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68如果

作者:月上無風

68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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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似是漸漸停下。

夜裡有云,天上星星忽明忽暗,將縷縷情絲照的曖昧又明朗。

如果就此,安安靜靜,一夜也就理應這樣過去。但翟羽或許是有些醉了,笑了聲後,居然又開口,還問了個很破壞祥和氣氛的問題:“那你喜歡我娘麼?”

就連一貫淡定的翟琛,也被這個問題噎了下,“翟羽……”

“回答嘛,你知道我一直介意……”她蹭了蹭他,像一隻貓咪。

翟琛無奈,沉吟片刻,才答:“現在想來,應該不算,只是那時覺得她很好。”

翟羽“哦”了一聲,唇角撇了撇,又問:“那白翠嬸嬸呢?”

翟琛隱隱嘆了嘆:“我和她是賜婚。那時白家已倒的七零八落,她是白家最後的希望,卻被指給了我——一個對白家有仇,還不受寵的皇子。卻也因此,我待她並無熱情。後來,她自盡了,身邊侍女說她夾在我和白家中間,一直兩相為難,又自覺拖累了我。”

“原來是自盡……”翟羽怔然,過了好久才回過神來,輕聲感慨了句,隨後強笑了笑,用手指戳向他,“看你欠的風流債。”

翟琛撫著她頰邊,輕輕將她的頭壓回自己肩膀,“我對她沒有情,卻有愧。”

“可我很嫉妒她。”

“為何?”

“因為她可以嫁給你……”翟羽閉上眼,輕聲呢喃。那樣的婚禮,滿眼刺目又鮮豔的紅,他掀開她的蓋頭,她和他喝的合巹酒……這些,她此生無法經歷。也無法那般名正言順和他站在一起,一看,便是戲文裡唱的“比翼雙飛”,諸般完美。

翟琛停了停,像是為什麼所觸動:“……翟羽,你知道我不喜歡許人承諾,於不穩妥的事情上,但……”

撫在她臉頰的手有些顫抖,卻漸漸按的很緊,拇指觸到她眼角溼潤,緩緩揩拭的時候像下定了決心,“如果我能登基,你若願意,便回我身邊,我許你皇后之位。只是你要明白,只現在這一次我讓你離開,若你回來,我不會再放你走,不管你再有多麼恨我,也不會。你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翟羽匆匆伸手掩住眼睛,卻只感覺眼淚從指縫向外湧的那麼厲害。

原來“只這一次”是這個意思。

原來,她也是可以嫁給他的。

正紅的喜服,龍鳳高燭,椒房,合巹酒,撒帳,子孫饃饃,結髮結角,還有那四處可見緊緊依偎的鴛鴦……她都可以有……

只是,再無機會了。

只這一次,她離開他,然後再也不回來。

“討厭,誰稀罕做你的皇后……”她掩著臉,哭的淚如泉湧,哀聲悽悽,抽噎連連,“即使要回來,我也要做寵妃。我不要賢良淑德,我要獨一無二、人人側目的霸道專寵……”

“傻。”翟琛皺眉看著她,拿她無可奈何的樣子,倒好歹那顆一晚上被她高高吊起,再搓圓揉扁,痠痛難言的心,微微穩了些。

“你才傻……”翟羽鬆開手,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抽著通紅的小鼻頭,模糊不清的嘟囔著,“你為什麼喜歡我?”

“因為……”翟琛摸著她光滑的額頭,唇角微微勾出點笑意,順著她話說:“傻?”

“噯女配的悠然重生!”翟羽暴怒,抬頭就狠狠瞪向他,見他笑意輕鬆,倒愣住了。

翟琛唇角留著那弧度,靜靜望著木呆呆的她。

翟羽回過神來,憤然拍掉他的手,“正經些回答問題!”

翟琛神情是正經了些,可面無表情,沉思許久的結果卻是:“……不知道。”

翟羽快被他氣死了,嘴唇撅的老高,恨鐵不成鋼:“你就不能說個我漂亮麼!?那些什麼聰慧過人,機智靈敏,琴棋書畫……”

“咳……”

翟羽眼睛鼓的老大,瞪向居然還敢打斷她的翟琛,“所有這些優點,之前都被你否決的死死的了!但你不能審美水平都沒有,最淺顯直白的漂亮總能稱讚一句吧!”

“……”今晚的月亮其實真挺圓的,翟琛想。

翟羽哭了,用鐵頭功撞向他。

翟琛波瀾不驚受了這一擊,卻忽然沒來由地問了句,“你呢?”

“什麼‘你呢’,回答問題……”翟羽磨著牙齒,說著說著卻突然反應過來,指著翟琛,笑得邪惡,“你是在問我為什麼喜歡你?”

“咳……”她這般直白解釋出來,倒讓翟琛除了悶咳不知如何辦。

翟羽見他不自在的神情,笑趴在他膝上,有點怨怪此時是在晚上,月色因為陰雲又漸漸模糊,不然,說不定能看到他臉紅的樣子。

“讓我好好想想是為什麼……”她腦中一轉,又直起腰來,笑的眼睛都看不見,卻藉著彎成月牙的雙眸細細打量翟琛,半晌點著頭說,“大概為了你像我爹一樣照顧我,你知道我從小缺少父愛嘛……不過,如果是我親爹,待我一定比你好多了……哎喲!你打我頭!你以前從不打我頭!”

翟琛從她後腦勺緩緩收回巴掌,薄唇微抿,無比正經,看上去倒像是真的生了氣,連聲音都極冷:“以前總憂慮會把你打得更笨。”

翟羽嘟囔著揉自己後腦勺:“那現在就不憂慮了?沒良心……”

翟琛摁了摁額角,嘆了聲,“並不這樣,只是忽然覺得估計已經到了極限,不會再……”

“我呸!”翟羽憤然去打他腿,一巴掌呼過去,沒碰到他,手卻恰恰好落入他掌控,拽的緊緊的。他指尖微涼,指腹粗糙乾燥,掌心因為練武有繭,卻十足溫熱……

翟羽霎時呆了,怔怔抬眸望向他,只需見到他唇邊笑意,和眼中比春水更濃的溫柔,她便覺得酒意上湧,立馬醉了。

現在她是不好奇他臉紅不紅了,只知道自己的臉一定紅的不像樣。

可臉越燙,心卻越冷,甚至一抽一抽地疼。她假裝憤然抽出自己的手,不滿地嘀咕:“就知道色誘我,你小心我一任性,不走了,看你怎麼想辦法去。”

翟琛垂眸看著自己空展在膝上的指尖,徐徐開口:“也許……”

翟羽大驚:“什麼‘也許’!?”

剛剛翟琛一說在登基後允她回來,她便也清楚知道,翟琛趕她走是為什麼。一方面翟琰因他而死,他內疚對翟琰的牽連,也就擔心在爭位途中再害了她性命。所以翟琰事情一出,他就急著趕她走。另一方面,敬帝若不知她性別,也不知她並非太子親生,便是一直將她視作繼位人選不滅鬼仙。她要是回去了,翟琛要如何自處?他或許可以想辦法讓自己即使跟在他身邊也瞞過敬帝,但終究風險太大。

何況,現在敬帝什麼都知道了……

她不能讓他冒這樣的危險,也不想去賭這一遭。

就讓他們的感情停在這一刻就好了,至少她知道他喜歡她,甚至將她視作妻子,願與她白頭偕老……

這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如夢一般的時刻。

“什麼‘也許’,”淺淺吸了口氣,翟羽轉頭,眼睛微眯,笑意天真又燦爛,“我早說過,你即使要留我,我也不會留下。”

翟琛聽罷,重新將視線平平挪回遠方黑沉夜色,那隻空掉的手靜靜扶在膝上,一語不發。翟羽也移回眸子,再度擰開了酒囊,望著長了毛邊的月亮仰首喝酒。

慢慢飲著,一點點覺得眼前模糊,腦中也漸漸混沌一片,暈乎乎的,一口氣岔了,竟然被嗆住。翟羽側過臉,悶聲咳著,咳意稍一壓住,又待仰首去喝,酒囊卻被翟琛伸手奪過。

“夠了。”他冷冷阻斷。

翟羽低笑了聲,搖晃著倒在翟琛身上,伸手去爭那酒囊:“不夠不夠,我又沒醉,給我!”

“你醉了,”翟琛遠遠將酒囊扔開,接住身形不穩的她,低眉看她的神情似是無可奈何,終於妥協一般,“酒量這般不好,還喜歡喝酒。”

翟羽醉眼朦朧,更笑成彎彎月牙,伸手去撫他臉,“那你酒量這麼好,為啥不喜歡喝酒呢?”說完,她推在他臉上,結果自己反而沒坐穩,往後倒了下去,“哎喲”一聲後,她指著月亮,模糊不清地說,“哦,我想我明白了,酒量好,便不知道喝醉了有多麼美妙,所以不喜歡喝酒!”

“呵,何處美妙?”翟琛冷笑一聲,側目凝在她稀薄月光下如白玉的小臉上。

翟羽眯起眼睛去迎他目光,“很多呀!比如……比如……比如……”她“比如”了半天,忽然又賊兮兮地笑,指著翟琛說,“比如我現在看不清你,會覺得你長得比七叔還好看。”

翟琛氣血翻湧,被堵的一句話都說不上來,一個人悶了許久才冷冷丟給她兩個字:“膚淺。”

翟羽大樂,用手撐在頰側,斜臥著笑呵呵地說,“我本來就膚淺,女人都膚淺,這不是你們男人說的嘛……”

翟琛薄唇緊抿,看了她笑顏良久,才嘆了聲氣,也躺下去,用與她一般的姿勢側臥著,近在咫尺的距離。他伸出手,拇指按上她略微豐盈的下唇,力度輕的像是在觸蝴蝶的翅膀,視若珍寶,緩緩摩挲至唇角,摁住了那還沒收起的笑意,聲音也較平時更啞,“以後別亂喝醉了,會被人佔便宜。”

翟羽呆了呆,手按在他似乎想收回的手背,側過臉,吻了吻他乾燥掌心,笑如囈語,“再不醉了,這樣的便宜,只給你一個人佔好不好?”說完又將瀲灩眸光挪到他面上,看入他那雙深海似的眸子,唇邊勾出了豔麗絕倫卻又至頂殘酷的笑,“哦,險些忘了……還有陪我終身的那個人……”

翟琛極快地閉了眼,像是要將她那笑顏關在外面,也像是要掩蓋住自己眼中可能洩露的情緒。片刻後,他才睜眼,眼中幽黑如墨,又平靜如枯井,他一點點收回被翟羽掩住的手,波瀾不驚地說,“夏風人不錯。”

翟羽的心被利刃戳中,疼的她有些喘不上氣,可唇邊笑容卻收不回來,連帶著任性自得的聲音都收不回來:“倒也不一定是夏風,如我這般年輕美貌,傾國傾城,以後肯定能遇到大把品貌兼優、文韜武略、才思敏捷、體貼細心,愛我如生命,願與我長相廝守一生一世的公子或少俠……我會慎重考量,小心抉擇,再為他生兒育女,白頭偕老。”她一邊幻想著一邊淺笑,更仿若嬌羞不自勝地垂下眸,“那樣美好的日子,我一定早就將你忘掉了萬丈紅塵湮沒誰。”

翟琛望著她的眼神,一點點比冰還冷,如荒漠般不存一物,他慢條斯理坐直身體,手重新鬆鬆擱在屈起的膝頭,像是這樣就能掩飾住他指尖不受控制的輕微顫抖。

可翟羽卻不依不饒依偎過來,靠在他膝上,抓住了他的手,“你在嫉妒嗎?”與他十指交扣後,她枕在他膝頭,偏過腦袋來看他,任蒙了霧的星光月色齊齊落入那雙剪水雙瞳,“別嫉妒我,你以後也會有很好的日子。雖然……”她狡黠一笑,收回目光,戲謔地說,“你不比我貌美如花,也不似七叔那般貌勝潘安,哈哈……但皇帝嘛,這般好看就過了些。何況你冷漠的樣子,倒更有氣度威儀,也算別有韻味。”

翟琛不忍卒聽,嘴唇微微一動,想打斷她,卻被她伸手輕輕掩了嘴。

翟羽抬眸瞅他一眼,笑著將手收回,繼續說,“你呀,會比我更幸福……你以後必定是妻妾成群,兒孫滿堂的。你會有一個賢德的皇后,管轄六宮井井有條;你還有位天姿國色的寵妃,不僅威脅著皇后的地位,還傾軋其他嬪妃。但你很寵她,所以能縱的時候大多也縱著她。你有好幾個兒子,各有所長,都是聰慧機靈,但他們年紀稍大了些,就開始為那個位子虎視眈眈,鬧得不怎麼消停,因此你最喜歡的還是你的女兒。”

“那是一個很乖巧懂事的女孩兒。你常常將她帶在身邊,親自教她一些詩詞和道理,還牽著她一同站在皇極殿外,看著這片你打下來的秀麗江山。”她翻了個身,變成仰躺著,卻依舊微垂著眼,說著這些事,就像說著從話本上看來的故事,平平淡淡,連醉了後變得穠麗的眉眼間都是再尋常不過的神色——

“女兒一點點長大,有一天你看著她,突然想起以前自己也曾將一個小丫頭帶在身邊。那丫頭雖然不聰明,性格也不好,還進退無度,該勇敢的時候膽怯,該服從的時候卻又挑釁,可她卻長得很漂亮。但具體是怎麼個漂亮,你也記不大清了,似乎也並不如你的寵妃。你當時,或許只是寂寞的太久,才喜歡上她……”

講到這裡,翟羽終是再度抬起下巴望著翟琛,色如點漆的雙瞳染上了星辰月色的朦朧,她伸出手去撫他皺緊了的眉間,“漂亮……算什麼?年華易逝,色衰愛弛……美貌,是最容易被人忘記的長處。我空有美貌,值不得四叔你記惦,你一定能很快忘掉我的……一定能……”

話語聲被驟然落下的吻截斷和吞噬,翟琛伸手墊在她頸後,將她託得高些,再牢牢吻住。他含著她花朵般的唇瓣,卷著她柔軟的舌頭,呼吸著她染著酒氣的呼吸,更近地感觸她不規則的心跳。

他恨不得吞掉她。

這樣,就不會有她說會和別人執手到老。

就不會有她反覆強調自己只有美貌讓他忘掉。

就不會有她那樣理智地講述他們以後毫不相關的日子。

最後,他唇還貼在她唇上,輕又兇狠地說,“除了美貌,我一定還能記住你這最能傷人的嘴。”

翟羽笑了,喘著氣,嫣紅微腫的唇角卻勾了起來。

她伸手攬住他脖子,復又深深吻了上去。

終於,黑雲完全遮住了月亮,星星也皆隱去不見。這夜,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暗。

作者有話要說:如果,他們之間不是隔了那麼多事,那麼多仇,那麼多人,那麼多歲月,他們可以很幸福

我才不會告訴你們他們之後有沒有以天為蓋以地為廬曠日大戰五百回合呢~

~\(≧▽≦)/~啦啦啦

說過是he的,安心,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