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師兄一般黑 與塵同眠
與塵同眠
當雪顏回到雅間時,那唱曲的女子瑟瑟縮縮,欲言又止,她忽然想起該打賞人家了!
那女子卻跪在地上道:“求求小姐,幫我贖身,好不好?”
贖身?雪顏蹙眉,忽然想起來什麼,問道:“如果替你贖身,一共需要多少銀子?”
那女子顫巍巍道:“我進來時十兩銀子,但贖身要二百兩,不過妾身是當朝官員的私生女兒,認得字的!我可以做牛做馬報答小姐。”
嗯,二百兩雖然不是個小數目,但這個女子看上去眉清目秀,又識字,應該是個可造之才,雪顏想了想,如今天下第一醫館正是用人之際,而且她也有自己的計劃,缺少的正是這種女子,所以她決定替她贖身,她剛從懷裡摸出銀子,忽然聽到上官吟道:“臭丫頭,上次你摸走了我的銀子,是不是該還給我了呢?”
雪顏淡淡道:“放心,我會還給你的。”
上官吟傲然一笑:“記得還有三分利息,在上官家借錢本來是五分利,看在同門的份上,我只收你三分利息,如何?”他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雪顏立刻不屑的瞥了他一眼,這男人簡直是摳門的厲害。
上官吟接著慢慢道:“到了京城就記得還我,延期要加利息。”
此刻,他還真以為自己成了放高利貸的了!
雪顏瞪了瞪他,還未說話,鳳幽塵忽然問道:“師妹,我聽說你想要在京城開醫館,你的銀子從何而來呢?”
他的話正點中了雪顏的心事,如今,她已不是神龍宮小姐,所以她不會向神龍宮借銀子,而尹玉雖然在天機閣擔任閣主,應該有自己的金庫,但是作為獨立自強的二十一世紀的女性,她不會隨便動用男人的錢,就算要用,也是借!何況鳳幽塵富可敵國,要借可以先向他借,畢竟,她如今也算是他的師姐,不是?
鳳幽塵似乎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笑非笑道:“雖然我可以出銀子,但是親兄弟明算帳,這些銀子借給你也是要利息的,上官家的利息是三分,而我與你是同門,所以利息是兩分,如何?”
雪顏沒想到她才離開了一會兒,這些人竟然全部算計到她的頭上來了,好似個個都害了錢癆,其實……她並不知道就在她離開的時候,老怪物已與鳳幽塵,還有上官吟達成了某種協議。他們只是照著鬼醫的意思說著,畢竟鬼醫給她的種種刁難都是對一個人的考驗,如果她連這種考驗都無法通過,還如何能夠報仇?
尹玉看著焦急,剛想開口,忽然發現鬼醫盯著他的目光有些陰森,立刻目光看向別處,噤聲不語,裝出什麼都沒有聽見的模樣,畢竟老祖宗可不是他能夠得罪的。
既然大家都談錢,那麼雪顏也不客氣,索性借了上千兩銀子,打了一疊借條,如今的她可要白手起家了!復仇,又豈是那麼容易的?
見她給兩個女人贖身,老怪物奇怪的問道:“你要這兩個什麼都不會的女人做什麼?”
雪顏微微笑道:“護士。”
什麼是護士?老怪物皺眉,不明所以。
客棧雖然是死了人,但官差看到上官公子與鳳幽塵,立刻什麼都不說就離開了此地,鎮長立刻前來做東,又請眾人吃了一桌,所以……傍晚時分,客棧依舊非常安靜。
客房中,雪顏看著手中借條,想到明天就能到達京城,心中頗有些激動。
畢竟是她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只是如今,不知天下第一醫館如何了?
窗外清風徐徐,非常舒適,雪顏再次趴在窗口,看著江邊那座華麗的畫舫,據說,對面怡紅樓的花魁就在裡面陪什麼貴客公子,文人雅士,看來不論什麼地方都有這些附庸風雅的騷客,此時此刻,清風拂雲,湖面倒影著船舟花影,映出了一片清雅,忽然間,從畫舫裡走出一個謫仙般的美男子。
一攏素衣,玄紋雲袖。
絕美的上好絲綢,繡著雅緻的花紋,金色繡邊和他頭上的玉髮簪交相輝映,委婉的烘托出貴公子的高雅身影,身姿若柳,恍如玉樹,淺色的長衫非常飄逸,雖然寬大,卻無損他謫仙的氣質,原本絕好的身體更是顯的風華無限。
當他回頭時,雪顏不由一驚,他竟然是慕容清歌,她前世的未婚夫!
清歌公子,公子如玉。
十年前,十七歲的慕容清歌已是出雲國第一才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可謂是胸無沉浮人如玉,腹有詩書氣自華,堪稱為人中龍鳳。
如今,他已二十七歲,舉手投足散發著清雅的男性魅力,一笑一顰勝過十里春風醉人,風姿不俗,如詩如畫,有一種夢幻般的晶瑩,難怪人們都說成熟的男人最有魅力,今日可見一斑,但見,他一頭長髮宛如黑緞般漆黑,一雙美目盈著淺淺的笑意,兩手修長如玉,輕輕的撥弄琴絃,悠揚的琴聲在湖面裡盪漾,泛起無數漣漪,如高山之遠止,如清風之雅至。
雪顏凝神聆聽著,沒料到,能聽到如此纏綿動聽的琴音。她的神情微微有些恍惚,右手輕輕的托起下頷,鳳眸眯起,遠遠注視著這個男人,半闔的眸子水光瑩潤,柔美的彷彿看到了昨日的種種……此刻,她並不是被他謫仙般的容顏傾倒,而是在懷舊!
他的琴聲依舊,恍若從遠古的時空翩翩而至的奇蹟,但不得不承認他的琴技高超,無人能及。
這讓她不由自主的憶起了十年前的往事,當時,她第一次見到慕容清歌的時候,他就在後花園內撫琴。
琴音嫋嫋盤旋,杏花枝頭翩翩而落,她的心霎時隨波逐流。
她本以為自己找到了自己心目中的良人,沒想到……但她與他終究只是路人。再見時,已是隔世,她雖已對慕容清歌無心無愛,但是再次看到他,心中還是有種淡淡的觸動!
這種觸動,縱然是遇到一個老朋友,大概也會如此罷!
雪顏輕輕一嘆,忽然對他的現狀有些惋惜。
十年後的慕容清歌就如同一個過氣的明星,她雖然很少打聽江湖中事,但是,從沒有聽說過清歌公子的名聲,反倒是慕容青漓的名聲更響亮一些,雪顏暗忖莫非他已是江郎才盡?思及此,琴聲已落入尾聲,雪顏緩緩抬起了眼睛,不經意的看向他彈的那張琴,眸子微睜,眸中驚豔的光芒忽而又轉為黯淡,這把琴竟然是當初慕容老爺壽誕之日,她送給他的那把絕世瑤琴。
音色恍若天籟,千顆深海珍珠鑲嵌其上,真是美不勝收。
仰頭,雪顏起身,端起茶盞,凝立在窗邊,望著長風浩蕩的天空,想想也覺著很好笑,當初竟為了討得慕容家族的歡心,她竟然不遠萬里,從海外島國尋來曾給皇族殉葬,價值抵萬金的瑤琴,呵,當初她的所作所為,真是無聊透頂啊!
雪顏心中生出一股抑鬱的感覺,看到瑤琴,猶記得當時她發現慕容清歌與通房丫鬟暗通曲款的事後,自己當時便決定悔婚。甚至要求慕容家族把她送來的禮物都悉數奉還,沒想到她這麼一死,竟然白白便宜了慕容清歌!
這把琴……一定很好用,是不是?
如今,他又在煙花之地拿著她送的瑤琴,彈琴,吟詩,做賦,博取佳人的歡心,也不知他當初那個七巧玲瓏心的通房丫鬟在何處呢?
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苦!
風流才子,清歌公子,還真是愈來愈風流了!
如此風流人物,真真折煞了他那謫仙般的氣質!
思至此,雪顏忽然間飄渺的笑了笑,看來愛情還真是盲目的讓人昏頭,竟讓她對這個僅有一點點喜歡,卻毫不瞭解的男人付出諸多心血,不過,當女人有了一段經歷之後,才能慢慢變得心智更成熟,她承認自己在感情上是晚熟的那一型,但她本人的睿智並不受到感情太多的影響。
雪顏無表情的凝視了瑤琴片刻,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欠條,暗忖那把瑤琴是不是該討回來了?若是能夠討回來的話,再轉手賣掉,連本帶息的還了賬之後,應該還餘有五千多兩銀子。
微微一笑,雪顏神情一鬆,暗暗做好了這個決定。
如今,她窮得“負債累累”,哪裡還在乎許多!
只是目前她的身份不太適合,待她到了京城,回到天下第一醫館,找個合適的藉口,將那把瑤琴完璧歸趙。
打定主意,雪顏從窗口直起身子,側目一看,但見畫舫內又走出來幾名女子,捧著古箏、琵琶、七絃琴……各色樂器走了過來,圍繞在慕容清歌的身旁,真是亂花漸欲迷人眼,佳人巧笑嫣然,挽著他再次回到畫舫之內。
一轉身的風華,如浮雲流動。
琴聲雖停,餘音在空中迴旋不絕。
“小姐。”忽然身後傳來怯怯的聲音,雪顏回頭,便看到了今日贖身的清秀女子,看上去大概十五歲,身子單薄,面色稍差,她已不是煙花女子,便換回了原來的名字,不過這姑娘姓黃名琪,於是,雪顏給她換了個名字,改叫黃芪,與天下第一醫館非常契合。
“黃芪,你怎麼不去歇著?”雪顏身子往後一靠,慵懶的坐在窗前。
“我想看看小姐有什麼指示?”黃芪抿著唇,遲疑的看了她一眼。
“呵呵,我不是讓你當侍女的,所以你不用想這麼多,回去好好歇著就可以了,還有照顧好你的母親。”
“是,小姐。”黃芪感激的看了一眼雪顏,心中暗道這小姐竟然如此的美貌,就連怡紅樓的花魁也不及她三分。偏偏還心地善良,臨危不懼,武功高強,甚至能夠像個男人一樣在京城拋頭露面做生意,有膽有識,能跟隨在這樣的小姐身旁,她覺著自己此生無憾了。
雪顏讀懂了她眼中的崇拜,不禁莞爾一笑:“對了,黃芪你的父親曾經任過什麼官職?”
“稟小姐,其實,我父親只是一個尚藥司的御醫,官居六品,後來因為沒有治好先皇的病,被髮配到了邊疆,不久先皇駕崩後,不慎殃及到魚池,我與母親也被貶為了官妓。”
微微蹙了蹙眉頭,雪顏的黑眸中閃過了一絲怒意,暗歎這狗皇帝真不把大夫當人,人有生老病死,天命已到,難道還想逆天而行?忽然她頓了頓,看來……鳳幽塵的續命丹還真是了得!難怪連皇帝都想要幾顆。
“對了,你懂不懂醫?”此時,雪顏翻了翻桌前的紙張,隨意問道。
“懂得一些,當年我看的書就是各種醫書,千金方,百草經,還隨父親抓藥採藥,所以略懂一二。”黃芪畢恭畢敬的回答著她。
“知道地黃的功效嗎?”
“熱地黃補腎,血衰者須用之。又臍下痛,屬腎經,非熟地黃不能除,乃通腎之藥也。”黃芪娓娓道來。
“連翹呢?”
“連翹可以醫治寒熱,惡瘡,結熱,蠱毒。”
聞言,雪顏心中甚是歡喜,真的很久沒有遇到如此通透的女子了,不禁讚歎道:“很好很好,我本來還想多培養你幾日,沒想到你竟然如此聰明,天下第一醫館非常需要你,你完全可以幫我照看醫館。”她立刻拿起了面前的毛筆,在一張宣紙上奮筆疾書。
看來,她真是撿到寶了,能遇到這種好事,雪顏心中當然高興,畢竟這是一個非常良好的開端。
黃芪聽聞天下第一醫館,也驚訝的抬起頭來,這個小姐竟然是天下第一醫館的人,沒想到自己此生竟還可以學醫,行醫,女子行醫本不被人允許,但是,據說昔日天下第一醫館館主就是個女子,也是她最敬佩的女子,不過這個小姐好像也對第一醫館非常熟悉,她究竟是誰?
還有她在紙上畫的究竟是什麼?黃芪此刻感到好奇。
為何她根本看不懂呢?
紙張上面,小姐的字體龍飛鳳舞,與一般的大家閨秀截然不同,還真是性情灑脫的一種表現啊!
雪顏在紙張上飛快寫了幾筆,忽然想起一事,擱下筆,神色淡淡問道:“黃芪,我問你,對面怡紅樓的花魁是不是很有名氣,就是京城的公子哥也常常前來捧場的?”
沒想到小姐竟然問起了怡紅樓的事情,黃芪怔了怔,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的驚訝,緩緩道:“是的,這裡的煙花之地雖並不及京城的青樓負有盛名,但是京城中官員眾多,很多人都要些特殊癖好,但是,害怕被人知道,影響仕途,所以就常常隱姓埋名到這個小小的地方來,這裡看似不起眼,卻來過許多大人物,他們一般都會來住個十天半月的,不過,也有人來玩個半天就打道回府了。”
聞言,雪顏心中已打起了主意。
十天半月的,如此甚好,等她下次去慕容府的時候,慕容清歌大概已經回去了,正好藉口問他討要自己的東西。
看了一眼黃芪,雪顏唇角輕勾,手指輕輕叩了叩紫檀木邊的桌子緣上,她身子略略靠了靠椅子,取了一個最優雅舒服的姿勢,雖不像個大家閨秀的風範,卻風華動人,想到一會兒還有人來,於是淡淡道:“好了,若是你沒有事,可以退下了。”
黃芪怔怔看著她發了一會兒呆,很快回過神來,慢慢退下,剛走出門就遇到一個溫潤如玉的美男子,整個人看上去孤高而雅絕。她臉頰一紅,深知這種公子是看不上自己的,只有屋中那位絕色美人才能配得上他。
於是,黃芪小心翼翼的行禮退下,她心想暗忖今日見到的三位公子似乎都很不錯,不知小姐究竟喜歡哪個呢?
唉!她似乎有些多事了!
鳳幽塵進入屋中,站在門口,恍若高天流雲,就像是清風明月,有一種風中出塵的飄逸,他微微一笑:“師姐找我做什麼?”
“你看看這個。”雪顏無暇欣賞他的美色,拿出一張桌前的圖紙,這些天來,她有空就把這些東西給勾描出來,方才已在旁邊寫了一些標註,通俗易懂,此時,鳳幽塵的目光掃了一眼,入眼處只是一張極普通的宣紙,紙上的字體雖然龍飛鳳舞,卻也算不得什麼藝術,沒有任何特別,於是,他漫不經心的拿到手中看了看,怎知看過之後,俊逸的臉上浮現驚愕的神色,漆黑的眸子裡,瞬間閃過一絲瀲灩動人的光芒!
“這是誰設計的?”鳳幽塵語氣有著探究的意味,而他的迷人的眼中,有著一絲好奇,一絲揣摩。
“是我。”雪顏抿著嘴唇,定定看著他。
“沒想到你想的竟然如此特別,真是令人刮目相看。”鳳幽塵倒是不假吝嗇的讚歎著她。
“我想問你是否可行?”雪顏認真的看著他,畢竟她的腦海中有十年的空白期,何況這十年的瞬間可以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歷史亦可以發生很大的轉折,今非昔比,所以永遠不能用一成不變的目光看待事物。
如今,鳳幽塵在出雲國煉製丹藥,是個變相的醫藥商人。
對市場需求瞭若指掌,優點缺陷歷歷在目。
所以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對她第一醫館的營運有至關重要的作用,而且,他的意見無疑就是創業的金手指!
如今若想要回歸天下第一醫館,她需要重新開始,重新建立新的人脈,若是她沒有財力物力人力,以及各種關係,怕是履步維艱。
如今的自己,還真是如履薄冰!
但是,她有前車之鑑!
當初,鳳幽塵從滄嵐國的二皇子淪落為流亡之徒,身負國仇家恨,依然毅力堅定的挺了過來,在鬼醫的幫助下,化身為東郡王之子,並與敵人含笑周旋,煉製大量珍貴的丹藥,造就一代“丹王”的神話,終於在暗地裡討回昔日曾經失去的一切,迄今已富可敵國,成為丹藥界的第一奇人!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鳳幽塵,與此同時,他的模樣安然悠哉,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溫雅的眉眼柔化了他面部英俊的線條,但銳利的眼神彷彿正在欣賞著自己的同類。
雖然,他完全可以無條件的出手幫她,但是復仇之路若是能那般容易,恐怕,這個世界也永遠無法造就真正的強者。
劍鋒還需磨礪,懷著平靜的心情,雪顏揣測著男人的心思,鳳幽塵分明是想幫她,不過不到逼不得已,她不會讓他直接有所動作,雖然,她也可以再次向他借錢,但是,她絕不會向困難低頭。
她認為,人,雖然可以不必完全依靠自己。
但在復仇之路上,她相信自己……絕對做得不比鳳幽塵差!
離開鎮子,馬車行了半日,終於到達了京城。
雪顏五人坐著馬車進入城門,掀起窗扇,雪顏目光看著四處,心中不由感慨萬千,真是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九州道路客往來,遠行不勞吉日出。
街道上,花與燈依舊。
十年間,京城似乎沒什麼太大的變化,變的似乎只有人。
街道車水馬龍,馬車行的很慢,上官吟斂起狂傲的神色,狹長的鳳眸中閃過黯然光芒,心中想起自己養的幾條名犬,可謂是很久不見,甚是想念,一路上如坐針氈,待到了西街後,急忙下了馬車,告別了眾人,急急忙忙的往上官府去了!
鳳幽塵雖然在出雲國內很有名氣,但除了無極門的丹宅,他似乎並沒有在任何地方設立自己的宅院,不過在京城,名義上他還是東郡王之子,所以回來後,自然要去東郡王府探望,絕不能怠慢,但雪顏感到奇怪,他的容顏如此俊美,究竟是怎樣狸貓換太子的?難道東郡王的兒子與他長得一模一樣不成?
最後,想到尹玉,雪顏心中很是鬱悶。
其實,尹玉這幾日每晚都與她同眠。
縱然是定了五間上房,但夜裡尹玉依然藉著檢看火燭等名義,悄無聲息的躺入她的被中,然後……直到天亮才離開,表面上兩人是分房而睡,實則不然,就連老怪物竟也被他給瞞了去,還真是人不可貌相。
尹玉雖然整日跟著雪顏,但自從為了尋找雪顏的蹤跡,他已很久都沒有打理天機閣的事務,而他的海東青也借給雪顏,往神龍鎮傳遞訊息,如今,白大夫得知雪顏要來京城,大概也正向京城趕來。
不過,京城內也有天機閣的分閣,而且就建在鬧市當中,表面看來只是一個小小的茶樓,周圍熙熙攘攘,客來客往,很是熱鬧。
只有二樓才是天機閣的密室,外人絕不能進入,且裡面檔案擺放有序,嚴防燈火,後院內,只有一間簡陋的客房能夠居住,何況天機閣是尹平當年建立的,所以雪顏亦不想過去。
所以,尹玉不得不暫時離開幾日。
最後把黃芪母女安頓在了客棧,雪顏與鬼醫來到久違的雪家大院。
雖然雪顏如今換了模樣,雪家人不認得了,但鬼醫畢竟是雪家老祖宗,就算不認自己,也絕對不能把老祖宗給趕出去是不是?
於是,雪顏上前敲了敲門。
半晌,門裡出來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男子,此人雪顏壓根就沒有見過,此時,他瞅著雪顏如此的美貌,而少女絕美的臉上沒一絲表情,杏黃色裙衫在風裡飄揚著,有種出塵脫俗的美,而老怪物老態龍鍾,與少女站在一起,真是很不協調,於是,心中揣測了半晌,方才問道:“你們找誰?”
“我來找你們當家的,應該是一位雪老爺!”老怪物撓了撓頭,他繁衍子子孫孫無數代之後,連老怪物自己都弄不清現在當家的兒子究竟是那個了?他真的是非常的苦惱!
“呃,你們弄錯了,這宅子的主人不姓雪,姓雪的哪家人,七八年前就已經搬走了,至於去了哪兒,好像是回到老家了!”絡腮鬍子半晌方才回過神來,目光暫時從雪顏的臉上移開,小心翼翼的答道。
沒想到這宅子已換了主人,十年了,還真是物是人非,但雪顏已經才想到這個結果,當初就在雪顏死後,天下第一醫館群龍無首,雪家人支付不起大量的開銷,於是,分了剩下的財產,各奔東西,如今的雪家已是樹倒猢猻散了!
“打擾了。”鬼醫得知此事後,竟然還很客氣。
“老人家慢走。”大漢雖然口裡這麼說,眼睛卻捨不得離開雪顏,暗忖著,這姑娘實在很美麗,不知出雲國第一美人比她美過多少?
據說,京城很快就要舉辦第一美人大會了,他到時候真想看看去。
尤其很想一睹第一美人尹雪兒的風采。
可惜,只有貴族王孫才有那個資格啊,他哪有如此殊榮。
這姑娘大概也是來參賽的吧!嗯,一定是遠道而來,否則怎會跑來投奔親戚呢?唉,親戚沒有找到,還真是可憐!
好在雪顏並不清楚他心中所想,只是被他複雜的目光看的鬱悶,於是,轉身離開此地,走著走著,忽然間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忙瞪著鬼醫道:“等等,如果我沒有記錯,當初雪家大宅的地契可是在你的身上的,你就別噎著藏著了,快些給我拿出來。”
鬼醫攤了攤手,無奈道:“都八十年了,地契早就化成灰了。”
雪顏瞪了瞪眼,緊緊凝注著他的身影,似乎要在老怪物的身上盯出兩個窟窿來,咬牙切齒道:“若是你好好放著,怎能成灰?別再找藉口了,當日你慫恿鳳幽塵與上官吟問我要利錢,想考驗我也要適可而止,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咳,我真的找不到了。”鬼醫這次倒不是他在考驗她,畢竟,他自己也不想露宿街頭。
這下可好,祖孫兩人真是大眼瞪小眼了。
難不成祖孫二人真的要流落街頭,或者住在客棧?這也太悲慘了不是?不管怎樣她也要先安置好住所,才能發展下面的計劃,於是,雪顏決定先買一間院子,一切安定下來才可以有下一步的動作。
雪顏鬱蹙的看向遠處,京城的宏偉,就在距離皇宮很遠的郊野都能看到許多瑰麗的建築,那些樓宇不似江南水鄉那樣的雅緻層疊,朱欄玉翠,而是樓宇壯麗,別有宏偉蒼茫的感覺。
如今,京城的地價極貴,偏遠些的地段,一間普通的大宅院都要四千兩銀子,若是能勉強住人的三間房的院子,也需要一千多兩銀子。
鳳幽塵與上官吟借給她的幾千裡銀子,恐怕買房子帶置辦傢俱等等事宜就要先花銷一半,當然白大夫大概很快也要過來了,當然也要安排他的吃住花銷,何況,接下來還有天下第一醫館的整裝與修葺。
據說,醫館的修葺至少需要五百兩銀子,僱人還要另算銀子,而京城的月銀頗高,普通點的小廝都要一年二十兩銀子,還需包吃包住,但是,第一醫館需要大刀闊斧的變革,處處都需要白花花的銀子在前面鋪路。
算來算去,醫館那一塊絕不能省錢。
老怪物看著她緊蹙的眉,輕聲安慰她道:“小雪團,我曾經說過,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我們就自己苦一些好了!”其實,他已暗中通知了鳳幽塵,讓他送些吃穿用度的東西過來。
今天發生的事情,是他自己的失誤!
於是,找房子的苦差落在了老怪物的頭上。
接下來,百般打聽之後,終於在城郊買了一個很破舊的宅院,據說裡面的傢俱一應俱全,只可惜是破舊了些,鬼醫看過後說是尚可,於是,雪顏,鬼醫,還有黃芪母女都搬了進去。
當雪顏進入院子後,神情微怔,雖然,她並不追求那些旖旎繁華的溫柔富貴地,只要基本生活能夠保障即可,儘管廚房灶臺,臥房床鋪,茅廁等等設施一應俱全,但那不是一個“舊”字來形容的,那幾乎是一種行將就木的末日之感,尤其茅廁竟是用薄薄的木板搭成,灰色塵網遍佈四周,年代甚是久遠,乍一看有盤絲洞的感覺。
偏偏,來時匆忙,連掃帚拂塵也沒帶。
看來,每每如廁,眾人都要當上一回蜘蛛精。
剛剛入夜,天上沒有月也沒有星,潑墨一般的黑。
夜闌臥聽風吹雨,屋裡漏雨漏的很是銷魂。
忽然院外傳來“轟隆隆”一聲巨響,震得滿屋東西齊齊跌落,燭火剎那一振又熄。雪顏急忙跑出去看看,還以為前兩日的刺客來襲,怎知這一看不打緊,她忍俊不禁,捧腹大笑,鬼醫狼狽的站在院裡,院中空蕩,茅廁已經沒有了,若說有,就是眼前那一堆廢棄的,堆積在一起破磚爛瓦,原來鬼醫摸黑如廁,木板忽然斷裂坍塌,他老人家險些掉進茅廁,幸虧他輕功夠好,只是騰空躍起時,不慎推了一下磚牆而已。
於是……滿地狼藉。
雪顏邊笑邊擦著眼淚,喘息道:“沒想到……老怪物的武功……又進步許多呢,竟然……竟然……一掌就劈飛了茅廁。”
鬼醫臉色瞬間漲紅,呲牙咧嘴道:“這茅廁,怕是一個屁都能炸飛!”
想他一世英名,若是被其他六個老鬼知道自己險些掉入了茅廁,不知會怎麼在背後埋汰他?
聞言,雪顏笑得腹疼,蹲在了地上,美麗的眸子宛若彎月般明媚,這還是她還魂以來,遇到最為好笑的一件事情。
此時,鳳幽塵駕車而來,剛進入院中,看到的便是這烏龍而亂七八糟的一幕,他打著錦紋紙傘,穿著一身飄逸的白衣站在雨中,氣質溫潤細膩宛如玉石,髮髻僅用一支木簪束起,眼睛一眨不眨,漆黑的眸子閃過一絲訝色,看了看滿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鬼醫與雪顏,沒想到環境竟然這麼的……真虧這女人能住的進來。
“塵小徒兒,你終於來了。”當鬼醫看到鳳幽塵,頓時撲了過去,老淚縱橫。
鳳幽塵任由他在自己潔白的衣衫上上下其手,一動不動。
此時,下人們陸續從馬車裡拿出許多精美物品,都是在京中最貴的店鋪買的,看見鳳幽塵送來許多吃的用的,真是雪中送炭之舉,雪顏第一次發現他竟然如此可愛!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但見月光下俊美無儔的容顏看上去清冷豔絕,唇邊掛著慵懶的笑意。
他帶來的人手很多,一個時辰內就整理好了院子。
甚至用最快的時間搭好了新的茅廁。
很快眾人便離開了這裡,鳳幽塵則留下來與鬼醫商談要事。
折騰了一天一夜,回到屋中,雪顏躺進清爽整潔的被窩內,買來的被褥也足夠暖和,正準備好好休息一晚,養精蓄銳,明日接著出去忙碌,忽然,聽到床下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擾人清夢,雪顏心中頓時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隔壁屋中,一燈如豆。
鳳幽塵與他商議了許多滄嵐國的密事,兩人正在地圖上指點著。忽然間聽到雪顏房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鬼醫面色一變,連忙與鳳幽塵衝進了一看,這一看不要緊,屋子裡竟然滿地都是碩鼠,而雪顏臉色慘白無比,雙手捂著耳朵,瑟縮的躲在床角。
“小雪團別怕,曾祖父在這裡。”
言訖,鬼醫從袖子射出無數寒芒,竟然也是銀針,只是比雪顏的銀針要短小許多,與暗器一般大小,霎時,滿室的老鼠們一隻不留的躺在地上。
望著一言不發的鳳幽塵,鬼醫嘆息道:“塵小徒兒,你這師姐最害怕的就是老鼠,所以委屈你先陪陪她,我去找尹玉過來。”
聞言,鳳幽塵眸光一暗,看向瑟瑟發抖的雪顏,發現這女人在人前始終都表現的很堅強,沒想到竟然還有恐懼的一面,此時,她蒼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羽扇一般的睫毛長長地蓋在眼睫上,美麗的眸子水霧氤氳,淡薄的身子不斷顫抖著,待鳳幽塵來到她身旁,雪顏忽然像發現救命稻草一般,緊緊鑽入鳳幽塵的懷裡,四肢如韌鐵般纏繞著他。
鳳幽塵試著掙了幾下,未果,無可奈何的抱著她,嘆息一聲。
看來,要等到尹玉換他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