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71維護

作者:月上無風

71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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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京城,翟羽就換掉一身的偽裝,坐了馬車入宮。

這一路而來,所有護衛都待她十分恭敬有禮,如同當初在紅葉城見到曲季憲當初那樣。但曲季憲當初出京來到紅葉城時,敬帝也或許還沒得知她的身世,只是給了曲季憲很多大內高手,吩咐他一定要護住皇長孫,將他從琛王手中平安護送回宮。

可如今一路行來,這些侍衛的確在不斷和京中取得聯絡,卻依舊視她如真正的皇長孫,而不是一個囚徒。所有險路都由他們先試探,而且也力保了她的舒適。翟羽想,他們這樣的對待,或許是因為敬帝即使真知道了她是女的,也不會願意所有人都知道這樣一個大笑話。

那如果其實敬帝根本不知道呢?

可能嗎?

翟羽想了想,即使顧清澄沒受莊楠的挑撥去告訴敬帝,莊楠也會想其他方法讓敬帝心生懷疑。

再退一萬步講,即使莊楠壓根沒辦法告知敬帝,只是那樣對她說了,不過是想看她因抉而痛苦……她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選。

莊楠點醒了她,也許最開始翟琛悄無聲息讓她“死”了也就罷了,可她任性一路追隨而去,雖是心中關懷擔憂作祟,也給他添上許多麻煩……她過去從沒細想,即使是到了今天這樣的局面,翟琛依舊是舉步維艱的。而她,便是其中很大的一個絆扣。

的確,如果她不愛他,那這一切本就是因他而起,本也是受害者的她,完全不用覺得自己應該有任何責任,即使他沒要她的命,她也不該感恩戴德。

可誰讓她愛他呢?

誰讓她愛的這個人,也是因為愛她,才對她下不了手了呢?

但他對她不忍,卻可以對萬萬千千人殘忍。

她不一樣,對他不忍心,對其餘無辜的人更不忍心。

他們的感情,對他來說,也許不及他一直以來所求的江山和想報的仇恨;可對她而言,這份感情,也不能讓她墊上其他所有人的性命。

這場叛亂本就因她的私慾而得以成全,她已經背了許多殺孽,如今更絕不能讓他殺了那三萬叛軍偽裝成她被叛軍所殺,不能讓他殺了小謝並用小謝的屍體來代替她,她甚至在慶幸小滿已經被自己趕走,不然若是敬帝要審,她就又多牽連了一個人進來。

她甚至不能冒險說服自己敬帝不知道這事,不能自欺欺人說一切還可以瞞天過海。即使敬帝不知道又怎樣呢?翟琛該做的掩飾一樣會做,該殺的人一樣會殺。這般將危險轉移到別人身上的事,她做不到寧王妃全文閱讀。

於是,便只好對自己殘忍。也只有讓翟琛認定她不識抬舉……

她想的很清楚。從出生開始,揹負著這樣的身世和秘密,她或許遲早是要死的。只是本該翟琛狠心結果的事,由她自己動手罷了。

馬車在乾門前停下,翟羽下車,先抬頭看了看晴朗無雲的天色,才將視線緩緩落在前方高聳的輝煌宮殿——皇極殿上。

那裡坐著南朝至高無上的帝王。

她瞞了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那麼久,敬帝過往待她更是不薄,她該去請罪,並承擔他的怒氣。

陽光下,青白玉磚與漢白玉階上的一步步都走得十分平穩,只是在大殿門前,傳報之後,她還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邁步進入空曠殿中,宮人又將殿門關上。她看向殿中央金座上的老人。近一年未見,敬帝又是蒼老了許多,半垂眼皮看著她,似是面無表情,卻又分明是情緒複雜。

翟羽垂眼,跪了下去,沒有自稱“孫兒”,甚至沒有說話,而是叩下頭去,額頭印上地下沁涼金磚。

甫一進門,她便看清了殿內還坐著的兩人,一名是已經出嫁許久了的長公主翟珮,另一名是琰王側妃顧清澄,再分明不過的局面,何況敬帝是選在這裡見她……

翟羽心裡最後一點僥倖或猶疑被消滅乾淨,泛起苦澀的同時,又是強烈的慶幸,覺得自己又多押對了一次寶。

“羽兒,為何這麼久不見朕,卻不見你開心?誰給你委屈受了嗎?”敬帝緩緩開口,聲音極低啞,卻又是上位者慣有的威嚴,他對翟珮示意了一下,又道,“你長姑姑有話要問你,你受了什麼委屈,也可在那裡告訴你長姑姑。”

翟珮從圓凳上起身,領了命,向翟羽走來。

“不用了,”翟羽半直起腰,搖搖頭,“皇爺爺所懷疑的事,確有其事,不用驗身。”

“大膽!”敬帝離座,指著殿下翟羽,氣得只喘粗氣,可幾下之後又癱坐回去,卻依舊是呼吸不暢,半仰著頭任翟珮替他拍背順氣。

顧清澄此時在一邊冷笑一聲:“殿下可得說清楚,你認的是什麼事?我向父皇檢舉的可不止一事。你認的,是你女扮男裝十多年的欺君之罪呢?還是你連太子殿下的骨肉也不是,乃是一個徹徹底底的野種,亂了皇家血脈之罪呢?”

翟羽也覺眼睛有些酸澀,深吸了一口氣,她再次埋下頭去:“我的確生為女兒身,但也生於東宮,長於東宮,六嬸所說的‘野種’二字,恕翟羽擔當不起……”有些罪她可以認,但有些,她卻不能。不然,怕是她母妃地下之靈也無法得以安息。

“你還敢狡辯麼?你以為殺人滅口之後,當初太子妃在行宮被劫一事就已經真的無人知曉?已有當年之事倖存目擊者證實太子妃其實在行宮就已被山賊劫走,而非後來的上山祈福途中被劫!亦有前丹陽寨山賊指證咱們這位太子妃在山寨中,可是與當時的寨主齊丹青夫妻相稱,共居一室。而齊丹青,據當年攻上丹陽寨的兵將指證,卻是齊鳴福之子齊源,自齊家謀逆抄家問斬一案中逃脫,上山落草為寇的。齊源和太子妃曾是青梅竹馬,本要互許婚配的,這樣的情況下,誰能保證殿下你是皇室血脈呢?”

“這種但憑口說的證據,隨便就可栽汙,哪裡可信?父王、母妃恩愛甚篤,如果按照你的說法,母妃真被劫走那麼長時間,我父王為何要替母妃掩藏這一事實,”翟羽抬頭看著顧清澄,牙齒咬的唇內血肉生疼,“何況我母妃回宮後,可是足月而生!”

顧清澄站起身來,“呵,雖然當時太子殿下薨逝後,東宮內所有侍姬及其奴僕皆已殉主,無人出來指證。但在太子妃被劫前,太子殿□邊可是一個侍姬都沒有啊,為何偏偏之後,殿□邊就多出這麼多侍姬?這分明是感情不和的佐證!”

轉向敬帝,顧清澄徐徐福□去,“兒臣之前也已向父皇推斷過,太子殿下甚是愛護太子妃,因而太子妃被劫後,為免太子妃被世人詬病懷疑清白,才將此事掩了下來,後來只為上太平山營救太子妃,才重新找了人演出太子妃新遭劫的假象末日影殺者。說句大不敬的話,在太子妃回來併產下長孫殿下後,原本性子溫和的太子殿下,卻一日日變得糊塗起來,對朝政也再不如以前般上心。至於長孫殿下所說的足月而生,兒臣曾問過太醫,只要用藥施針,便可拖延瓜熟蒂落之期,只是對母體耗損巨大,這也可解釋為何太子妃誕育長孫殿下後,就一直體虛病弱。最關鍵是,太子妃當年產子和後來長孫殿下的脈一直是由已經告老還鄉的徐太醫在請,從不假手他人。這是不是也從另一方面證明其中有問題呢?”

翟羽捏住拳,盡力控住身上的顫抖,盯著顧清澄,一字一句地說:“六嬸真是好推斷,如今翟羽身處劣勢,辯無可辯,自是隻有由六嬸從這些表象之中一步步將翟羽與母妃父王一道推入不忠不孝之地!六嬸所說之人皆已去世,空口白話的,竟是要往逝去之人身上潑髒水麼?若不是六嬸已嫁入皇家,這樣妄議皇族秘事怕真是居心叵測!”

“父皇,兒臣絕對不敢,”顧清澄身子福的更低,臉上是極無辜的慌亂,“父皇知道兒臣的推斷都是在已有事實上稍作的猜想,即使無法保證可信度,可兒臣也只是怕亂了皇室血脈,不敢稱是居心叵測啊,父皇!”

在顧清澄和翟羽爭論期間,敬帝一直半仰著頭,誰也沒看,此時卻突然將目光狠狠落在翟羽面上,站起身來,由長公主翟珮攙扶著,一步步自龍座高臺上下來,走到翟羽身前。翟羽不由暫時住口,將頭伏得低了些,看著敬帝那雙繡有云紋盤龍並在前端綴有拇指大小的夜明珠的錦鞋。然後她就見到那腳抬起,勁風襲來,她不敢躲,只能由敬帝一腳重重踹在她左肩胛骨上,將她踢得往後跌去。

“孽障東西!還敢口口聲聲說你父王!朕的太子便是被你這個孽障和你母妃那個賤婦害至如此境地!”敬帝的怒吼似是從喉間深處咆哮而出,極啞而恨。

長公主忙攙扶住氣得鬍子都在不斷抖著的敬帝,也恨恨地說,“太子妃如此不守婦道,穢亂宮闈,混雜皇室血脈,若不是在太子哥哥入葬時發現她的屍體居然被盜,怕是要拖出來鞭屍才能解恨!”

翟羽聞言,卻如蒙大赦,感激地抬頭看向長公主,果然翟珮面上雖是憤憤表情,看著她的眼中卻是憐惜。這位早早下嫁大臣之子的長公主雖難得回宮一趟,往日待她卻是極親厚的。她此時這句話,雖然明著像是在責罵秦丹,實際卻告訴了翟羽,秦丹並未葬入太子墓。且如今屍身不知蹤跡,不會再被此事打擾,受敬帝的遷怒。

太子當初允她將母妃屍身遷出與齊丹青合葬,但她卻在當日便被劫往戰場,原本以為此事只能遺憾作罷,卻不想有人代她做了……

想到可能替她做此事的那個人,翟羽心中狠狠一抽,卻有勇氣充盈全身,她淺淺吸了口氣,又忍著肩上巨痛重新跪好,卻又被敬帝抬腳踹來。這次比上次更重,只聽“咔”一聲脆響,翟羽知道自己肩胛骨被活活踹斷了。而唇裡泛起的濃重血腥卻還告知她,內臟怕也因這兩腳而受創。

顧清澄也在此時不依不饒地說:“就是屍身被盜更為古怪!還不知道被偷去跟誰合葬了呢!生前做盡見不得人的事,死後也還偷偷摸摸的!”

翟羽此時臉色青白,肩上巨痛,額頭上冷汗涔涔而落,再也提不起力氣重新跪起來,卻還是看著顧清澄喘著氣道:“請六嬸……言辭自重……”

話音未落,蜷起的膝蓋又受了敬帝一腳,還好或許是前兩腳已耗盡了這位老人年輕時練武所積攢的氣力,最後一腳並不很重,並不至骨折,但敬帝的聲音卻像冰雹冷冷砸下,“說,是誰指使你的?”

翟羽心中一撞,抬眼看向敬帝,極虛弱地開口:“孫兒不明白皇爺爺在問什麼……”

敬帝濃眉一擰,眼神如劍:“你不懂?”

翟羽右手撐著地,再使了半分力氣,讓自己側躺起來,並支起上半身回答,“孫兒……生為女兒身,一直以來或是父母貪念,為固各自地位,將孫兒當作男子撫養異界超級玩家。孫兒膽小,又恐罪及父母,不敢私下告知皇爺爺,是孫兒欺瞞之罪。如今六嬸要說孫兒並非皇室子孫,孫兒也沒有有利證據反駁,但父王母妃卻待孫兒極為親切,之前也未見父王冷漠對待孫兒,皇爺爺也知,孫兒待父王是極孝順的……因此皇爺爺現在若要問是誰指使,孫兒實是不明白……”

“孝順?”敬帝冷笑連連,“你小小年紀心機甚重,在朕面前百般討好乖巧,將朕瞞得滴水不漏!太子被你所欺瞞也非不可能!你如此心機,怎可不是他人指使?”

“皇爺爺待孫兒極好,孫兒卻欺瞞皇爺爺,自知有愧,因此才以孝心侍奉皇爺爺,其餘諸事,無不是為皇爺爺真的開心……這般心意,若被說為心機重,且是為他人指使,孫兒著實冤枉,更不知去哪裡找那指使之人……一定要說,父王母妃在孫兒還小時,便教導孫兒要待長輩有孝心,尤其是敬奉皇爺爺時……”

“胡、言、狡、辯!”敬帝氣急攻心,此時他是恨毒了翟羽的欺瞞,更越想越是懷疑,怎麼看翟羽都是不順眼,此時恨不得又是一腳給翟羽踹去,卻被翟珮攔住。

“父皇莫氣,好好審她便是,莫要氣壞了身子。”翟珮將他扶著往後拉了幾步,拍著他胸口給他順氣。

顧清澄盯著臉色發青不住顫抖的翟羽,冷冷一笑,開口說道,“莫怪兒臣再推斷一句,琛王可是皇長孫的師父,這教導之責可是全交到琛王身上的。而且琛王為教導皇長孫不遺餘力,朝夕相對,這要是沒發現長孫殿下是假鳳真凰,可也太粗心了些。”

敬帝一哼,看著翟羽像是要就此定罪,緩緩說了一句,“琛王最是心思深沉,極為多疑,倒不是粗心之人。”

“呵呵呵呵,”翟羽忽地大笑起來,她本是肺腑受創,此時笑聲甚是古怪難聽,像是下一瞬就要咳出血來一般,笑的眼睛都紅了,她才看著顧清澄說,“六嬸如今是要栽到四叔身上麼?這敢情好,我與四叔最是不合,雖然我這次被歹人所劫,是四叔所救,但也不能抵消此前他數次罰我至暈倒之恨!你們現在說我狡詐多謀,說我父母混淆皇室血脈,甚至意圖篡謀皇位,毀了南朝國祚,那我便拉四叔下水好了!反正他是現在唯一留下的皇子,看上去也最為可疑,讓他以謀逆之罪和我一道被殺,看這南朝萬里江山由誰來繼,將來會不會拱手他人!”

“你給朕住嘴!”敬帝恨的又像是要立刻衝上去,親自將翟羽給打死,但卻被翟珮緊緊拉住。

“羽兒,你就少說兩句吧!”翟珮皺眉相勸,又對敬帝說,“其實,容兒臣說句公道話,以往羽兒待父皇的孝心,兒臣看在眼裡也是十分感動的。父皇還記得五十大壽那次羽兒獻的萬里雪景圖麼?那次兒臣入宮,看著羽兒忍受極冷的天在雪地裡一筆筆練習描繪雪花飄灑的情景,這才有了那雪景圖上與眾不同栩栩如生的落雪啊。羽兒的手都是被凍的紫紅紫紅的,睫毛上都結了冰,讓人看了好生心疼。”

“呵,她當時為了討父皇歡心,自是什麼苦都肯吃的,”顧清澄不屑反擊,“再說剛剛說到的琛王一事……要知道琛王生母敏采女,可也是因私通大臣,穢亂宮闈才被白後處死,誰知道琛王是不是……”

“你也給朕住嘴!”敬帝瞪向顧清澄,喝止了她的話,直瞪的顧清澄臉色一變,匆匆跪下。

敬帝又轉頭,涼颼颼地盯了翟羽半晌,才慢慢開口,“偽孝,假善,倒是哄得朕險些將南朝江山錯託一血統不清的女子!”

說完,他拂袖轉身,一邊復向高臺上行去,一邊冷冷朗聲開口:“來人!將此賤人拖下去,杖斃。對外,稱皇長孫忽染急病,暴症而亡……”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嚶嚶嚶嚶嚶

其實我覺得翟羽不是最命苦的,好歹那麼些人愛她,莊家的兩姐妹才命苦,各自死心塌地愛上的人,愛的都是翟羽……翟羽招人恨,也是情有可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