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67囑託
67囑託
翟羽堅持找一個偏遠些的地方,這樣不容易被人打擾,翟琛隨著她,便騎馬載著她找了個離營地十里的坡頭背面。
一路上,翟羽側著臉窩在翟琛懷裡,安靜老實的像個木偶人,從翟琛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披風的兜帽,將她牢牢掩住,從中隨夜風飄出來幾縷散發,柔柔貼在他襟口,溫順熨帖著他的心跳。
到了地方,她卻像一下子恢復了活力,率先從馬上跳下,跑了幾步,向著月亮伸了個懶腰,才將披風脫下,迴轉身鋪在地上,又笑著衝他晃了晃方才一直抱在懷中的牛皮水囊,揚聲道:“知道你不喜歡喝酒,但今晚就陪我喝點吧。”
翟琛鬆開馬韁,鞭頭在馬側臀輕輕一敲,縱它跑遠去吃草後,才一步步向她走去,一言不發,隨著她一起在鋪好的披風上坐下,接過她手裡才擰開的水囊,仰首灌下一口。
是這裡特產的松子酒,入口清香,滑入喉嚨卻是滾燙的燒灼感。軍中不許飲酒,只有醫帳在經過城鎮時補給過此酒,兌上最烈的燒刀子,用來處理醫刀銀針或給傷痛難忍的傷兵清洗傷口,甚至乾脆用此烈酒麻醉他們的神經,緩解苦痛和脆弱。
她應該是向夏風要來的。
翟羽見他面色沉寂不說話,自己也沒急著開口。只是從他手中搶過囊袋,慨然瀟灑地喝了滿滿一口。但酒辣的超乎想象,皺著小臉好不容易嚥下去後,她長舒一口氣,吐出舌頭扇了扇,才靠上了翟琛肩頭,低低喚了聲:“四叔……”
翟琛的心因這一聲低喚平生波瀾,他側過臉,鼻尖清爽又微澀的皂莢香氣便更濃了一些,開口依舊是毫不在意的語氣:“下午你去了哪?”
她笑了聲,離開他肩膀:“去送了七叔。”
他冷冷斷過:“他不是你七叔煮酒點江山最新章節。”
“那你也不是我四叔,”翟羽半眯眼睛,微笑著毫無懼色地迎向他冷厲的目光,最後還是討好地伸出一根手指,“最後一晚,不許兇我。”
翟琛鬆了堵著的那口氣,但別過目光,心裡卻依舊悶的厲害,想到下午的擔心和懼怕,他依舊忍不住想將她拖過來狠狠教訓一番,不過最後一晚……罷了……
他在思想掙扎,翟羽卻先緩緩收回手指,又小抿一口酒才低下頭說:“我也一直認為自己討厭他,可等他死了,我卻很難過,非常難過。送完他,我就一直在想,是他,我尚且如此,要是是你……呵,我無法想象。”
為她這番情緒低落的話,他又側首去看她,從她手裡拿過酒,喝了一大口。
翟羽用空掉的那隻手揉了揉眼睛,又笑:“這整整一下午,我是真的想就此離開,離你們,所有人,都遠遠的,好像自己從來不認識你們,從來沒有在那個宮裡面長大……可到最後,我只要再翻過那個山頭,就看不見你的營帳,卻調頭回來了……我還想和你好好道個別,畢竟有些話,不說,以後一輩子也沒機會說,我可能會後悔。”
翟琛沒接她的話,只平視著前方慢慢地喝酒。
“我給七叔彈了《彼岸三生》,”他不看她,她卻側著身子,仰首望著他,繼續交待行蹤般緩緩開口,“彈完後,他問我,人會不會有下輩子,我答不上來。之前聽太子說了下輩子,我爹說了下輩子,母妃說了下輩子,他們死的時候,似乎都帶著遺憾……四叔,你說人會有下輩子麼?”
翟羽料想翟琛不會回答,因此也只停了片刻,便自問自答了:“以前我不盼望,現在卻希望有,因為我也有遺憾……遺憾這輩子沒把你欠我的向你討回來,只有等下輩子了。”
翟琛鬆開酒囊,終於一點點對上了她的視線。翟羽對他露出一個極甜的笑容,握住他手:“所以你要答應我的第一件事,不要再妄造殺孽。我怕到時候你下胎投的不好,我會錯過了你。”
“胡鬧。”翟琛覺得如鯁在喉,竟也不知哪裡找到的力氣吐出了這兩個字。
“喂,我很認真好不好!”翟羽見他又不搭理自己了,便撒嬌般去搖晃他手,“快答應我啦,答應嘛。”見他猶自不動,她又使出殺手鐧,比出食指,“最後一晚……”
他握住她那根細細手指,又很快鬆開,終是點了點頭:“好,我答應。”
“所以即使小謝是莊楠妹妹,也長得像我,你卻不會殺她也不會害她的,對吧?”
翟琛聽了此句,覷向她時,狹長眼眸裡已無半分好神色,卻還是應下了。
翟羽笑得志得意滿,手上極快地從他手中搶過酒囊,飲了一口,又閒話家常般提起:“下午莊楠也跟我說了幾句,”見引起他關注後,她微微一笑,“她說你能不能順利登基還兩說呢,因為顧清澄給六叔生了個兒子,這是真的麼?”
“是。”
翟羽晃了晃腦袋,“那……你打算怎麼對這個孩子啊?”
“翟琰的孩子我不會虧待,這你可以安心,”翟琛看著她,見她似是還要追問,便無可奈何地一口氣直接說了,“如我順利登基,會收養這個孩子。只要顧清澄願意,這個孩子也不是笨的無藥可救的話,我會封他做太子。”
翟羽點頭,停了停,還是補上一句:“當然也得這個孩子願意。”
翟琛再深沉的性子也忍不住要嘆氣,為了不表現出自己的不耐煩,他選擇了喝酒,喝完了卻還是沒控制住,涼涼問她:“還有誰是你要叮囑、警告和託付的?”
“靈犀……”
翟琛淺吸一口氣,瞪向了她功夫帝皇。
他這般表情……翟羽頓時笑趴在他腿上,拽過酒囊,喝了一口又險些嗆著,一面咳一面笑:“逗你的。”
待她笑夠了,才微微撐起身來,頭抵了抵他手臂,眼睛眯成彎彎月牙,“好了,彆氣,我真的是怕你再做什麼事,讓我們好聚好散皆是不能。”
翟琛直視前方漫無邊際的深沉夜色,唇邊一點點漾開一個弧度,聲音裡卻沒有半點笑意:“離別、最後、下輩子……你一定要不斷提起?”
翟羽覺得心口像被鋼針緩緩扎入,疼的她有些氣緊,她慢慢坐起來,盤著腿,弓著背,低著頭:“反正說得再多,你也不會挽留我……或許越不會挽留,就越會滿足我的要求……”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如吐息,說完她又喝了口酒,笑著補充:“當然,即使你想留我,我也不會留下……”
“只這一次。”翟琛突然冷冷開口斷掉了她無事般的笑言。
“什麼?”她怔住,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
“……無事。”一念間他就又換了漫不經心的神情。
翟羽看著他側臉疏離神色,方才一瞬間被揪起的心跳,終又一點點穩了下來。
她猜,或許是他剛剛本來想挽留的。“只這一次”,也許是說他就挽留她這一次,可他最終卻沒有說出口,也不打算說出口了。
雖是盛夏,但野鬼坡晝夜溫差極大,夜裡還是涼涼的,翟羽覺得有些冷,便又去喝酒。她其實還有好多話想對他說,除了上面那些擔憂,接下來全是旖旎情話。可她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說。
這樣的夜,這樣的風,這樣的平和氣氛,是她和他之間難得的寧靜,即使,這寧靜屬於暴風雨前……
她一口又一口的喝酒,直到被酒辣的淚盈滿眶,腦中突然響起一首曲調,是上次在溫泉池子裡,她替他擦背時唱過的。
歌詞是從妓館傳出來的,豔媚低俗挑逗,甚至連韻都壓的不甚嚴謹,可調子單哼出來,卻是清婉柔和。
哼了好幾遍,她再喝了口酒,笑著用手肘碰了碰無聲無息的翟琛:“四叔,你是喜歡我的吧?”
翟琛怔了怔,低頭看向她――白皙的小臉,波光清瀲的杏眼微眯,是討好又期待的神色。
他久久不能言,她漸漸撅起嘴,低下眸光,抱怨道:“討厭,最後都騙不出一個字來,我都用‘喜歡’,沒用愛了……”
翟琛卻在她失望的時候極快應了一聲:“嗯。”
“真的?”她眸子一瞬間又亮了起來,仰首興奮地看著他,隨後挽住他手,將臉靠上他臂膀,“其實我知道的,不然我哪裡可以和你坐在這裡,再向你胡攪蠻纏……不過聽你承認,我很開心。”只因他肯說出口承認的,必然是極重的分量。
她被夜風吹涼的臉頰,傳過來卻是溫柔熱度,翟琛看了她一會兒,用另一隻手撥了撥她額頂頭髮,於是挽住他的那隻小手,又緊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好了,一句話惹那麼大反應
既然答應了,還是喜劇吧,只要你們願意看,我就能寫到喜劇為止
給他們獨處兩章,把該說的該做的都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