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69收

作者:月上無風

69收

天邊泛起第一道魚肚白時,翟羽從翟琛懷裡醒來。眼睛睜開後,又很快地緊緊閉上,露出了沒睡夠的痛苦表情。

再過了一炷香左右的時間,她才又睜開眼,發現身上搭著原本昨夜被扔在一邊的披風。伸手揉了揉眼睛,她撐著地上青草坐起來,回頭一看,便在稀薄的晨光裡,對上了那雙幽潭似的眼睛。

“一夜沒睡?”她更是一愣,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

“走吧,我送你回去。”翟琛不答她,也緩緩坐直身體,再站起身來。

“不用回營,”翟羽搖搖頭,將手高高地伸給他,任他將自己拉起來後,才伏在他懷裡說,“我和夏風說好在野鬼坡北面二十里的小樹林邊上見,你送我過去就好。”

翟琛擁著她腰的手一僵,卻什麼也沒說,見她站穩後就後退一步,手指橫在唇邊呼哨一聲,昨夜載他們而來的青銅色駿馬很快便從遠處奔騰而來,翟琛先上馬,再將復又披上披風的她拉上馬來,不發一言揮下馬鞭。

青色駿馬即使載著他倆,似乎也並不覺疲憊,只拉開馬蹄,如一道閃電般自野鬼坡上斜拉而過,帶動草浪翻騰。

良駒再通人性,卻也不知,揮著鞭子催促它不斷加速的主人,在心裡是有多希望這條路永遠不要到盡頭。

可朝陽微光剛覆上整片野鬼坡時,翟琛就遠遠看到了那片盡頭的小樹林,連帶一輛馬車和站在馬車邊身量頎長的男子都漸漸清楚。

“籲。”離馬車三十步左右的距離,青銅驃馬長嘶一聲,停住。

翟羽睜開一直被疾風吹來閉上的眼,轉過身,抱住了翟琛的腰。

翟琛的手鬆開韁繩,終是放在了她長髮上。

翟羽閉目長長地呼吸,然後拉開笑顏,“其實……靈犀……我是真的要拜託你不朽聖尊最新章節。”

翟琛低頭,見她烏黑睫毛上附著的晶瑩水光在金色晨光下閃出璀璨耀目的光芒,她不看他,只低著頭笑著說,“靈犀太惹人注目了,我一路帶著它多有不便,也怕苦了它……何況,相對於我,它對顧清澄或許更有意義些,你幫我把它帶回京給清澄吧。”

“好。”手從柔順長髮上穿過,再一點點滑下,將這髮絲連同纏繞在他心頭的情絲一同理順。

翟羽抿著笑,終於仰起了下巴,同樣有著薄繭的一雙小手放在了翟琛額頭,再自那裡起一點點輾轉向高挺的鼻樑、瘦削的練劍和菲薄的雙唇。她神色痴迷地看著他,透過指縫,看著他那雙向來看不透的無情眼睛,重複以往做過的事,卻比以前更為認真專注……

最後,小手拿開,她唇角又覆上揚,盡力仰頭,將吻印在他線條利落的鼻樑,蜻蜓點水的柔軟一貼,她便鬆開,從馬背上躍了下去,頭也不回地一步步走向那馬車,對夏風點了點頭,上了車,落下車簾。

她沒有說再見。

倒是夏風向他點了點頭,算打招呼也算告別,再坐上車,駕著馬車沿小路遠去。

翟琛一直看著馬車後揚起的土塵。

後來土塵也看不見,他依舊面無表情停在原處,直到有一身黑衣勁裝的暗衛單膝跪在馬邊告訴他安池一直在找他,他才用鞭尾點點那個方向,“跟上去。”

聲音出口極啞,他自己也似是愣了愣,然後在暗衛領命消失的同時,他也調轉馬頭,往著營帳方向疾馳而去。

**

回到主營,安池正在裡面焦急難耐地等著,見翟琛進來,便冷哼一聲:“這都是什麼時辰了,王爺未免忘了形。”

翟琛落座主位,等送茶的安平出去後,才說:“你們沒動那些人吧。”

安池又哼了聲,“你最清楚翟羽根本不在那裡,不過走個過場,你又吩咐過,哪裡敢動?”

“紅葉城那邊呢?有無異動?”

“知道皇長孫失蹤,那曲季憲慌亂無措,將他帶來的也發動來找,只說如果不帶皇長孫回去怕是交不了差。”

“找人盯住他的人,若有誰真找到了什麼……”

安池涼颼颼一彎唇角,“還用王爺說?早吩咐下去了。誰要是真找到了,格殺勿論。”

“嗯,”翟琛端起茶盞,撇開茶沫慢飲一口後,才說,“宮中讓拔營回朝的旨意應該出來了,你去準備著。

“可是翟羽此事,如不給個結果,怕是沒有盡頭啊,若那位留王爺一直在這找尋,反將所有人調回去了,對我們是大大的不利!雖然王爺本就沒打算舉兵攻回……”安池一雙鷹似的眸子轉了轉,“但王爺可知,最近那位不知從哪裡尋到的良醫好藥,竟然病情大有好轉……”

翟琛依舊面色如常,安心品茶,“靜觀其變吧。”

“可是要是他還能苟延殘喘個十數載,琰王那奶娃可也就長大了,王爺又捨不得下手……”

茶盞在茶碗上不經意一磕,翟琛漠漠然看了安池一眼:“安軍師對本王有意見?”

“屬下不敢,”安池單膝往地上一跪,抱拳道,“屬下只是怕王爺重情,卻忘了當年阿敏是如何被翟滄踐踏逼迫至死!更忘了眾多族人還在西里受著大夜和南朝的雙重欺壓,身份卑賤毫無尊嚴!若王爺因一念之差而功敗垂成,使翟滄這老賊得以安度晚年、壽終正寢,首先是不能為生母報仇,當為不孝;其次,若不能登基為族人伸張正義,便是不忠;而向西裡大汗允諾之事不能兌現,是為不義……還請王爺三思科技探寶王全文閱讀!”

翟琛冷冷清清看著安池,將茶碗隨手往邊上一放,笑了笑,“安軍師的意見倒多,本王全都聽見了。但‘阿敏’是本王生母閨中名諱,即使安軍師當年與她有一起長大的情分,甚至兄妹相稱,也還請自重一些。”

“王爺!”安池臉色一暗,素來陰森肅冷的面上,竟有些慌了。

翟琛又復端起茶碗,“安軍師為何還跪著?即使還有話,也起來說吧。”

安池並未敢起身,一皺眉便硬著頭皮繼續道:“王爺對屬下不滿,屬下自當萬死,但還請王爺慎重考量屬下方才所說,有時當得心狠一些啊!情長志短,王爺既然決心做大事,兒女私情便該先放在一邊。王爺仁慈,憐惜翟羽性命,屬下不敢有異議,但此事也該尋著法子瞭解了,方能安然回朝,以承繼大統。而為防京中有人已預先將翟羽實為女兒身之事告訴老賊,王爺可尋年齡身材相似之女子,裝成為歹人所害暴屍荒野,再萬無一失,交了此差。”

“安軍師顧慮周全,但說得輕鬆,一時之間,又哪裡去找這樣合適之人?”

“以屬下看,莊家二女兒莊小榭容貌與翟羽多有類似,是不錯人選……”

“小謝?”翟琛低聲重複了一遍,唇邊勾起一絲笑容,看著安池搖了搖頭,故意說的慢且清晰,“不可,我答應了翟羽,不對小謝動一根手指頭。”

“王爺!”

“怎麼?安軍師是不是又要說些讓本王舍情而取義的話,勸本王不要沉溺於情絲纏綿,從而失了從前的心狠果決?”翟琛涼颼颼一笑,手中茶蓋一下下有節奏地輕敲茶盞,“也對,若論慧劍斬情絲,本王當向安軍師學習。此時想想當年之事,如若不是安軍師少年時執意出外追尋所謂武學之道,怕本王生母也沒機會被充作奴役入宮,現在,也不會有本王。安軍師當屬本王第一恩人。

安池額上瞬時冒出無數冷汗,連身子都有些軟了下去,一個字都再說不出口。

翟琛漠然看了片刻,便放下茶起身,彎腰用雙手將安池穩穩扶了起來,還換了稱呼:“安池舅舅快請起來。”

待安池站好後,翟琛扶住他雙手,俯視安池那雙素來凌厲此時卻在不斷躲閃的眼睛,言辭懇切地徐徐開口,“母親當年之事,已為舅舅畢生遺憾。昔年舅舅曾冒險夜夜潛入宮中,教琛以武功,之後又替琛謀劃,爭得這武林地位與半數玄衣騎。舅舅於琛,亦師亦父,若無舅舅教導,斷無琛之今日,舅舅為琛的第一恩人,絕非妄言。但今日之事,還望舅舅能以己度人,莫要行差踏錯,引得琛與舅舅反目才好。”

在翟琛冷甚玄冰的眼神逼迫下,安池除了一身虛汗地連連點頭應下,也別無他法。

翟琛看著他出帳時還有些顫抖的背影,凝神想了想,忽然開口:“安平,你進來。”

眼見安池脊背又是一僵,翟琛終是稍覺心安,沉聲吩咐進來的安平再斟一盞茶來。

**

安池步子僵硬,出帳後幾十步,卻被面露急色的胡將軍攔住:“安軍師,王爺如何說?”

安池抬眼,看著滿頭大漢的胡將軍,心裡卻又忽生一計,面上卻只是灰暗又肅然地搖了搖頭。

“王爺果然不肯殺了皇長孫?”胡將軍聞訊暴跳,“這可如何是好?若是宮中要收回兵權,王爺這麼久的謀劃便不是都成了泡影?”

“唉,我也是沒了辦法。我平時也算是心思深沉的,可遇上王爺就怵的很,他鐵了心要做的事,我勸不來榮耀法師。”安池一聲接一聲地長嘆。

“連你都沒辦法……”胡將軍急得接連擦汗,又突然一頓,問,“那軍師您說,要不乾脆私下……”

“你以為我沒想過麼?”安池抬眼將胡將軍瞪住,又神秘地瞅了瞅四周,更壓低了聲音,“可是那人是王爺的心頭好,我今日不過一提要替王爺下狠手,王爺便諸多責罵,甚至用安平的安危威脅於我,讓我怎麼敢動手?”

“啊!王爺怎地如此糊塗!”胡將軍大嗟一聲,在安池示意下又不情願地低下聲音,卻一臉不平與不敢相信,“您說咱王爺咋就好上了這一口呢?”

“這不是我們該議論的,”安池警惕地叮囑胡將軍,又嘆息著搖頭,抬手拍了拍胡將軍肩膀,“總之此事已是定局,你我已經盡力,如今便聽天由命吧。”說完便轉身要走。

“什麼聽天由命?我老胡從來不信什麼命!”胡將軍一把拉住安池,眼露恨色,“聽你這樣一來,我更覺翟羽此人更是不得不殺了!只要殺了‘他’,王爺定能恢復以往理智……安軍師你有兒子在王爺近旁不能妄動,我老胡的妻子都在京城,不怕!”

安池眉頭緊蹙,似是想勸,“將軍……”

老胡手一擺,“安軍師不用再勸,我心意已決!”

“唉,可是王爺那邊……我是怕王爺知道了,還是不會善與將軍……”

“安軍師莫怕,王爺最多一時怒氣,想通了也便好了,畢竟翟羽一死,一切都有了解決辦法。安軍師儘管袖手旁觀,等我老胡的好消息。”

安池無奈地點了點頭,但還是不忘細聲叮囑,“將軍您身手非凡,但還是需要小心那個夏風,那人武功超絕,與我也是不差許多,或許還要先調虎離山才好下手,夏風對莊家二小姐有情,將軍您或許可以先綁了那莊小榭再去。另外,我怕你一時找不到翟羽下落,不妨盯著軍中有無信鴿往來。今日我遣去找王爺的一名暗衛如今不見下落,想必是得王爺之命沿途跟隨翟羽一行,到時必有消息傳回。待信鴿放回,將軍只需跟隨鴿子便能找到翟羽下落。”

“多謝軍師提醒。” 胡將軍表情莫若醍醐灌頂,拱手一禮之後,轉身匆匆告辭。

而安池雖已找到擋箭牌,卻也暗自思定需多找可靠之人跟著胡將軍同去,務必一擊成功,否則徒生事端。退一萬步講,即使殺不了翟羽,胡將軍一時憤怒殺了莊小榭也勉強可行。

可他們怎麼也料不到,此時翟羽早就和夏風分道而行了。

就在告別翟琛不多久,翟羽便從馬車裡下來,蹭著林邊,溜進林中,那裡有夏風早備下的一匹良駒。馬兒四蹄裹著厚重棉布,以減低踏步之聲。翟羽撫了撫這匹馬的鬃毛,便彎腰解開它被拴在樹上的韁繩,翻身上馬,先緩步而行,待出了樹林後,再下馬用匕首去了馬蹄束縛,上馬揚鞭疾馳而去。

此舉翟琛當然不知,而在後來趕至又被他派去跟蹤的暗衛當然也不知道。

翟羽對夏風說,自己決心要與翟琛徹底撇清關係,怕翟琛找人跟蹤於他們,更怕翟琛那些屬下會想要加害於自己,便想悄悄與夏風分開而行,待一月後,夏風再憑藉高超武功甩掉所有人,與她在澹州青石鎮相聚。

夏風也有著讓她永遠脫離翟琛的私心,而後發覺暗衛跟隨,更是證實了翟羽想法般,毫無擔憂地越發賣力,載著車中被他偷放假死藥的墨漣一路朝西北方向而去。

墨漣吃了假死藥,最初沒有呼吸,降低了被翟琛發現的危險,而隨後,又因為他和翟羽身量相似,又一路圍著披風,便瞞住了跟蹤的暗衛。

直到胡將軍抓著小謝前去找夏風,夏風為救小謝,又一人敵多,戰的頗為費力,而馬車中的墨漣一露身形,胡將軍走神大驚,一時不敵被夏風斬於刀下,可夏風也已接近力竭,無力再顧那暗處的暗衛武法無天。

暗衛將消息帶回主帳,翟琛當時便摔了一個茶碗,一面找人去將夏風請回,一面催著急馬直奔紅葉城,親自一個個詢問此次所來的朝廷使者,終於從主使身上尋到破綻。

原來,在那個翟羽失蹤的下午,她是真的曾潛入紅葉城,見了主使曲季憲,與曲季憲說擔憂他會殺她,請曲季憲裝作從未見過她,也只做她失蹤配合著他一起尋她,再另找人護送她回京。

她密見曲季憲商量好了一切事宜,再裝作一下午只是因太過傷心混亂想尋地靜靜,然後回到他身邊。

他見她回來,便首先放寬了心,認為她並未被朝廷之人綁走,更以為她若自己要走早便走了……

何況晚上她又對他說了那些話,一點點卸了他的防備。她毫不避諱地提及翟珏和莊楠對她的所言所語,使他安心其中並無什麼不該有的話,便忽略了她會自行回京的可能。而她之後的流淚、怒怪、酒醉、撒嬌,那一幕幕她和他以後各自安好的場景,也讓他以為她只是不肯原諒他,只是因為過往諸多仇怨,才賭性子決絕離去……

而最後,最絕的一招便是夏風。他想,夏風一定能看住她護住她,卻不防就連夏風也中了她的計,被她設計成了圈套中的一環。

夏風聞訊帶著小謝匆匆趕了回來,一進來聽他說了翟羽已必然無法和他在澹州相會,便是呆若木雞,也將翟羽對他說的一一交待。

話音甫落,拔劍聲與拔刀聲同時響起,兩人對視時,顯然都是恨不得殺了對方。

可兩人相決又有什麼用呢?此時還能不能將翟羽救回更要緊。

夏風先收了刀,衝了出去,險些撞倒了帳門口站著的小謝。

而翟琛望著他一陣風似的背影和追隨那背影一同消失的小謝,緩緩跌坐回椅子。

扶著額頭,翟琛覺得胸口空去的那塊,極疼。

白天從紅葉城出來,他便曾縱馬疾行充當發洩,可無論馬行的怎麼快,眼前還是她的一顰一笑,一嗔一怒……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幾乎是要當即發兵回京。若不是安池攔著他說翟羽落入敬帝之手,他若造反,翟羽只會死得更快,他立時便反了。

她什麼都猜到了,什麼都想到了,什麼都安排妥當了。

而他看盡天下事,看透天下人,自籌能將一切握於掌中,卻偏偏錯看了她。

看他一手教出來的好徒弟,什麼都學不好,最後倒將他的心思與習慣摸的這麼透徹。

她早支好了一張網,柔情為絲,密密織就,百轉千回,步步為營,終是一點點將他收進了網裡,讓他無能為力。

“翟羽,你以為這是對一切人都好麼?可笑至極。”翟琛神色如冰地望著帳中跳躍的燭火,喃喃自語,“你讓我忘了你……讓我娶後、納妃、生子,一切與你無關……可若你這般出事,我定不如你所願……我怎麼如你所願?”

利劍出鞘,燭火為劍風所熄,一片黑暗中,主帳正中上方議事的長桌從中間斷裂,轟然倒下。

作者有話要說:唔,我想,我會老老實實地按照自己心中原本對這個故事的構想,將它寫完

其實剩下來還在追文的妹子不多了,我認真地寫完這篇文,也算是對你們長久支持的回饋和報答,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放棄要完整完成它的夢想。

為了你們,為了我自己,為了我心目中的四叔和小羽毛^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