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52家人

作者:月上無風

52家人

無星無月的一個晚上。

夜壓的很低,疾風陣陣,刮的城頭上軍旗颯颯,一場驟雨似就在眼前,入秋之後,倒還沒出現這樣的天氣。

軍帳密密麻麻支在城東空地上。此次為了打這場仗,已將康城所有百姓遷往天珠山往裡,軍隊也藉此徵用了不少民居,而明天開始,所有人就要拔營入城,住進那些民居以方便可能日以繼夜地備戰和巡城,更能將此處空地留給將至的援軍駐紮。

翟羽的軍帳就在翟琰的軍帳旁邊,當翟琰頂著風掀開帳簾進去,風晃得裡面燈火微閃,他喚了一聲“小羽毛”,一面繞過屏風,只見後面榻上,翟羽正靠在枕端,手裡把玩著下午那把匕首。

“這匕首對你有很特殊的意義?”翟琰很自然地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熱茶,“一下午縮在這裡,晚上飯也不吃,該不會就一直在欣賞它?”

翟羽凝著那匕首微微笑了,鋒刃上反射的光芒耀在她清澈眼中,是別樣明媚的色彩。靜了靜後,她平平淡淡回答:“我曾經用這匕首刺了他一刀。”腰腹用力,她從榻上坐起來,將匕首插回綁在腰上的鞘內,又補充一句,“沒想到小滿居然為我帶來了。”

“哦?”翟琰揚眉,“以我所知,這匕首可是吹毫可斷的利器,你能刺中他卻沒能刺死他?”

“他武功那般厲害……何況我才從昏迷中醒來……”翟羽嘟嘟囔囔,表情很不自在,待得翟琰一聲輕笑,她才一掌拍在榻上,“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六叔你不地道!”待翟琰搖著頭朗聲大笑後,她神色卻又沉沉落寞下去,“其實當時我是真恨不得殺了他的……”

“好了,”翟琰手掌在她面前一揮,“上午我對你說了什麼?過去的別再多想,你敢說如果這次四哥真有不測你不會後悔?”

翟羽沒有直接回答,只彷彿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只是那時我還說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其實也是句大大的實話公子留仙最新章節。”

“整天死啊死啊的,你不能說說活著該怎樣努力珍惜?”翟琰彈了下翟羽的額頭,“這般悲春傷秋的倒像個深閨怨婦。”

“呸!”

“咦,小孩兒,你這‘呸’是哪裡學的?上午你那聲激情洋溢的‘呸’差點沒將我逗的笑出來。”

“我不告訴你。”翟羽一臉小人得志的神情。

翟琰無言,只能垂首喝完杯中茶。

而翟羽得意了片刻,便念起一事,“對了,應敵之策定好了麼?萬一三天後援兵還沒到,我們該怎麼對付翟珏,以多多保全,能再拖延幾日?”

“目前想法是用箭最為妥當,之前已備好了足夠箭支,夠擋住好幾撥進攻的。”

“那我們的儲糧充足麼?”

“這也是足夠的,目前我們還餘七八日的餘糧。”

“唉,真夠吃緊的。希望援兵和糧草能儘早到來……”翟羽沉吟片刻,又突然賊兮兮地笑著說,“六叔,我覺得吧,光只有箭是不夠的,你想啊,要是他們盾牌夠堅硬,會浪費我們不少箭支,如果被他們收了去,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翟琰微笑著看向翟羽:“你有什麼好方法?”

“鞭炮啊,”翟羽也笑,從榻上站起身,“六叔你知道因為這康城盛產鞭炮麼?因為身後天珠山脈有礦盛產硝和硫,每年南朝有六成的鞭炮都原產這裡。你想,要是我們做好爆竹,將引線定長點,往那叛軍陣營中一扔,不得引起大亂啊?雖說穿著鎧甲,燒不疼也炸不死,但只要嚇他們一嚇,亂了陣型,只要盾牌一倒,我們再對準缺漏處一陣亂箭,不信他們不慌!”

“這方法聽上去不錯,可兩個問題,第一,城中製作爆竹的師傅都已走了,我們該如何做?火硝和硫雖說就在天珠山中,但此時去取我們也未必能找到。第二,這爆竹要怎麼扔到他們軍隊中去?如果箭借用弓弦之力都無法到,那這爆竹……”

“第一個問題,雖然師傅都走了,可是我會啊!之前夏風為逗我開心有教過我如何做爆竹,何況就算我不行,問問這裡當地的守軍就可以了,要知道,康城人以往都喜歡自己制炮自家用;第二個問題呢,以人的臂力恐怕確實難辦,但是我們可以利用一下投石機啊,總不能只允許他們用投石機攻城而不許我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吧?”

翟琰拊掌笑道:“可以一試,這事我會吩咐下去,由你負責。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明天開始。”

“得令!”翟羽嬉笑,“那第一步就是將每家每戶藏著的火硝、硫和炭找出來。第二步……對了,六叔,我們可以做兩種,一種用竹子包住火藥,這樣方便投射,第二種用紙卷,到時候哪個不要命的敢爬城牆,我們就點燃了衝著他眼睛扔!還有,我們還可以將它綁在箭上,用於毀掉他們的投石機!”

“嗯,好,願我們小羽毛這一火藥計能順利施展,令敵軍聞風喪膽。”

“六叔,其實……你是不是覺得我是紙上談兵?”

“沒有啊,我覺得這想法很好。”

翟羽撅嘴低頭,“你肯定很想笑。”

翟琰真笑出聲來,“是啊,我想笑。看見你明明滿懷心事又要裝作滿不在意,一直忽東忽西地掩飾,一直不停地說話,彷彿停下來就會被人看穿一樣……看著這樣的你,我即使想笑,也是苦笑。”

翟羽本來還想笑他亂說,可僵硬的唇角一動才發現自己已經根本笑不出來,只能作罷,囁嚅著說:“有那麼明顯麼?”

“因為擔心四哥?掛念他的生死?”翟琰坐到她身邊去,不答反問,“還是……其實你這般低落是為了翟珏?”

“六叔……”翟羽彷彿看見什麼般盯著房內某處半眯起眼睛,“好像什麼都瞞不過你?”

“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不足為奇官德最新章節。”

翟羽抿了抿唇,然後自諷般笑了一聲,再搖著頭道:“我覺得自己真是古怪,明明我也覺得他待我不可能有什麼真心,之前便也已吃過一次虧。可是今天看著他那樣毫不猶豫地將我置於險地,居然還是覺得有些心寒……而且,只要想到以後真正與他為敵,從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更覺傷悲,大概是因為這是第一次在沙場上正面相對的關係,這種悲傷與感慨來的那樣直接和真切。想到心裡就沉甸甸的。

六叔,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沒用,我總是想著好像能瀟灑地丟棄一切,將多數人的性命視作自己達到目標的工具和棋子,漠然相待,只要需要便隨時取了他人生命也沒關係。可事到如今,我的確手上也已間接沾滿鮮血,可面對自己最初想要實現的目的、想取的人命卻無能為力的緊……”

“小羽毛,”翟琰微蹙眉心聽完她的話,安撫而包容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道,“那本不是你該考慮的事。你生性善良,這沒有任何錯。即使你覺得那善良很不應當,甚至該被稱作懦弱,你也沒有絲毫錯。因為你本來就該是個無憂無慮長大的女孩子,過著幸福而簡單的生活。六叔至今都覺得對你十分愧疚,也覺得慚愧。所以你不要再自責好嗎?那隻會加深我的負疚。”

“六叔……”翟羽覺得眼眶有些酸澀,眨著眨著眼淚就似要落下來,連嗓音都已沙啞,“六叔……這世上,只有幾人是發自真心地對我好,母妃,夏風,你……可是我還害得你的手,至今都無法完全復原……六叔,是我對不起你……”

“好啦好啦,別哭……”翟琰看著她,神色憐惜而溫柔,一邊替她擦掉眼淚一邊笑道,“談不上那麼好,卻希望你能給我補償的機會,等這些破事兒一了,你讓我看見你過的開開心心的樣子好不好?”

翟羽噙著淚點頭。

翟琰看著她小兔子一般的模樣,又寬厚而溫潤地笑了,起身,扶著她躺在榻上,替她拉好薄被,“好了,睡會兒吧,看你這樣子就想起你很小的時候,那時候真是個愛哭鬼,四哥一嚴苛待你,你不敢當著他哭,就躲在被子裡流淚,還纏著我給你講故事。”

翟羽破涕而笑,嗔他一眼,“到後來就是你主動講的了好不好?你那時候也不沒多大,不過十二三歲,但已經特別耐心和溫柔了,像個書生,卻偏偏長於武藝。”

“耐心?溫柔?其實我那時候雖覺得你可憐,卻又要被你煩死了。”

“啊?”翟羽驚愕,“你將那腹誹藏的真深!唉……不過雖然我成長經歷一直坎坷而慘痛,卻始終喜歡你帶給我的小玩意兒和你講的故事,要不六叔你今天也講一段哄我睡覺吧?”

“……我還是雕個什麼小玩意送你吧。”

“我要聽故事!”

“那你要聽什麼?”

“聽……”翟羽壞笑著眨眨眼,“聽你和六嬸之間的故事。你老說我擔心四叔安危,你就不掛念六嬸麼?”

似是有些沒料到她問這個,愣了愣後,才道:“怎會不掛念……何況她產期也就在這幾日了吧。”提到顧清澄,翟琰的神色是另外一種溫柔,卻又有濃重思念帶來的哀傷。

翟羽翻個身,枕著手臂好奇巴巴地瞅著翟琰,“六叔你是如何傾慕上六嬸的?”

翟琰唇邊笑意更深,似看到美景:“四年前秋狩,她紅衣紅馬,如一團火一般從樹林深處打馬衝來,笑聲清脆無憂無慮,就那一面,再難忘懷郭嘉。”翟琰微笑著,任自己沉溺在回憶中,停了少頃,眉間一皺,又道,“可是她那時喜歡四哥,滿心滿眼只看得到他。她在四哥面前嗔笑撒嬌,不如秋狩時那般恣意瀟灑,卻是別樣風情,我那時看著只覺心疼,卻又無可奈何。”

翟羽怔了,不理解般看向他,“那你為什麼不乾脆說明了大方追求?只默默在一旁看著,她又滿心滿眼都是四叔,怎能明白你的心意?”

“我從不敢奢求什麼,看見她一眼也是滿足的,何況她笑的那般開心……”

“可是四叔那種鐵石般的人,寡言少語的,好像也沒給過她太多希望和甜蜜吧?”

“希望?她的父親和出生就是最大的希望,她想嫁誰嫁不到?至於甜蜜……她見到四哥時永遠笑著的,即使四哥的確不怎麼搭理她。”

翟羽不敢苟同:“可要是真心喜歡,得不到回應總會失落呀。”

翟琰點頭:“失落自然是有的。”

“那你不借機安慰她?”

“最初會,可後來……”翟琰唇角悄然上揚,“小羽毛,你應該明白,只要沉浸在感情裡,不管是得意或者失落,甜蜜或者苦澀,都是屬於自己一個人的事,與人無關,”眼見翟羽要反駁,他又一笑,“你當六叔不知道夏風?”

翟羽頓時語塞,被抓住把柄般蔫了。癟了癟唇,嘀咕一句,“每個人情況也不一樣……”

翟琰不與她爭辯什麼,只沉默笑著任時光靜靜淌過,倒是翟羽試探性看他兩眼後,問,“那最後四叔知道你喜歡六嬸是你告訴他的,還是他自己突然發現了?”

“你覺得呢?”翟琰笑容坦蕩,絲毫不避諱這件事一般。

“唔,怎麼說都不通啊。我覺得以你和四叔的關係,還有四叔那種愛猜疑算計的性子,你一直在他身邊,他怎麼會猜不到你的心事?如果猜到了早便該成全你……除非你隱藏的太深,如果隱藏得那麼深沒道理最後被發現;可你剛剛又說看著六嬸笑就覺得滿足,六嬸嫁給四叔本能算的上是夢想成真,你也沒道理在那個時候破壞啊……”

翟琰沒有很快地回答,而是一直笑著注視翟羽,直到翟羽渾身發毛,他才慢條斯理地說,“他本是對這些事情最不上心的人,什麼情啊愛啊,對他來說都太虛妄了。本來是清澄喜歡他,他不覺得這喜歡有什麼壞處,所以便聽之由之。反正娶誰都是娶,為什麼不娶個對自己的前程大有好處的呢?我想,至少當時他是這樣想的。”

翟羽驚住:“你的意思他其實是早知道你喜歡六嬸的!那他怎麼可以……”

“這種事可以相讓麼?且不說他的冷淡其實對清澄已經是種拒絕,而是清澄不依不饒地情有獨鍾,一直纏著他……他總不能明著對我說‘我讓給你’吧?

其實他給了我很多機會與暗示,告訴我要學會爭和爭取。是我學不會,一直裝傻。”

翟琰輕輕嘆息一聲,“直到那次你失蹤,他立馬親自追去太平山,臨出發前告訴我,他此生決不會娶清澄;而也不知他對清澄說了什麼,讓清澄徹底死了心,主動向父皇跪求退親,我才得了機會。”

翟羽聽得一會兒蹙眉一會兒訝然一會兒恍惚,此時凝神看著翟琰,輕聲問:“那你介意麼?畢竟六嬸曾經那樣喜歡四叔。”

“介意什麼呢?我已經很幸福了,何況她現在能覺得跟了我是一個正確的決定,我很滿足。”翟琰唇邊的淺淺笑意也同樣浸透在眼底,由心而生的笑容,分外感染人。

“六叔……”翟羽頗為感觸地看著他,慨嘆一句,“你其實很傻魔物娘手冊。”

“是啊,我生來就不算聰明。只因為母妃是武將之女,自己似才有了這方面的長項。但我其實真的不喜歡皇宮這個地方,尤其是看過四哥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更覺心寒。我不喜歡無止境的爭鬥,不喜歡勢利虛偽和見風使舵,不喜歡這個沒有人倫,毫無人性,隨時可以父子相殘,兄弟相殺的地方。可惜此生已經錯投帝王家,而我又曾定下決心要幫四哥拿到他想要的東西,不然,怕我早就走了。

現在,我只盼著四哥能繼承皇位,之後我便領著清澄和孩子,先天南海北地遊歷,再找一處我們一家都喜歡的地方定居,可以是山野,可以是草原,隨遇而安罷了。”

“真好啊……”翟羽聽的熱淚盈眶,“羨慕你們,我也想過這樣的日子。”

“你?怕是沒機會了,”翟琰笑著起身,又給自己倒了杯茶,“你以後得陪著四哥建立豐功偉業,青史留名。最多向他撒個嬌,看他能不能偶爾賞個臉放下政務,以探查瞭解民風為由,帶你出宮遊玩一番。”

翟羽神色有些慌亂無措,低著眼睛匆匆解釋,“誰說我會跟他……我現在留在這裡只是為了看個結果,確認他安危罷了。”

“自欺欺人有用麼?”翟琰大笑,“從當時你急急衝到我帳裡,然後我怎麼也趕不走你的時候我就明白,小羽毛你放不下跑不了了。其實你對四哥來說很重要,比他所想的重要,比你所想的更重要,等他回來你們便……”

“六叔!這些天你反覆嘮叨這話不嫌棄自己麼?”翟羽打斷他,翻個身仰躺床上用被子矇住頭,模模糊糊地說:“不說了不說了,我困了,要睡覺,明天還要起來做鞭炮。”

“你啊……”翟琰無奈地笑著搖搖頭,“罷了,你好生休息吧,接下來是場硬仗,你得打起精神,萬不能有任何閃失,我不想對四哥失約。”說到這,翟琰漆黑瞳仁深處莫名有了些微閃爍,他轉身,那一點光線收縮的變化,便只不過是帳內那支依舊微微晃悠著的燭火。

而翟羽自他走後,拉下被子,心情雖然有些惆悵,但這惆悵中卻依稀能品得幾絲甜蜜。幾起幾伏,複雜中卻又有種亂中取樂般偷生的寧靜。

她如此感激翟琰。

以前雖然看似與他親近,卻從未對他坦然任何真實心事。每次都是他知道她受了罰或者心情不佳,便帶著東西來探望她,想著法子轉移她的注意力。

他說他曾經嫌過她煩,她何嘗不是嫌過他絮叨――有時候講的故事是好聽,可勸起她來也沒完沒了的,何況她還曾經視他為翟琛的幫兇……

但今晚她卻找到了久違的,甚至可以說前所未有的“家人”陪伴的感覺。

可她居然這般對自己的家人――因為好奇,因為某些有關翟琛的好奇和私心,因為想“報復”他這些天天天勸說她和四叔要長相廝守,居然說得她有了不該有的憧憬,她才懷著“壞心”去打聽顧清澄的事的。沒想到對他多了絲瞭解,歉疚也成倍增長。

即使他說不在意,她也不該去打聽這些過去的事。

而這麼好的人,自己居然曾經利用他?實在是罪大惡極,罪該萬死。

同時,她還惋惜這般崇尚自由的人,為何要生在帝王家?

翟羽心中默默發誓,她要盡心盡力幫翟琰打成這場仗,她要幫他實現縱馬塞外草原,牽手江南煙雨的夢想。而且她下次還要找他長聊。到時他再如何絮叨她也不嫌棄,大不了還可以讓他刺激她一次……

懷著這想法,翟羽漸漸因為疲憊而沉睡。卻不知道,今夜之後,她再也沒找到這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