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四十一章 教書先生
第四十一章 教書先生
吳氏曾對顧靈伊說,王先生原也是南城書香之家子弟,奈何屢次不第,又喜愛飲酒,長久下來便有些捉襟見肘,不得已,他才應下顧家所託,前來做坐館先生,每日只教兩個時辰,不在顧家食宿,年俸兩百五十兩,外加年節送禮,這俸祿放到外頭去比較,絕對算得上是上層,他自己也是很滿意的。
到了顧家之後,王先生原也是準備正正經經地授課,先從《三字經》開始給顧靈伊啟蒙。卻不想,顧靈伊早就在顧啟嵐的照拂下,早已將那《三字經》學完了。他又挑了《幼林》《蒙學》……好幾本啟蒙讀物,都被顧靈伊給一一攔截了下來。
要知道,她現在最不願意浪費的,便是時間,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
短暫的驚訝之後,他便直接問顧靈伊想要學什麼,顧靈伊也不客氣,直接道:“先生,我希望您可以給我講《婦誡》《女訓》《女內訓》……的內容,卻不要將這些作為我學習的主要目的。,爹爹曾說,他並不需要我博學多才,做個舉世聞名的大才女,他只希望我能夠明理有智,不要渾渾噩噩的過一生。而我發現,若想要做到明理有智,光是閨中讀物並不能滿足,是以,我希望您能夠給我講解更多、更廣的東西,在授課同時,能夠授業……”
說完,深深一拜,語氣誠懇道:“我相信爹爹選擇您作為我的授業先生,必是有您的過人之處,也希望我們以後能夠相處地融洽、和睦。”
顧靈伊當時的話深深地震撼了年過半百的王先生,卻不是驚嚇,而是觸動,靈魂深處的共鳴,要知道從小就是這樣一個人,不拘泥一格,也不阿諛奉承,要不然,以他的才華和王家的財力,只要稍作留心,便可以打探到主考官的喜好風格,在按照主考官的喜好去將文章加以潤色,莫說是進士,就是探花、榜眼,乃至狀元郎,都是探囊取物。
王先生雖被顧靈伊引發共鳴,卻仍舊記得自己的教書職責,在徵得顧啟嵐同意之後,他便將《婦誡》《女訓》《女內訓》《孝經》……這些閨中讀物照本宣科,輕輕帶過,只要求顧靈伊明白理解,卻並不勉強她一定要記住。
反而是對《論策》《論語》《學林》……這些用於科考的書,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同顧靈伊講上一遍,還經常引經據典,講得生動有趣,顧靈伊十分喜歡。
王先生會的還不止這些,他除了文章做得好,不拘一格以外,還畫的一手好畫,他常對顧靈伊說:“人之所知,性之所趨,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問明朝是何年……”
這話的意思是,人活一世,短暫幾十年,要遇到的事千千萬萬,若你總是擔心這,擔心那,豈不是庸人自擾,杞人憂天。若想活得快樂逍遙,首先便要學會放下,只有放下心中的執念,不去遠顧那些遙不可及的東西,專心眼下你所擁有的,便可以知足常樂一生一世。
王先生興之所至時,也會指點顧靈伊賞畫,有時甚至還會將自己收藏的那些名家名畫拿來同顧靈伊一起欣賞,久而久之,顧靈伊耳濡目染,對賞畫一道,也頗有些自己的見解。
其中,王先生最為推崇前朝藍鼎韻的蓮花,說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乃是花中之君子也。而顧靈伊卻獨愛龐鵬、徐鑫之流所畫的牡丹,說它富貴大方,儀態萬千。
王先生看了,也不勉強,總是笑顧靈伊,道:“終是大官富貴之家,總是愛些熱鬧的東西……”
顧靈伊也不反駁,人各有志,套句夏雨的經典話語: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強求不得。
他還教顧靈伊寫字,他的字雖比不上杜知秋這樣的書法大家,卻也有自己的風骨。
寫字可以沉澱一個人的思維,讓人快速地冷靜下來,一直以來都是顧靈伊的最愛,她自這一世起,便堅持每日寫幾張大字,雖只是描摹,在寫給王先生看時,卻也是端方秀氣。
“不錯,不錯,你這小楷字是描摹的古代書法大家秦夫人的吧,雖無風骨神韻,卻也端正,以你的年齡來說,也是極為不錯的。”
顧靈伊還是第一次被外人誇獎,那時變紅了雙頰。
兩年後,王先生將顧靈伊的字拿給顧啟嵐看,顧啟嵐頗為驚訝道:“只練了兩年……”
王先生便得意地笑了,嘴裡卻還是謙虛道:“教了這麼久,總是得有個成績的嘛,還在姑娘還算聰慧,可堪教化。”
顧啟嵐不由哈哈大笑,眉宇間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嘴裡卻謙虛道:“女孩子嘛,紡績縫抽,做茶打飯……琴棋書畫什麼的,隨意學點就是,用不著較真……”
“顧大人可不要聽那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鬼話,若真是無才了,那便是禍害全家。”王先生連連搖頭,說話也不跟顧啟嵐客氣,長久地來往,已讓王先生擁有了第二份職業,那就是顧啟嵐的幕僚,當然,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勝任。
“女子無才,怎能明事理,不明事理,又怎知忠義,不知忠義,又怎能成婦德……”
“噼裡啪啦”王先生還在喋喋不休。
顧啟嵐不願在這個話題上繞圈子,忙打斷王先生的話,笑道:“我看靈伊這字寫得好,你讓她再重寫一副,我讓人拿出去裱了,掛在我這書房裡,看著也舒心。”
王先生覺得可行,便應下了。
至那時起,顧啟嵐用於接待貴客的書房,便掛了一副顧靈伊寫得字,於其他大家之作擺在一起,頗有些不倫不類,不過,看得久了,也覺得頗有韻味,左右不過一個眼緣。
相比於大家之作,她的字便是規矩端正,大小有法,錯落有致,清雅秀麗中透著瘦健俊美……
想到這些,顧靈伊臉上不由浮出了淡淡的笑容。
很快,巳時到了,沙漏中的啥子重重滴下,擊落在大石上,發出“滴答”一聲,王先生準時踏進了書房。
真是個絕對準時的好好先生,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其實顧靈伊也知道王先生很忙,他自從做了顧啟嵐的幕僚之後,在日程的安排上便緊湊了許多,不過,不論如何,對於顧靈伊的上課時間,他卻是從未因事耽擱過。
多了收入,日子也不用過得拮据了,王先生今日便穿了件新衣裳,一件佛頭青的絨繭綢直裰,比以往看上去要更加的精神,他手裡拿著幾本厚厚的書,生了皺紋的臉上,酒糟鼻紅彤彤的,一看便是在來上課前,又偷偷地飲酒了,嘴角微微翹起,看起來他今兒個的心情很不錯,只不知,是何事引得他心情愉悅。
他進得門來,便看見顧靈伊正在自己複習前幾天的功課,王先生微笑著點了點頭,笑道:“靈伊,不錯,不錯。”
顧靈伊抿嘴一笑,隔著堆紗畫屏風給王先生行了禮,恭敬道:“先生早!”
“早,早,早!”王先生隨意擺手,往自己座位走去。
王先生坐了下來,把手中的書放在桌上,猶豫了一會,很認真地道:“靈伊,關於前兩天我們討論的那句‘水能載舟因能覆舟’的話,我仔細想過了,你的話雖然有些道理,但卻不可行。常言說的好,‘治國如烹小鮮,慢火細燉才能出真滋味’,如果照你所說,豈不是要把百姓頂在頭頂上,倒叫聖上同文武百官於他們這些人下跪、行禮不成……”
顧靈伊本也只是突然想到,才會有此一說,回頭再一想,她的話雖有幾分道理,卻也是漏洞百出,經不起辯論,若是對面坐著個嚴格守舊的老學士,她也就不敢脫口而出了,正是因為王先生的接受能力強,什麼都敢想,什麼都敢去做,她才毫無顧忌的將自己心中所想陳述出來。
不過王先生說的也對,這天下格局本就是如此,若真叫聖上還有文武百官對天下百姓低聲下四,怕也就亂套了,沒了個明確的法紀條令,變沒了安全的保障……
是以,這次是王先生說,顧靈伊只是靜靜地傾聽。
春花只是垂手立在顧靈伊身邊,在她需要的時候幫著磨墨鋪紙,而夏雨則象花蝴蝶似的,不時給進進出出的,一會給王先生上茶水,一會兒收拾著裡間擺亂的書藉。
她是個活潑性子,坐不住,每次同顧靈伊來上兩個時辰的課,就跟磨掉了她半條命似的,好在她也懂事,並無抱怨。
是以,顧靈伊也由著她進進出出,只要不給她搗蛋就成。
兩個很快就過去了,王先生笑著起身道:“三人行,必有吾師,,老夫子誠不欺我等也!”
顧靈伊謙虛道:“是先生胸襟博大,允許靈伊這樣的胡言亂語。”
王先生卻很遺憾地搖頭,道:“可惜了……你這樣好的資質,不過想來去了那裡,你以後會走的更遠……”說完,到底是不死心,猶豫了片刻,拿了一本杜林甫的詩集給顧靈伊,道:“抽空把這全背了吧。”
沈穆清抿嘴一笑,接了過去。
先生還沒死心,可是對於作詩,她只真的不感興趣,本來讀書學習就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家人,這些附庸風雅的東西,說到底,她並不是十分地喜歡。
王先生見顧靈伊接了過去,心裡到底好受了些,道了句:“下課。”便拿起書,率先離開了。
上午的課程便這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