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纓世家 第一百零二章 節 隱形矛盾
第一百零二章 節 隱形矛盾
晉陽公主既說由她來準備,想必是和長寧還有宜興禮物一起準備的,秦昭樂得輕鬆,起身行了辭禮,便離了晉陽公主的院子,不想才出了院門,就見伯父秦懷玉自前院而來,秦昭忙行了禮:“阿昭見過伯父。”
秦懷玉因從前對單念頗多疼愛,竟不是當作弟媳,而是作自家妹妹一般疼了一二十年的,秦昭又是自家親侄女,且伶俐可愛,連公主殿下那尋常人難以入眼的,都對這孩子頗多讚譽之詞,雖說自己也有三個女兒,然見著這侄女,卻也喜歡,又見她行禮之間,極見規範,實在沒有久居鄉間的孩子的窘迫,便又歡喜了幾分,想著這孩子也是可憐,語氣越發柔和:“可用過晚膳了?”
“是,陪著伯孃一道用的晚膳。”這位伯父觀之可親,但到底是長輩,又是男子,秦昭素來與他沒甚話講,其實主要原因是,在這王府之內,秦懷玉雖是當家男子,但她實著不大需要討好與他,手心手背都是肉,將來就算真有事,一方是親兄弟,一方卻是侄兒侄女,你說讓他選擇哪一方?大抵是和稀泥了事。實在沒得選了,他必定是哪方都不偏重,只選擇更符合王府的利益的一方,總歸秦昭在他身上,也討不了什麼天大的好處,便是不討好他,她也還是他的侄女、並肩王府的嫡女,因此秦昭對這位親伯父,一向態度坦然。
可也正是這份坦然大方,叫秦懷玉喜歡。
見她說了一句話,便默在那裡,秦懷玉也只笑笑,便揮手讓她去了。
待秦懷玉進了院,自有使女迎接,另有守在廊下的使女向屋裡通報:“王爺回來了。”
屋內的晉陽公主起身相迎:“不是說琅琊郡公家有人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秦懷玉笑道:“因尤老夫人也來了,並未分席,且今日才至,旅途勞累,尤老夫人年歲也大了,不好多喝,這才早早散了。”
“尤老夫人也來了?”晉陽公主奇道,尤老夫人因是老琅琊郡公的填房,比自家老太妃倒是小了好些歲,不過如今也有近七十歲了,正是安享之年,怎麼旅途勞頓,跑來京城?
“你可記得,明年春時,便是羅老國公的六十大壽?尤老夫人道是趕著如今天氣還不算寒冷,來京城也住些日子,見見從前老友,翻了年,給羅老國公也拜個壽,便回兗州,說是年歲越來越大,不趕著還能動,見見故人,怕以後沒有機會了。”
當然這只是官方說法,晉陽公主也未必信,不過尤家雖說爵位只是郡公,但和王府還有那幾家國公府的情份卻不一般,想必尤老夫人親至,必也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的,但秦懷玉不說,晉陽也只道:“若是這般,咱們王府也當擇個吉日,請老夫人來府上一敘才是,也省得阿家惦記著”
“這是自然,尤老夫人也說了過幾日來咱們府上看望母親呢。”秦懷玉脫了外袍,交到使女的手上,便打發了使女出去,待坐了下來,這才道,“琅琊郡公因有公務不便出門,尤老夫人此次倒是攜了尤家的嫡次孫過來,那孩子我瞧著還不錯。那孩子因非嫡長,不能襲爵,想必尤老夫人此次進京,也是想給那孩子謀個出處。”
尤家久不居京城,離權力中心自然就遠了些,且新任郡公才能不顯,也不過是守著祖業過日子罷了,嫡長子自有爵位可襲,其它子孫卻只能自謀出路了。這些年也實是靠著京城的這幾家幫襯,才不至於顯出頹態來。
他們這樣的功勳之家,與那文官階層又有不同,文官階層,靠認同門同鄉,相互舉薦,自抱成團。而他們這些的京城貴勳,卻是積年的世代姻親,相互支持,自成一系。
“那孩子怕也還沒有說親吧?”晉陽遞了盅茶過去,一邊笑問。
“什麼也瞞不過你,”秦懷玉吖了口茶,笑道,“由著老夫人親自領著次孫入京,自然也是有想說門好親的意思,有得力的岳家幫襯,再加上咱們幾家看顧,也不愁那孩子將來沒出版民,且我看那孩子沉穩有度,極會說話,倒有些老郡公的風采。也不枉老夫人給他操這些心了。”
老郡公尤君達,前朝時原是兗州的一個大莊戶,為人豪義,後來結識了魯國公陳知節,拜了兄弟,兄弟兩個領著莊人,竟然膽大包天的,就劫了自家老太妃的父親,前朝的王爺送往京中的賀岡,反前朝的起義,便是由這對兄弟打頭,慢慢拉開了幃幕的。因是最早的結拜兄弟,魯國公府待尤家自又不同。因此尤老夫人入京,才住的是魯國公府。
“我觀那孩子不錯,回頭你也幫著看看,有哪些人家有好閨女,又算得上門當戶對的,也幫著瞧瞧。”秦懷玉繼續道。
晉陽卻是微嗔:“你倒曉得替別家操心,咱們家阿晨和阿旭,也到了要說親的年紀了,也未見你上過心。就是阿昭,過幾年及笄了,如今也得先尋看著了。”
秦懷玉被她那一眼嬌嗔弄的心癢,一把拉過晉陽抱在膝上,哈哈大笑道:“就咱家那幾個孩子,還愁說不到好人家?”說著,聲音已低了下來,帶著些酒味的愛昧,“咱們還是想著生個兒子要緊。”
即便夫妻多年,被他這樣調戲,晉陽也是臉紅,因還想著正事,便掙扎著自他懷中起了,嗔道:“老不修,先說正事,我今日去了宮中,父皇已經答應,把京畿道油坊的事務,交給咱們王府來辦了。”
關於油坊的事情,晉陽之前並未和秦懷玉細說過,秦懷玉雖然知道那在朝中鬧的沸沸揚揚的大豆炸油的法子,是自家侄子呈上去的,但他掌的是兵部,於這些朝政瑣事上頭,反不大關心,聞言奇道:“這大豆炸油的法子,原是晢兒呈上去的,如今五監九寺鬧成那樣,便是戶部都摻了進去,咱們王府若是接了這差事,豈不是有違阿晢當初上奏的本意?”
晉陽笑罵道:“你竟是對我也不放心了?我何曾做過什麼違制之事?你放心吧,我們也只承辦京畿幾州府的油坊而已,且這炸油坊若在全國各府州縣推廣開去,還得賴我這京畿油坊成功開辦呢。”
便把在宮中與黎帝所議之事,與秦懷玉詳細說了。秦懷玉自來對她放心,再加上這麼一來,確實也不算給自家侄子拖後腿,便笑道:“如此倒也好。將來王府總歸是咱們大房的,祖產中那些不能動分的,分家時咱們自留著,其餘的,咱們家也實沒有什麼,總不好叫二弟將來什麼也分不著,若是能添些大進項,將來……”
他話還未完,晉陽已是起身,扭過臉去沉聲道:“王爺累了吧,我這就叫人來服侍你洗漱。”
這是生氣了?
秦懷玉忙起身拉了晉陽:“我知你心裡對二弟有些誤解,只他到底是我兄弟,我身為兄長,又豈有不管他的道理,再說老太妃……”
晉陽冷笑:“我自認嫁到王府,便如尋常人家的媳婦一般,待阿翁與阿家,視如親父親母,待二弟,亦如親弟,便是阿念從前,亦視如已妹,我便是待我那王兄王弟,諸位公主妹妹們,亦不過如此,你還要我如何?”
下面的話,晉陽嚥了下去。心裡卻對秦懷玉的話不以為然。她就不信秦懷玉對於二房的那些事情,真的一點想法沒有。若是明明心中有數,還說出剛才的那番話來,未夠也太想當然了些。那油坊的事情,明明是秦晢功勞,憑什麼要讓秦懷用得利?
秦懷玉亦知晉陽能做到如此,實在不過是看在自己夫妻二人恩愛,不欲他難做的份上罷了。否則以她大長公主之尊,何至小心如此?
然當初二弟懷用不告而娶慕容氏郡主之事,實在是……但事已至此,兩家的婚姻,已非家事,而是牽扯進了國事,反倒是自己和晉陽兩人進退不得。晉陽心中不痛快,也是難免。
“我知你委曲了。想來二弟過不了多久,也當回京了。有些話,我當兄長的,自當與他說清楚。絕不叫你在宮中難做。”
晉陽的臉色這才回轉過來,想著夫妻多年,他到底是知道自己為這家付出了多少,還有她的難處的。
只是他到底是秦懷用的嫡親兄長,想的不多,卻不知道便是秦懷用老實回了京城,怕也不會消停,將來,這清靜了十數年的王府,恐也要熱鬧起來了。
然這些話,她卻不好說,又見他小意陪笑,也不好端著,便也輕笑了一下,轉而說起其它事情:“阿昭說她不願意進女學,我已應她,翻年後給他在皇家女學裡掛個名頭,留她在家中幫我處理庶務,你是他伯父,我且得知會你一聲。太妃那裡,我也會去勸說一二。只你到時候可不許拆我的臺,當我不想好好教養你侄女呢”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我夫妻多年,我又怎會不懂你?”秦懷玉柔聲哄道,又問,“阿昭不進學?留在家中幫你處理庶務?這,這如何使得?她才多大點人?”
並肩王府是超品的親王府配製,錄事參軍,長史,典軍等配製都不缺,一應事務,自有相關的屬官處理,哪裡需要她一個丫頭幫忙?
晉陽噗笑:“也虧得你是那丫頭的親伯父呢。你可千萬別小瞧了你侄女,咱家阿昭,心大著呢,你當她處理不了庶務?不說別的,只帳務一項,便是太學裡專攻術算的,都未必及她。你可知咱們家積年的帳本,她只用了幾日,便全部給我複核了出來?只有了四五日時間而已!非旦如此,且還給我指出了幾處錯處,那錯處隱密,便是咱們府裡專管財物的史官,都未曾查出來。”
“這,果真?”秦懷玉吃驚道。
那孩子久居鄉間,言行舉止不失大家風範,他只當那收養她的人家教的好,但不過十一二歲的孩童,竟然查出了積年老帳的隱錯,且只用了幾日時間,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信的。
“我何時騙過你?”晉陽道,“我倒是寧願這丫頭是我親生的呢,說起來,便是我也得承認,阿昭比阿晨和阿旭要強的多。你若不信,回頭我便讓你見識見識這丫頭算帳的本領。”
秦懷玉雖說不信,可也知道晉陽萬沒有拿這謊話來哄自己的道理,也只笑道:“可咱們這樣的人家,哪裡需要她一個女郎君本事?只孩子懂事就好。”
晉陽心道,豈只懂事?你侄兒侄女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呢,卻是一笑,轉而再說起油坊的事情,雖說秦懷玉一向不管庶務,但也需得他知道一二。具體的事情,僻如利益分配,油坊的廠房蓋在哪裡,需要多少錢銀等,卻是第二天叫了長史官,按排了相應的人員來進行商議分配。議定之後,便讓人寫了摺子,遞了聖前。
她這裡夫妻二人閒話,秦昭與秦懷玉別後,卻想著雖公主殿下幫她在老太妃那裡告了假,但時間還早,還是去榮壽居里給老太妃請了安,這才回了浮翠閣。
洗漱過後,躺在床上,卻是想著黑子和哥舒明朗的事情。
想著想著,突地從床塌上坐了起來,外間的紫蘇聽到動靜,忙問:“郡主可是要用茶水?”
這大半夜的,喝什麼茶水?秦昭笑道:“我只是一時睡不著,想點事情罷了,這磊半夜的,喝了茶水哪裡還能睡著?你只管睡你的。”
她不睡,紫蘇哪裡敢睡,便要進來陪她說話,被秦昭攔了,只等紫蘇沒有了聲音,秦昭才撩了床幃簾子,看著外面淡淡的月色,暗道:“先生也姓哥舒,且又是西突厥人,哥舒一姓可不是常見的,也惟西突厥哥舒一族而已,難道先生和哥舒明朗,還有什麼關係不成?先生那樣的人,也絕非哥舒一族的平民,少不得便是出生王族的,那麼應該和哥舒明朗的關係也當親近才是。”
這麼一想,便對哥舒明朗和哥舒浩兩人,都覺得更親近了。因哥舒明朗極象自己前世年少時心心念唸的人,而覺得親近,愛屋及烏,便連哥舒服浩也覺得親近了。又因哥舒浩是她先生,想著那兩人或者是親戚,便覺得哥舒明朗也與自己不一般,感覺更親近。
將來見著先生,總歸得問一聲才是,再一想到哥舒浩如今還不知道在哪個山澤裡遊蕩呢,不免又是一嘆。
便又伸出手指,想著年前還有什麼大型的聚會,京中貴族男女都必得參加的,可惜中秋已過,秋季獵狩她也沒去,竟是除了新年,再沒什麼機會能見到哥舒明朗了,不由又是嘆惜。心裡惟盼著黑子能帶來好消息,興許哥舒明朗一時興起,會見自己一面。
第二天晉陽公主尋府中屬官來商議油坊的事情,也著人叫了秦昭過去。秦昭原以為她只是旁聽,卻不想書房中的諸人議了半天,要晉陽拿主意時,晉陽卻問秦昭:“涪陵,你也聽了半天了,可有什麼想法?”
因有屬官在,晉陽叫的是她的封號。
秦昭沒有想到她會當著眾人問自己的意見,一愣之下,見晉陽目含鼓勵的看著自己,想了一下,笑道:“阿昭不瞭解時下物價,不好多說,只新建坊屋,阿昭倒是能幫著畫些圖紙。”
如何炸油,如何節約成本提高效率,她是瞭解的,廠房怎麼建,她更是想了多少遍,且心中清楚,晉陽這是給她將來參與油坊的管理在鋪路,這會兒她實在沒有什麼必要謙虛。不過她確實不瞭解時下物價,因此坊屋的蓋建,預算什麼的,她確實不好多嘴,但畫個廠房圖紙,她肯定又比在坐的這些屬官們要強。
府中屬官,尤其是長史官,實沒想到晉陽會問涪陵郡主的意見,要知道這位郡主原是流落在外的,按說,與府中的長寧郡主和宜興縣主相比差了不說,便是比起京中的其它世家貴女們,怕也是要差上一截,她又能有什麼見識?因此實在是想不出公主殿下叫了她來旁聽,且還問她意見,是個什麼目的。
不想涪陵郡主說了坊房的圖紙由她來畫後,殿下非但沒有拒絕,竟還肯定道:“那成,圖紙便由你來負責,我也不勞動將作監的那些酸腐們了。這圖紙大概需要多久才成?眼看著天氣越發冷了,動工還是越早越好。”
這邊秦昭也不管眾人的詫異,只笑回道:“三日便可成草稿,到時候拿來與殿下還有諸位屬官們商義,有不合適的再調整,若能議定,成稿兩日也便成了。有了圖紙,屬官們也才好預算油坊的費用。”
也不過是五六日的時間,晉陽點頭,打發了眾人散了,又留了秦昭陪著她用了午膳。
用過午膳,秦昭才要告辭回浮翠閣著手草圖繪製,就聽使女來報,說是丞相府上派了人來,道是要接涪陵郡主過去。
秦昭自不想去,卻也不說話,因知道她既攬了畫建築圖的事情,晉陽自然不會放她去遊玩浪費時間。
果然,晉陽幫她推了,又囑咐丞相府的來人,過兩日送了長寧和宜興家來。
如此接下來的幾日,秦昭除了晨昏給老太妃請安,便是留在浮翠閣裡畫圖。等到第三日上,這草圖成了,又羅列了一應所城要的材料,這才拿著圖紙和材料預算,去了公主院中。
才一入院,便聽到正屋中傳出來的笑聲:“……娘,你可不知道,這回郭侍郎家的郭五娘,可算是丟盡了臉,那日姐夫請了各國在太學裡進學的蕃邦學子家中作客,恰巧哥舒世子也去了,那郭五娘傾心哥舒世子,在太學女學中,眾人皆知的,便是我們國子監皇家女學,亦有耳聞,只沒想到,這郭五娘,竟是把人給丟到了丞相府……”
說話的是宜興,院外的秦昭,聽到哥舒世子時,已是呆立。那八卦內容,她也顧不得了,只心中懊悔的要死,早知道能在丞相府上見著他,她接那勞什子的建築圖做什麼?不是吃飽了撐的麼?如果不接這草圖的事情,她豈不是也會去了丞相府作客?如此,是不是就能見到哥舒明朗了?
可她就算是腸子悔青了,世上又哪有後悔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