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三十九章 晨昏定省
第三十九章 晨昏定省
天還只是微微露出一點兒亮光,顧府後宅的那些飛簷翹角,如同一副副剪紙一般,靜靜地貼在灰藍色的天空中。
院子裡,兩個粗使的婆子正拿著人高的竹掃帚在掃地,遠遠地看見顧靈伊出來,忙上前曲膝行了禮,其中一個年長些的還問道:“姑娘,這天還沒透亮,要不要叫兩個人給姑娘提燈。”
“那到不用。”顧靈伊搖了搖頭,笑著道:“讓嬤嬤費心了。”
那婆子忙搖頭,道:“沒費心,沒費心……”
顧靈伊笑著和兩個婆子點了點頭,這才出了倒座門,延著抄手遊廊,向西暖閣的方向走去。
去年,福伯在外頭行走時,救下一人,那人當時受傷頗重,因是傷在腦子上,醒來後雖是能吃能喝,卻是記不起以前的事情來。福伯見他也就十八、九歲的年紀,手腹間卻是老繭頗厚,分明是慣常做苦勞力的窮苦人,好心養了他一些時日,見他還是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又不能養個閒人在家,便帶在身邊做事,幸得這年輕人也是個吃苦耐勞的,還很聰明,一點即通,福伯交給他的東西很快便能夠上手。
一來二去,相處久了,福伯便起了愛才之心,在爭得那人同意後,便將其收為義子,權當自己親身兒子一般悉心教養。為此,還特地請顧啟嵐給那人賜了個名字,叫顧恩,意思是:感謝福伯、周嬤嬤對他的恩德。
福伯和周嬤嬤大半輩子也沒有一個孩子,自從有了顧恩以後,兩個人臉上笑容也多了,就是走起路來,也都是風生水起的,做起事來,也比以前利索多了,前些日子顧靈伊還聽說,福伯、周嬤嬤再給顧恩攢媳婦兒本呢,可是羨煞了一干人等。
只一點不好,周嬤嬤只要一得了空,便在旁人面前誇耀,她們家顧恩吶,怎麼怎麼不得了,怎麼怎麼厲害,昨兒個做了什麼事兒,今兒個又做了什麼事兒,明兒個有可能會做什麼事兒……諸如此類,舉不勝數,聽多了也會厭煩,不過大家都體會她的心情,默不作聲罷了。
這不,顧恩昨兒個跟著福伯從九里溪老家收租子回來,周嬤嬤便告了假,迫不及待地回去做飯,見兒子去了。
屋簷下掛著四盞八角玻璃彩穗宮燈,發出柔和的光線,七、八個丫環婆子正垂手立在大紅羅夾板簾子前。見顧靈伊來了,有爭著打簾的,也有朝裡頭去通稟的。
“姑娘來了!”清脆的聲音,很快便在西暖閣響開。
顧靈伊進了門,一股濃濃的薄荷清香撲面而來。
她顧目四盼,尋著香味之處。
三喜上前將顧靈伊迎了進去,笑道:“是夫人吩咐點的,夫人說這屋子裡盡是藥味,她聞不得,便讓燻點兒香,薄荷味道清香,最適合把這滿屋子的藥味兒給壓下去了。”
吳氏前些日子受了風寒,纏纏綿綿大半月,還沒見好,顧靈伊不免有些擔心。
往裡走,便見吳氏神色怏怏地歪在引枕上,四季坐在床沿邊服侍她喝藥,一小碗黑乎乎的藥,已不見了大半。
成姨娘立在一旁,她這一年裡老的很快,彷彿顧靈伊每次見到她都會發現,她比上一次更加蒼老了,深深的皺紋爬在臉上,早年的容貌竟是一去不復返,就是到了外頭,也不會有人會認為,她是顧啟嵐的姨娘。
看見顧靈伊,吳氏立刻笑容滿面,眸子裡迸射出如晨星般明亮的光采,道:“怎麼這麼早,也不多睡會,長身子呢,要多睡覺,才長得好。”
顧靈伊屈膝給她行了禮,嘟著嘴,蹙著眉,假意抱怨,道:“孃親真是的,一邊教我要‘黎明即起,灑掃庭除’,一邊又說我來得早了……真是不好伺侯啊!”說著,坐到了床沿邊上,接過了四季手中的藥,親自喂吳氏喝藥。
屋裡的丫環、婆子都掩嘴而笑。
吳氏也笑,只是笑容卻有幾份感嘆,女兒才十歲,便如此懂事,她這個做孃的既是欣慰,又是感慨。
“周嬤嬤呢?她怎麼沒跟著你一道過來?”吳氏只看見春花、夏雨,沒見到周嬤嬤,皺眉問道。
“顧恩和福伯回來了。”
吳氏無奈一笑。
屋裡的丫環、婆子也是掩嘴一笑。
周嬤嬤對顧恩的愛護,已經是眾人皆知了。甚至還有大膽的丫環,向周嬤嬤獻殷勤,只不過,周嬤嬤是一個都看不上的,聽吳氏說,周嬤嬤是想給顧恩去個良家姑娘,畢竟顧恩雖是福伯、周嬤嬤認下的義子,卻不是顧府的奴僕,顧府並沒有他的賣身契。
這也是吳氏雖然喜歡顧恩的機靈,卻不肯真心用他的緣由,不能真正的捏在自己手裡,便不能當大用。
吳氏笑著摸了摸顧靈伊的頭,問道:“最近功課可還吃得消?”
如同吳氏同顧啟嵐所商量的那般,顧靈伊八歲那年剛過,顧啟嵐便給她請了個先生在家坐館。上午是文化學習,下午便藍十五娘來教刺繡,只藍十五娘不同於坐館的先生,每日都要上課,她只是隔幾日才來一次,一次便是兩個時辰,其餘的時間,都是讓顧靈伊自己去消化、理解。
顧靈伊一邊給吳氏喂藥,一邊笑著道:“先生的課講得有趣,我很喜歡。”
吳氏捏捏她的鼻尖,笑著問道:“聽說你前些日子同先生起了爭論,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顧靈伊“啊”了一聲,隨即笑著解釋道:“王先生正給女兒上《論策》呢,其中講到了‘水能載舟因能覆舟’,我和先生的想法不一樣,就各自辯論了幾句。”
吳氏自是不相信的,女兒小小年紀,怎能和先生去爭執這些大學問。不過,她並不準備當著這滿屋子的人去駁女兒的話,事後,她自然會去證實。她雖是生病,但這府裡頭的事兒,她是門門清,誰也糊弄不了她去。
吳氏做出一副釋然的樣子,微微笑著把藥一飲而盡。
顧靈伊忙從三喜手中接過裝著水晶冰糖的甜白素面小碟遞到吳氏面前,吳氏用指尖攝了糖放入口中,四季拿了手帕服侍吳氏洗了手。
顧靈伊擔心吳氏身體,道:“我聽爹爹說了,陸大夫明兒個便回南城了。剛好劉大夫給開的藥因吃完了,明日裡便讓陸大夫來給孃親把脈,著劉大夫以後還是不要了,一個風寒治了大半月都沒治好,依我看,是個庸醫,不用也罷。”
吳氏很少見女兒這般說話,雖不贊成,卻又想到她是在為自己抱不平,心裡更多的也是甜蜜。
“算算日子,陸大夫也該是時候回來了,他這次在京都裡呆的時間倒是比往日長上些。”
“我聽爹爹說,年哥哥的母親病雖治好了,卻因常年用藥虧了身子,還得需溫補的藥材穩著,陸大夫同年哥哥的外祖都是醫道聖手,兩人在一起想辦法總比一個人強,只陸大夫不喜京都環境,每年來回地跑,他也不嫌累得慌。”
顧靈伊陪吳氏說話,打發時間,想要扶吳氏躺下,她卻搖頭,顧靈伊便在她身後塞上一個迎枕,讓她靠上去。
畢竟只有十歲,有時更多的是有心無力,她手短,弄了好久,才弄好,吳氏一直含笑等著,她很享受跟女兒在一起的溫情時間。
靠上迎枕,吳氏才道:“陸大夫才是真正的大才,遠離京都,逍逍遙遙地做個郎中,少了管束,過得自在。”
“爹爹也說陸大夫聰明。”顧靈伊並未在吳氏面前顯露太多的聰慧,兩年來,她學得最有用的東西便是:適時地藏拙。
很快,顧承燁同顧承謙便前後腳到了西暖閣給吳氏請安。
“兒子給母親請安!”
但當年的翩翩少年郎已經長成頂天立地的大人了。
兩年前,顧承燁便同杜雪靜互換更貼,訂了親。
身為準岳丈的杜知秋給準女婿顧承燁的第一個建議是:閉門讀書,放棄眼下在即的考試,三年磨一劍,待下次科舉在下場。
顧承燁回來同顧啟嵐商量一番,便接受了杜知秋的提議,事實證明,這是個明智的決定,雖才過兩年,現在的顧承燁較之先前,卻是不同的,若說以前是青澀稚嫩,那麼現在的他便是內斂含蓄,如一把溫養多時的寶劍,只待出鞘,展現他的光華。
相交於顧承燁的溫文爾雅,顧承謙就要單薄得多,顧靈伊每次見到他總是能夠在他身上看到……陰柔……這本不該出現在男兒身上的字眼,可它就偏偏出現在了顧承謙身上,還那麼的合貼。
其實,不只是顧靈伊看出來了,顧啟嵐、吳氏、顧承燁,甚至是成姨娘都有這個感覺,只大家的反應各不相同罷了。
顧啟嵐這兩年來越發的對這個兒子失望,每當顧啟嵐想要教訓顧承謙時,他便做出一副老實畏縮的模樣,叫顧啟嵐有氣不能發,最後乾脆來個眼不見為淨,當他透明存在。
顧啟嵐尚且這個態度,其餘人更不用說了,出了成姨娘還時不時地關心一番顧承謙,在這個家裡,大家都當他是透明的存在。
吳氏同兩人說了會兒話,便讓他們退下了,畢竟連根還有學業在身,不像顧靈伊這般清閒。
當年,除了顧承燁的婚事有變以外,其餘倒是沒出什麼大事,顧靈伊短暫地慌亂過後,很快便鎮定下來,不管世事如何變化,歷史發展的大方向總是不會改變的,她只要努力學習,充實自己,眼觀四方,耳聽八方,做好顧府的耳報神便好。
這也是她為什麼要求學習《論策》《幼林》《四書》……等書籍的原因,書籍會讓人變得更加的有智慧,行事更加的有氣度。
還在當顧靈伊向顧啟嵐提出要求時,他並沒反對,還很鼓勵顧靈伊,在她為一個論題愁眉不展時,更是給予她幫助。
末了,還安慰她道:“不要太累著,學不好沒關係,我們家又不要求女兒考科舉,相較於其她人,你已經很不錯了,我和你母親都很欣慰……”
這一時古板的顧啟嵐能說出的最溫情的話了。
每每會想起父親的話,顧靈伊便覺得心裡一陣陣甜蜜。
這就是想要守護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