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70得失
70得失
現如今下,野鬼坡上的整個軍營即使不知道出了何事,但也因胡將軍之死而備感驚惶。環顧方圓百里,最得意之人當屬安池。
雖未能成功殺掉翟羽,但翟羽如今的情況,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關鍵是此事與他徹底撇清關係,不會被翟琛遷怒。
他站在主帳外,忍住想哼小調的衝動,腦中漸漸浮現翟羽那張堪稱完美的臉。
禍水一般的東西,自然是不該久留的。自從快三年前,他催促著翟琛用翟羽的身世來給當時便已經是強弩之末的太子最後一擊,卻被翟琛斷然否決時,他便察覺到這個最初翟琛口中的“棋子”已經不是那麼簡單。而這次在軍營,翟琛幾度的心緒起伏都緣於翟羽,就連他兒子安平都紅著臉來問他“王爺是不是喜歡皇長孫”時,他便下了決心一定要將翟羽殺之而後快。
卻不想這禍水最後倒是自覺,省了他幾分力氣。
身後主帳突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巨響,安池回首看了看,只見燈火已熄,其餘倒沒了動靜。
如今他所要做的所有事便是不顧一切攔住翟琛,只要他不衝動地衝回京便可。其他的放消息和找人去尋去攔,沿途打探什麼的,他倒是可以幫著做好,只要低調些不太惹人注目便罷了。反正能尋回來什麼消息呢?即使尋回來,晚了這麼多天,也攔不住了。
野鬼坡晝夜溫差大,夜風吹的安池搓了搓手。望著無邊無際的夜色,和逐漸寥落的燈火,他倒也想起許久不曾想起的往事來――
那年也是夜深,西里的草原長的比野鬼坡更要好上許多,他想趁著夜裡離家,去南朝找高人學武,想有朝一日變得強大,改變族人世代受欺的命運末日影殺者。可剛走了沒多遠,就聽有人打馬追來,是那丫頭,哭得眼睛紅腫,拽住他衣角說:“哥哥是不要阿敏了麼?為什麼不告而別?”
他給她講了許多大道理,又信誓旦旦地哄她,說有一天一定衣錦還鄉,將她娶回帳中,與她死生不棄。她紅著臉,依依不捨地,終是放開了他的衣角,在夜色中目送他遠去。
許多年,他吃了數倍於普通人的苦,終於憑著過人的天資和一定的機緣,學得一身絕世武功,可回去西里,卻不過得到她當年不幸被選去做了上供南朝的奴役,後來一朝得幸,育有皇子,卻因不守婦德與人私通,已經被賜死。
那是西里最後一批如同進獻牲口般向南朝進貢年輕勞力,之後因為多種原因,敬帝暫止奴僕上貢,改為加倍收貢牛羊。而其實,這最後一批中,本來也不該有她,畢竟她是族中長老之女,也算頗有身份。只是在勞力將要啟程被押往南朝的最後一天,有一名女族人自了盡;而她,在他走後,一直在當初他們分手的地方等他回來。那地方,恰好是族裡通往南朝的必經之路,押人的官差怕少了人被上面降罪,見到守在那裡的她,不由分說拖上她就走……
那樣活潑驕傲的小女孩,笑容比陽光更燦爛。十二歲時,整個草原就再無女子馬術能贏過她了,何況,她還精通箭術,穿著紅色騎裝,在馬上變幻各種好看姿勢,將箭穩穩射入靶心。她是草原上的一顆明珠,許許多多好男兒望著她,都覺自慚形穢,卻又躍躍欲試,紛紛在她面前討好,她卻只是喜歡跟在他身後,“哥哥,哥哥”地叫他。
如果,他早早地娶了她,必定能免她後來災禍,不會有她之後無盡悲苦、被人冤枉、草草結束的一生。
可他不允許自己那樣想,如果他早早娶了她,而放棄了自己的夢想,那他和她,最終也不過是一對庸庸碌碌的平凡夫妻,還是要繼續與其他族民一起,想著每年往南朝進貢的牛羊馬匹,擔心自己的兒女會不會到南朝給人為奴為婢受盡□,稍有不慎便是死無全屍。
夜空裡有星星閃爍,一如當年明媚少女的多情眼眸。
安池漸漸平息了情緒,當年失去她,的確是痛不欲生悔不當初,可也不過如此。再多的痛悔,終究也過來了,他後來還不是娶親生子,有了安平。翟琛與他一樣,心中有大業者,最後都是能明白的。有些痛不過一時,凌雲壯志才是一生的事。
這裡有十數萬大軍,其中七千還是他親訓的玄衣騎,有剛被夏風殺了的胡將軍,有他堅持了二十多年的夢想,那夢想和著仇恨,已經成了他的執念。
安池相信,翟琛能想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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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一切倒如安池所想般,所有傳回來的消息不是說沒有朝廷中人過路,就是沒發現可疑人士,或者模模糊糊說什麼想起來的確有人看上去諸多秘密惹人懷疑,沒有一個可靠的。而翟琛,幾日沒有出帳,倒像是做到了他最初說的“靜觀其變”。
翟琛處沒有動靜,而夏風在得知消息的當晚,便快馬加鞭不眠不休地往京城趕,小謝也不發一言地追隨其後。
一整天后,夏風終是無法忽視小謝的存在,停下來,等著大約百米外的小謝。
小謝見他停下,便緩下馬速,試探著再多往前行了一段,看他黑著臉面色不豫,她僵硬地勾勾唇角,挪開目光後,拍著胸口誇張地說:“師父您終於停下來了,我都快要憋死了,這就找地小解去,師父您可別趁機逃跑啊,您知道要是那啥時受了驚嚇,對身體傷害很大的!”
夏風原本是想讓吼她讓她立馬回去,可她這番話一說,他竟懵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翻下馬來,卻因為體力不支,腿一軟便跪了下去。
她臉色慘白,跪在那裡,卻還念著不斷擺手,一面試著站起來,一面喘著氣說,“沒事沒事,師父我沒事的,就是長久沒吃東西,有些頭暈……”
夏風從馬背上一躍而下,縱往她面前,將她一把拉了起來,手按在她脈搏上:“胡鬧,你已經不只是這一天沒吃東西了寧王妃!”
小謝趴在他懷裡,藉著他力氣站穩,此時聽他這樣說,一撅嘴便回道:“之前那什麼胡將軍給的東西不好吃。”
“也不止這樣,”夏風盯著她,神情嚴肅,“小謝,你這段時間憂思太重,悲傷過度,飲食更不自律,小小年紀,自己又為醫者,怎可這般不注意?”
小謝將手腕從他手中掙脫出來,甚至推了他一把,搖搖晃晃後退一步,垂下眸,自嘲一笑,“師父你也不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硬是要我再提姐姐去世之事?”
夏風也是嘆息,閉了閉眼,才說:“此時的你身體極虛,更不適合長途跋涉,快些回去好好休息調理。”
小謝癟了癟嘴,不屑說,“我才不要。”
夏風拿她沒有辦法,又掛念著翟羽,更是沒了耐性:“你若不聽我的話,便就此將你逐出師門!”
小謝一聽,仰首看他,眸中已是閃爍淚花,咬著唇半晌便狠狠說:“逐啊!你逐啊!我知道你早就想逐我出師門……不,從一開始你就不想收我的!”
“你知道便好,像你這樣的丫頭,從最開始我就知道是大麻煩。”夏風退了幾步,冷冷丟下一句,便轉身往自己馬邊行去。
小謝見狀,咬緊了牙,又翻身上馬,穩住身形,一揚馬鞭便繼續往前趕。
她從夏風邊上拍馬而過,夏風愣了一瞬,眼睛驀地圓睜,立即上馬,打馬追去。距離稍近,他便騰身而起,躍至她馬背上,護住已經搖搖晃晃要從馬背上跌下去的她,緊收馬韁將也是疲累非常的馬停下,然後狠狠問她:“莊小榭,你究竟要做什麼!?”
小謝緩了口氣,也狠狠地說:“我去救大哥哥啊!只允許你救便不允許我救了麼!?天機閣還沒散呢!說不定我還能比你早知道京中消息,伸手援救,憑什麼不能去?”
“小謝……”夏風望著她的眼神亮了些許,在如此黑夜山林,看上去遠勝夜空明星高懸。
可這樣的明亮,卻只刺得小謝心中生疼,她冷冷一笑,“怎麼?聽到天機閣便允許我去了?對她有益,你便動了心是不是?”
夏風也意識到不該,雙目闔了又開,“我只是擔心你身體罷了。”
“擔心我身體?逐我出師門?師父,你說我不愛惜身體,不配為醫者,可你現在敢不敢把一把你自己的脈,看一看你究竟傷的有多麼嚴重?師父,你有資格說我麼?”小謝閉上眼,唇邊卻有笑,“大概為了她,你是什麼也顧不得的……可是師父,大哥哥心裡沒有你啊,你難道就不知道嗎?她那樣固執的人,認定了的人,終其一生也不會再有改變了,師父您就想不透麼?”
夏風聞言,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從小謝的馬背上下來,又拍了拍自己的馬的馬頸後,才說,“為她,不用求回報,我心無悔。”
小謝細細凝視著他側臉,一個笑容,綻到極致,“那我也是一樣的呀。”
夏風聞言,身上一震,側過眸去看她,卻只見得月光下她坦白笑容和堅定目光,喉中不知怎地就有些發堵,匆匆挪開目光,開口極兇:“胡鬧至極!”
“我怎麼胡鬧了?”小謝也從馬上慢慢下來,臉上又復是極嬌蠻的笑容,“女孩子大了總要嫁人的,我不過是喜歡一個人,如何是胡鬧呀,師父?而且,我都還沒說我喜歡的是誰,師父您幹嘛急著訓我?莫非您未卜先知猜到我喜歡的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夏風無言以對,將馬匹腹邊所背的水囊遞給她,“匆忙之間沒有乾糧,這裡還有些水,先喝了罷異界超級玩家最新章節。”
“師父您先喝。”小謝遞迴給他,見他要發表疑義,便伸出兩根手指,“一是尊師重道,二是怕師父您下了啥徒弟還我還分辨不出的迷藥。”
夏風沒好氣地接過水囊,擰開,喝了一口,再重新遞給她,又說了句:“安心,老子沒空將你丟回去,這裡荒郊野外,迷暈了你只能喂野獸了。”
小謝笑嘻嘻地喝了幾口,然後走回自己馬邊,翻翻又找找,嘀咕了一句,“其實我搶的這匹馬好像有些饅頭,我剛剛覺得這馬鞍顛的我屁股疼,就試圖找些東西來墊墊的……”結果找出一堆粗麵屑,她舉著那小包袱,笑得天真無邪,“嘻嘻,被我壓碎啦。”
自從收了小謝當徒弟,夏風頭疼的毛病就沒醫好過,何況是本該萬分焦慮的現在?
但想了想,他卻說,“今晚就在這休息一下吧,我去撿些乾枝生篝火,再想辦法弄些吃的。”
“那我負責聯繫天機閣!”小謝眨眨眼,表忠心,“乾枝的事兒也交給我!”
夏風多看了她兩眼,背轉身走了,幾步便隱入荒林之中,小謝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收了笑容,揉了揉鼻子,從荷包中拿出一個小盒,盒中分為許多小格,每格上加蓋,小謝打開中間的一小格,裡面是一些白色香粉狀的固體。執起盒中一個精巧的挖勺小心翼翼挖了些許,小謝蹲下來,抖在地上,又在荷包中取出一張小巧紙箋,咬破指尖,用挖勺尖端沾著鮮血匆匆寫了幾個字在紙箋上。
她剛一寫完,便見一老鼠從林中竄出,直直跑到她面前,十分貪戀與享受般嗅著她方才所灑的香粉。待它嗅著,小謝將紙箋折的更小,塞進了它後腳所綁的輕巧竹枝。戳了戳那老鼠的頭,小謝笑道:“你要小心正在林中找吃的那位啊,我可不想吃老鼠呢!”
老鼠又是“嗖”一下的,便不見了。
小謝將所有東西一一收回荷包,站起身,搓了搓手。其實名揚天下的天機閣不過是源於之前有奇人傳授訓獸之法,而後,因鼠類處處皆有且性好打洞,方便消息傳遞,便改為專訓老鼠。這種平日再常見不過的動物,極易掩人耳目,不會被人發現,唯一缺點是天敵較多,好在,被訓過的老鼠總勝於普通老鼠百倍。
但這也是小謝第一次用天機閣,心裡也不是特別穩妥。
她抿抿唇,將兩匹馬一同拴在樹上後,便在近旁收集乾枯樹枝……她也不知,夏風是不是為了天機閣,才同意讓她留下和跟隨的……但她所求不過也只是想他開心一些罷了,她也只是想陪著他罷了……
也許,當要求降低了,得失的計較也就自然減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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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有聖旨到翟琛營地:讓翟琛將大軍分為兩批,分別調往西里和夜國邊境,翟琛隨軍往焰城駐守。
翟琛面色平靜地從營中出來,接了旨,第二天便拔營往與夜國比鄰的焰城去了。
又是幾天後,小謝收到天機閣密報,翟羽已經入了京,直接便入了宮。
此時小謝和夏風距京城已不到五百里,可算算消息過來所需的最短時間,翟羽的命運,在他們趕到京城前,多半已經是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錯了,我其實是不是該把小謝和夏風的單獨整理出來呀……
不要打我頭啊,雅蠛蝶~~~~我真的只是埋伏筆把自己給埋萌了而已嗚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