,為皇不正,若是還人人順從歌功頌德,怕這南朝百年基業就此毀於他手!六哥你難道看不明白麼?”

“你造反的名義是為太子昏庸,可如今太子已經薨逝,你再如此興兵作戰,只能給百姓帶來戰禍連連流離失所,哪裡可能再得民心?名不正言不順,絕不可能長久!不如放棄執念,以得賢名。”

“賢名?”翟珏譏諷大笑,“六哥,你以為我這樣的情況,若是放棄,在父皇手下焉有命活?太子是死了,可若不是父皇不公無道昏聵,為何縱容太子至此,造成江南一帶天災人禍,周邊鄰國對我們虎視眈眈?六哥,其實這些道理你都明白,只是你沒反,以你一輩子多是服從的性子,也的確不會反,那我來!這天下總該有一個人敢於站出來為南朝為百姓圖個明天!過了康城就是一馬平川,你怎知我不會護著百姓減少他們損失?即使不能,我今天敢毀了他們的家園,改日我登上帝位就敢許他們一個更好的!”

翟珏所率的叛軍聽到這裡,齊齊發生一聲大喊,混合著戈聲、矛聲、盾牌聲,又是一度撼天動地,塵土飛揚。翟羽心口一驚,拽了拽翟琰的手,壓著聲音說:“這樣下去不行,士氣敵長我消。”

翟琰蹙眉,也凝重了面容:“既然你我無法達成共識,那便無需再多言浪費時間。”

“六哥意思讓我直接攻城?”翟珏低首轉了轉手上戒指,再揚眉一笑,“可以我所知六哥城中不過四萬人,另三萬被西里軍隊拖著,即使能過來支援最快也是三天時間。可我這邊目前就已十萬人,過幾日或許更多,六哥對這仗還能有這般把握?”

說道“過幾日或許更多”時,翟珏有意無意看了翟羽一眼,直看得她心涼如冰。

翟琰冷哼一聲:“我方男兒各個英勇,為保家園和平,以一敵十不在話下!”

“哦?莫非我情報有誤?父皇給你的兵不都是下五等士兵麼?”

在叛軍的一片鬨笑聲中,翟琰聲色冰冷:“那你不妨試試看!”

“別急,六哥,”眼看挑的翟琰這方各個兵卒憤怒,士氣大漲之際,翟珏卻更添幾分悠然地笑了,“就這樣打太沒意思了,我也沒那麼急著和你手足相殘。據我所知,六哥的後備力量可遠不止鄰城抵禦西里的三萬人。父皇眼見你這邊左支右絀地抵抗不過來,好像終於良心大發地又湊了十萬人趕過來支援你。又因為才收了今年糧食,軍餉也算充足,六哥難道不盼著這批補充軍麼?”

翟琰見他知道此事,眉毛擰的更緊:“你究竟想說什麼?”

翟珏沒回答他,反而是看向翟羽:“小羽毛,你真不想要我送的大禮?”

翟羽垂首,假裝沒聽見。

“如果我告訴你是琛王的人頭呢?你也不想要?”

翟羽猝然抬頭,視線遠遠射向翟珏,手指摳在堅硬的城牆頭,最終卻也不過是咬著牙吐出兩個字:“笑話。”

“呵,你終於肯對我說話了,我還以為相隔那麼幾月,你便不知被六哥什麼迷魂術洗了腦,那般絕情不搭理我了呢?”翟珏一改之前和翟琰說話時的那般慨然大義,而是渾然一個多情公子模樣。

翟羽羞惱至極,怒喊:“翟珏!你陣前給我少胡言亂語!讓你的戰士們看看像什麼話?”

“他們自當理解和信任我,反而是你身後的戰士們,我很好奇他們是否知道一些應該知道的真相”翟珏魅惑笑著一拊掌,桃花眼角上揚出妖孽的弧度,“諸如你曾經和我聯盟要背叛朝廷……或者,甚至你連你的真實身份都沒告訴他們?”

“翟珏功夫帝皇最新章節!”翟羽快氣瘋了,尤其是感覺到身後眾士兵在驚疑中士氣全消,議論紛紛,便恨不得立馬衝過去跟翟珏拼命。

“為何這般兇狠地喊我?是我說了假話還是戳了你的痛處?小羽毛,因為你的背叛和倒戈,生氣的應該是我不是麼?”翟珏唇角再揚三分,目光鎖住翟羽,慢吞吞地說,“我這人一向信奉的是你若不仁我便不義,既然如此,你也別怪我在這裡揭穿你實際是皇長孫殿下,被琛王綁架至此。父皇之所以遲遲不派援兵過來,就是不想助長了某些小人的氣焰。直到你身邊的這位大將軍將琛王派出去執行必死無疑的軍令,援兵才從京郊開拔……這些,我有說錯麼?你們為什麼要瞞著戰士們呢?是怕他們想起那隨著翟琛一起赴死的一萬五弟兄而心寒?又或者……噯,該不會是我誤會你了吧?你留在這裡是還想著能在最緊要關頭為我探得軍情?你生氣是因為我誤會了你,你開始時對我不理不睬是怕他們誤會你?”

他一番亦真亦假的話說的翟羽必須反駁卻又不知從何反駁,牙齒恨得已將嘴唇咬出了血,最後只能憤憤吐出幾個字:“我心昭昭,天地皆知!而且琛王不可能會死,那也不是必死的軍令,翟珏你別想在這裡憑幾句話便弄得我軍心大亂!”

旁邊翟琰輕嗟一聲,拍了拍翟羽的手背以示安撫,再不驕不躁坦蕩蕩對翟珏朗聲道:“這罵城形式倒也新鮮,軍中首領親自前來妖言惑眾挑撥離間,看來效果也不錯。七弟你想要的效果怕都已經達到了,我們是不是該進入正題?”

“正題?是指攻城麼?”翟珏不緊不慢微微一笑,“六哥,你誤會了,我並不是想將你們士氣打至谷底然後趁人之危,不過是對小羽毛的舉動有些好奇罷了,畢竟之前有傳皇長孫被迫跟琛王身邊,我才眼巴巴放棄攻城追去,還怕她受了什麼委屈,今日見她好好立在此處難免有些受打擊。”

說到此處,他再度看向翟羽,續道:“小羽毛,你說的對,現在我還無法將琛王人頭作為大禮送你,不過也就這幾日了。剛才我也說,就此以多欺少打這必贏之仗沒有意思,畢竟此戰特殊,和六哥是兄弟相較,和小羽毛也有過往叔侄情分。如此,我便換份大禮給你們。之前還提到你們的援兵一事,我就不妨讓你們三日,這三日我不主動攻城,看三日後我能不能摘得琛王人頭奉上,看三日後你們援兵能不能抵達……這份禮你們接受麼?”

翟羽看著他自信滿滿的笑容,恨不得立馬奉還一句:“我們不稀罕!”但想想確實因為翟珏的話,身後眾將士皆是滿腹疑惑,軍心不穩;又真的是以少敵多,兵力懸殊,決不能貿貿然行動。唯一擔憂是,翟珏這般“好心”,會否有詐。

她看向翟琰,翟琰顯然已心有主意,見她看來,便密音入耳告訴她:“翟珏大軍才長途跋涉趕來,恐也需要時間休整。”

翟羽內功沒那麼高明,只能踮起腳尖在翟琰耳邊說:“難怪他動搖我方軍心,不然這倒是我們和他們先硬拼一場的好時機。”

翟琰一揚唇,春風一笑,算作對她的肯定。

翟羽想了想又問他:“那三天時間,我們的援兵能到麼?”

翟琰摸摸她頭:“至少夠我們整頓軍心。”

翟羽神色嚴肅地點了點頭,“對不起啊,六叔。”

“與你無關。”翟琰止住她話,“現在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別擔心,更別多想,我還怕翟珏此舉有想逼你離開康城,以便劫走你,所以等會兒下來你也別主動提要走的事。至於眼前這樁,我們雖是決定承他‘好意’,卻別顯得太焦急,他自己會說的。”

翟琰話音還沒全落,翟珏便已在城下笑著問:“你們的談論有結果了麼?莫非是想答應又不好意思開口?那沒關係,我們主動退兵便是;六哥你若是想這三日內與我一戰,直接率兵攻來,我必灑水掃徑相待,以敬你的正氣與勇氣,畢竟四萬對十萬,離了康城這城牆……嘖,六哥你需得一妙計;如果不想也無妙計,那便三日後此時城下相見煮酒點江山最新章節!不過,別怪弟弟沒提醒,三日後你方或許能有援兵相助,我們可能也不止這十萬人了。而且,如果不見琛王人頭,怕你們那援兵能不能到還兩說呢……”

留下一個頗有深意的笑容,翟珏揮軍撤返,十萬大軍訓練有素,軍陣整齊,連小跑的步伐也沒見一人有亂。默送叛軍遠去,翟琰轉身,衝身後朗聲吩咐:“集所有士兵,一刻鐘後城北武校場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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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武校場。

這種校場平時能容康城守衛軍三千,在翟琰等領兵到來後,拆除沿邊民居商鋪,才至今日容四萬將士也綽綽有餘的地步。

點將臺上,翟琰帶著翟羽與另兩位將軍一起站在上面,俯視著下面四萬戰士。中將上報人已整隊點好,翟琰輕咳一聲,本要開口,卻被翟羽一扯手給拉住,而她自己則上前一步,直言道:“沒錯,我就是皇長孫。”

如一石激起千層浪,下面頓時議論紛紛,各種質疑聲已漸漸控制不住般越發大聲,翟羽等了片刻,才朗聲喊道:“大家稍安勿躁,聽我說完!”

校武場中聲息漸漸平靜,翟羽神色泰然地緩緩說道:“我知道你們目前的幾點疑惑,第一,我為何會到這裡,而琛王又扮演著一個怎樣的角色。首先,你們別聽翟珏胡言,我不是被琛王綁過來的,而是被江湖人士綁走,本要送到叛軍軍營卻為琛王中途救下。我到之時,適逢西里邊境擾亂,翟珏集二十五萬大軍向此開來的危急時刻。我留在此地,便是為了向皇爺爺及時要到援兵,也好助六叔抗敵。至於為何不告訴大家,正是不想大家質疑我怎麼前來,又是為何前來,也是為了怕風聲過響,影響了六叔制定的計劃。”

“其二,你們好奇琛王所得軍令究竟是什麼,而皇爺爺是不是因為他綁架我,所以才遲遲不派援兵。關於這點,琛王的任務的確艱險,因為兵力不足,而我們又需要時間等待援兵,這才希望他憑藉出色的才華,領兵去引開翟珏。如今事實證明,這個計劃雖險,卻是成功的。我們即將迎來援軍,而你們剛剛也聽到了,琛王現在也是安全無事。至於那一萬五弟兄,是,我可以很坦誠地說,他們性命堪憂,但他們已出色地完成了任務,是我們的英雄,他們不是翟珏所說的什麼“陪葬”,他們的每條性命都重於泰山,容不得任何人輕視!至於為何援兵派的如此之晚,大家難道就不知道當你們承擔起這重任從京中誓師出發時,已是朝廷最後的希望了麼?援兵是新徵的,糧是才收的,絕無什麼皇上刻意拖延,只為報復琛王的可笑說法!”

“其三,你們質疑為什麼翟珏會真的集全部兵力去圍攻琛王,而暫時放過我們?我和他的關係又是什麼?是不是如他所言我是他的暗探被埋伏在軍中!呵!荒謬!這是他所有話中最荒謬的!我是當朝皇長孫,皇爺爺寵我天下皆知,我為何要去支持一個叛逆之賊,尤其這個叛逆之賊打著的口號是要逼我已薨逝的父王受到應有的懲戒?的確,我也要替我父王承認,他這個太子做的不算好,可他畢竟是我親生父親!我就算是想要大義滅親,也輪不到去支持翟珏!是,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人拿以前我和翟珏關係不錯出來說事,可那是在知道他要反我皇爺爺和父王之前!他說我背叛他?我最氣便是當時我真心當他是我七叔,但他不過是利用我,借對我好來掩藏他的狼子野心!至於他調兵率先去攻打琛王,一的確是為了我,想綁了我以要挾皇爺爺,二,涉及他們之間已經十餘年的前仇舊恨,恕我此處不便詳說。”

“最後,你們擔心援兵是否會真的到來。的確,這也是我最擔心的,可我擔心的不是會否到來,他們一定會來,我在此便是最大的保證!我只是怕他們三天後來不及到,這樣,或許我們就必須以少抗多,和叛軍決一生死。但我不怕,我相信大家也不怕,更不會妄信翟珏所言――需要琛王人頭才能見到援兵……我呸!我們正義之軍決不會自我離間,受他蠱惑,將自己的生,寄託在別人的死上!更何況,琛王是為了保家衛國而慨然赴險的英雄!”

眼見臺下多數人已是熱血沸騰,卻依舊有人心存懷疑,眼神飄忽,只差將不滿嘀咕出聲,翟羽微微一笑,忽然緩下了聲音,低眸慨嘆,“是,我翟羽年幼,又自小被皇爺爺、父王以及琛王琰王照顧得太好,而識人不清,被翟珏利用做了踏板,以致今日之勢,我實難辭其咎萬事如易。但我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說,我對大家絕無二心!”一邊說著,她一邊自腰間拔出隨身攜帶的匕首,犀利視線環視場下,一字一句用能嵌入骨裡的聲音道,“如哪位還有疑惑,儘管提出來!如有我不能解釋的,或有明確證據證明我是內奸的,便儘管用這把匕首殺了我!我背手站在這裡,絕不反抗!”

她揚手一擲,匕首直插入腳下木板三分,削鐵如泥的匕首配上恰到好處的力度,只聽“撲”一聲輕響,之後便是匕首所發出的龍吟般顫響不絕,而原本已老化腐朽的木板卻無絲毫劈裂跡象。

趁著所有人都為這一幕震撼,視線全注視在匕首之上時,翟琰上前一步,侃侃道:“南朝百年來以禮儀治國,重文輕武,蓄兵只為衛我朝疆土尊嚴,而無侵略他人國土,掠奪他人財物,毀壞他人家園之舉。如今叛軍不義,不僅侵人國土,奪人財物,毀人家園,更勾結外敵,而這一切,最可悲,都是向著南朝――他們的自家人!

誠然,在兵力上,我們和他們有差距,但天揚正氣,不會迷惑於他們幾句粉飾之詞,必會祝我們戰勝叛軍,護我家園美好平安昌盛!而你們,自己清楚在最初交到我手上時是什麼樣子,現在又是什麼樣子。經過兩個月的相處,我看到的是一支充滿潛力和戰鬥力的隊伍,你們要做的,是不要看輕自己。歷史上以少勝多的戰役並不在少數,你們要做的,是彼此信任,養精蓄銳,好好準備三日後的這場大仗!要知道,你們擔著自己的家庭幸福!就如我,還等著打贏此仗聽我兒子叫我聲爹呢。”

“大將軍,王妃已經生了?”

“是個兒子!?”

“恭喜大將軍!”

“怕是該叫父王不能叫爹吧!”

一句趣話又讓氛圍活躍起來,所有人都似卸下包袱般,開始紛紛向翟琰打趣。

“還沒生,”翟琰笑了兩聲,又在鬨笑聲中說,“但我知道他會是個兒子!會和在場的所有人一樣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成為保家衛國的大英雄!”在逐漸寧靜的環境中,緩緩收起笑容,翟琰揚聲道:“我相信大家,只要所有人團結一心,外加天助,必能英勇制敵,大勝叛軍!”

“英勇制敵!大勝叛軍!”

“英勇制敵!大勝叛軍!”

……

場中所有人齊齊高喊這句話,氣勢並不弱於方才叛軍城下的整兵與大吼。

翟羽依舊揹著手,望著他們,又和翟琰對視一眼,唇角牽出很平靜卻又安慰的弧度。

待眾人解散後,翟羽對翟琰說:“六叔,我真是越發敬佩你了。”

翟琰笑笑,“這話該我對你說。我對你,真的早該刮目相待。”

“哦?因為我的謊話連篇卻毫不臉紅?”翟羽壞笑著挑眉,“你當只有翟珏一個人會瞎編著煽動人心?他敢怎麼煽,我就敢怎麼給他煽回去。”

翟琰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翟羽也笑了,彎腰拔出仍筆挺插在木板上的匕首,隨手把玩著,毫無正經地對翟琰說,“大將軍,我想先回帳休息,如有要事再傳小的。”

翟琰更添幾分哭笑不得,任她走了。可目送翟羽背影,他的神色卻又一度凝重起來。

而就在這天夜裡,康城外兩百里之山坡上,有許許多多多黑衣騎士,與座下訓練有素的戰馬一起,正靜靜望著眼前之人,等待命令。

那人也裹著黑色披風,只是月光傾瀉之下,披風兜帽下的一張臉,輪廓深刻,冷得如霜似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