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四十章 母女溫情
第四十章 母女溫情
四季進來問早膳的事。
吳氏便笑著吩咐道:“擺在隔間,我和靈伊去那裡用膳。”
成姨娘勸道:“夫人,還是使了粗使的婆子搬了桌子在床上吃吧,外頭涼,您的身子骨還……”
吳氏打斷成姨娘的話,道:“成日裡躺在床上,骨頭都酥了,下床去,換個心情。”
成姨娘無法,只得拿眼去瞧顧靈伊,祈盼她勸上一兩句。
顧靈伊見吳氏堅持,抿嘴一笑,想不到吳氏也有這般小孩子氣的時候。她也不勸,反而順著吳氏的話,道:“孃親下床去走走也好,年哥哥給我的《醫理》上,便有寫到:命於行,行於血,血於活。是該多走動。”
“姑娘,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夏雨好奇地問道。
“意思是說,人的生命健康更多取決於走動,多多走動鍛鍊有利於身體裡血氣流通,血氣旺盛流暢了,便活得長久。”
夏雨懵懂點頭。
成姨娘見顧靈伊連《醫理》都搬出來了,也不再說話,自當自己好心被當魚肝肺,閉了嘴,也不做那討人嫌的人。
很快,便有丫環進來上菜,桂花辣醬芥、紫香乾、什香菜、暇油黃瓜四個小碟,五香醬雞、鹽水裡脊、紅油鴨子、麻辣口條、桂花醬雞、蕃茄馬蹄、油燜草菇、椒油銀耳八個大碟,兩大盤醬肉荷花捲和胡桃瓜子雞蛋糕,全用裡白外粉彩磁碟兒裝著。
菜式既豐富,又青翠,看著讓人十指大動。
三喜盛了兩盞酥油白糖熬的馬奶子,小小的一碗,吳氏、顧靈伊一人一盞。
這是陸大夫給顧靈伊開得溫補食材方子中的一種,飯前一盞馬奶子,暖胃又養人,吳氏見這不錯,問過陸大夫她也可以食用,便和顧靈伊一起養成了這習慣,這一堅持,便是兩年,旁人聞著腥味兒重的馬奶子,她們兩人吃得倒是歡快。
不過卻也有成效,兩年來,顧靈伊被養得極好,皮膚白嫩的都可以掐出水來。
丫環們捧了漱盂、巾帕立在一旁,成姨娘立在吳氏身邊幫著她佈菜。
官宦之家,講究“食不言,寢不語”,母女兩人安安靜靜靜地用了早膳,丫環們便撤了碗碟,重新奉上茶盞,吳氏剛放下茶盞,孫嬤嬤就來了。
孫嬤嬤是顧府大管事林喬家的,四十多歲,中等的身材已微微有些發福,圓圓的臉上略施薄粉,一雙眼皮鬆馳垂落的眼睛卻炯炯有神,莊重中透著幾份幹練。
她為人機靈,手腳勤快,嘴風也嚴實,平日裡很是得吳氏重用,只以前她前頭有周嬤嬤壓著,她雖是得用,卻不比吳氏同周嬤嬤親近,子周嬤嬤被無視給了顧靈伊,她便迅速被提了上來,接了周嬤嬤的位子,協助吳氏打理內院。
進得內閣,她滿臉笑容地給吳氏和顧靈伊行了禮,道:“夫人,紅綾綢送過來了。
紅綾綢是江南新出的一種綢緞,十個熟練的織工,不眠不休十個晝日才得一尺,很是精貴值錢,更難得是紅綾綢觸手溫潤,顏色喜氣卻不耀眼,低調中的華貴,正適合給顧靈伊這樣的小姑娘做衣裳,顧靈伊自己也很喜歡。
吳氏見顧靈伊喜歡,便大手一揮,吩咐林喬特地下江南去購置了一些,沒想到這麼快便回來了。
“可是林喬親自運回來了的?”吳氏問道。
孫嬤嬤笑著搖頭,道:“老爺另外交了任務給我家那口子,他怕夫人、姑娘等得心急,便託人先一步運回來了。”
吳氏點頭,叫三喜開了床前一個檀香梨木立櫃,取了個茶紅色雕著梔子花的匣子,拿了對牌給孫嬤嬤。
孫嬤嬤接了對牌,卻並不急著走,笑道:“齊大人的任職簽發文書已經下來,他將升任宗澤左通政一職,明一早就走,我照您的吩囑,包了封三百兩的銀子,五代南城特產菊茶,兩盒五十年份的天麻,一溜灑兒的排好,用錦紙捆著,十個一盒……您看,還要不要送兩幅杜大人寫的字做贐儀。聽說齊大人對杜大人的才學很是推崇,自前年杜大人進了翰林院之後,他的字畫在南城更加受人推崇了……”
吳氏擺了擺手,道:“齊大人不比其他人,性子有些狷介,我們隨時好意送字畫,他卻不一定感恩情,我們只當是尋常官友走動就可以了,你不必多問,照我的吩咐行事就是了!”
孫嬤嬤屈膝行禮,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顧靈伊看著母親要開始處理家務事了,就笑著起身告辭。
吳氏知道王先生的課是每天早上巳初,便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三喜忙去外間看了看大沙漏,回來稟道:“巳初還差兩刻鐘。”
吳氏忙催促顧靈伊道:“那快去,小心去遲了,總是不好。”說完,又吩咐另一個嬤嬤道:“你送了姑娘去王先生那裡。”
這嬤嬤姓陳,是南城本地人,當家的是個莊稼靶子手。
幾年前吳氏外出上香遇上一夥子強盜,好在顧府家丁訓練有素,將那夥子強盜給打跑了,也因此救下陳嬤嬤一家人,只陳嬤嬤的當家人,因失血過多不知身亡,留下孤女寡母,族人又都是勢力人,她家是絕戶,沒有男定,按照趙王朝的律法,哪個族人收納,便要奉養她們母女倆。
但這陳嬤嬤也是個硬氣人,她不求天不求地,竟自願將母女二人賣身顧府,只不過她籤的是長契十五年,她的女兒蘭葵卻是短契,只有五年,現已過去三年。
吳氏見她們母女二人實在是可憐,便允了她們所求,只不過在顧府不是籤的終身契,是拿不到好活計的,是以,母女二人一直都在漿洗房。近來,吳氏嘴裡無味兒,無論吃什麼都沒有胃口,廚娘們想進辦法也沒讓吳氏多吃些東西,顧靈伊著急吳氏的身子,便在府裡發話道:凡有能力使吳氏開胃的,賞白銀五兩。
這可是筆大錢,放在莊稼靶子手家裡,可以維繫一個五口之家豐豐滿滿的吃上好幾年。一聲令下,便有很多人意動,陳嬤嬤便是其中一人,她獻的哪個個泡菜方子,確實使吳氏胃口大開。
吳氏見她老實,也就留在身邊做了個婆子,大家便依著她夫家的姓氏,喚她陳嬤嬤。
陳嬤嬤笑著應了,四季去取了顧靈伊的披風,服侍顧靈伊披上。
吳氏又囑咐幾句,“路上小心”“認真讀書,不要和先生頂嘴”之類的話,便讓顧靈伊走了。
一行人出了西暖閣,便沿著抄手遊廊到了穿堂,繞過了穿堂正中的紫檁雕牙三陽開泰的插屏,迎面是五間歇山頂的敞廳,敞廳的橫楣上掛著“乾朗堂”三個斗大的鎏金黑漆匾額。匾額下面是架八扇的紫檁邊嵌雞翅木象牙山水屏風,左右偏廳由靠著粉牆放著一溜太師椅,顯得寬敞而疏朗。
出了敞廳,外面是個大院子,左右各種了一株合抱粗的參天大樹,正面是座雙簷滴水垂花門。出了垂花門,便往西行,不多時,便到了顧靈伊上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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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靈伊上課的地方叫做“漱芳齋”,是幢三間的大屋,遍植翠竹,原是顧啟嵐在內院的書房,環境清幽雅靜。王先生來顧府坐館授課後,顧啟嵐便將它賞給了顧靈伊,用做讀書之地,還親自在房門上題字“順貞文雲”,以寄託他對女兒最美好的願望。
“漱芳齋”堂廳正中央掛了一張孔老夫子的畫像,右聯寫著“家有藏書墨莊香遠”,左聯寫著“門無俗字竹徑風清”。畫像下襬一張鼓牙西番花紋的黑漆四方桌,放著筆墨紙硯和兩壘書。方桌左右各放一張黑漆雲石心太師椅,椅下放著蹋腳。
那是王先生平日裡授課傳道的地方,只得他一人可坐。
裡間是書房,三個大大的書架,上面滿滿的都是書,這還是搬走了些的。
顧靈伊有時不免想:孔夫子搬家,盡是書……這樣自我排解的笑話。
當然,除了她自己以外,這樣的幽默,旁人是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一時,讓她頗有些孤芳自賞的感嘆。
顧靈伊到時,王先生還沒有來。
“既然姑娘到了,我便回去向夫人覆命了。”陳嬤嬤對顧靈伊俯身道。
顧靈伊點頭,道:“去吧,路上小心些。”
顧靈伊在春花的服侍下脫了外面的披風,坐到了堆紗畫屏風後面書案前的太師椅上,夏雨望了望外間擺放著的大沙漏,道:“姑娘,離巳時還差一刻鐘!”
既然時間還早,顧靈伊便拿起了書案上的《論策》,開始複習這幾日先生所講的內容。
說起來,這位王先生還真是個非常有個性的人。
他年過半百,科舉五次,卻一次都未考中,明明滿腹經綸卻屢試不第。爹爹曾說,他是運氣不佳,每次參考,都碰上與他文風不合的閱卷人,他次次落地,卻從不唉聲嘆氣,埋怨天地不公,是個豁達通明之人。
顧靈伊還記得她一次見到王先生時,還以為是哪家的富貴老翁走錯了地方,胖胖的身子,不高,肚子卻很大。聽孃親說,那是因為他喜好飲酒,因此肚子才那般大,紅潤的臉,酒糟鼻,說話詼諧幽默,為人並不似其他讀書人那般古板。
說實話,顧靈伊有一陣子很是納悶,向她爹爹那般古板之人,怎麼會給自己找一個這樣的先生,實在是想不通,道不明,後來卻完全改變了這樣的想法,開始真心佩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