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二十七章 透著古怪
第二十七章 透著古怪
陳、肖兩位主考嬤嬤一下棍子,一顆糖的訓完話,銅鑼鐘聲便適時地敲響了。
自有司儀官在一旁唱道:“考試開始!”
各邊排列的人馬都動了起來,打頭的便是唱號數的嬤嬤,五個人分立在五條小徑旁邊,一旁支著一個洪宣紙,分別寫了“書”“才”“禮”“廚”“術”五個大字,想來是五藝考試地點的路口了。
站在“書藝”旁邊的嬤嬤最先唱號道:“書藝,一號,八號,十五號,二十一號,二十七號。”
立時便有六個小姑娘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一旁領路的小丫環已經站在“書藝”小徑口處等待。
六個小姑娘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忐忑地走了。
林穗慧瞅準空隙兒挨近顧靈伊咬耳朵道:“靈伊,怎麼辦?我緊張!”剛才並沒有緊張感,只這場面一嚴肅,林穗慧便有些哆嗦起來。
顧靈伊向她投以安慰的眼神,小聲道:“莫害怕,反正你就是去過過場子,並不一定要你考出什麼成績來,放心。”
許是顧靈伊這話起了作用,林穗慧一想,也是,左右她的名額是早就定好了的,並不需要想這些人一樣真槍實彈的上場,她怕什麼!
林穗慧不為自己擔心了,又轉而擔憂顧靈伊。
“靈伊,你別害怕啊,你那麼聰明,一定能行的!我娘說了,就當她們都是青菜蘿蔔不存在,沒甚害怕的。”
顧靈伊差點兒沒能笑出聲來,這小姑娘,感情剛才是誰害怕來著?
“沒事的,我不怕。”
這時,“才藝”的唱號的嬤嬤唱道:“……二十五號,二十九號,三十五號……”
二十九號正是林穗慧的號數,顧靈伊忙推了她一把,她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叫她,忙不迭地從位子上站起來,才說不害怕了,這會兒又開始哆嗦起來。
畢竟是才十歲的小姑娘,哪裡就能夠想說的那樣鎮定。
顧靈伊悄悄抬起手握住林穗慧的手,裡頭全是冷汗,用力一捏,告訴她,她會一直陪著她。
林穗慧回過頭來對她燦然一笑,微微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目送林穗慧走遠,顧靈伊才又放回心思。
趙王朝自來就有王侯宗婦盡出“梅林”之說。
是以,還曾有人戲說:“梅林”媒也;進“梅林”者,美也;出“梅林”者,魅也,得“梅林”美魅也。
“梅林”考試分為五藝,即書藝、才藝、禮藝、廚藝、術藝,一日之內便可以考完。
凡是參加考試的女子,皆可從這五藝裡頭各選其中最拿手的三藝來考,每一藝都是按照十分制來算,六分為合格,八分被稱為良,九分以上便是優秀。
一般來說,只要將自己的分數控制在八分左右,想要進“梅林”,那就是十拿九穩的事情了。
在填寫報考科目時,顧靈伊寫的是書藝、廚藝、術藝,她手上的號數是二十八,在這四十八個人裡頭不前不後,照著現在這個速度,四人一組,每一組最快也要半柱香麼,輪到她時,也就是一柱香的時間,且最先定是“書藝”。
心裡有了成算,便放心許多,微闔上眼簾假寐,養精蓄銳。
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飄渺在顧靈伊身上,讓她不得不睜開眼睛需找源頭,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那視線的源頭,且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也沒了蹤影。顧靈伊不由地皺眉自嘲,難道是自己太過於緊張,以至於出現了幻覺?
按捺下心頭的怪異之感,再一次微闔上眼簾,靜靜等待,良久,那股攝人的視線終是沒有再出現過。
而坐在珠簾之後的肖嬤嬤心裡卻是驚歎不已,這個小姑娘倒是敏銳,她不過是微微掃視了她幾次,便被她察覺出來了,不僅沒有緊張慌亂,反而是不緊不慢地四下環顧,試圖將她給揪出去。倒是個機警的!
陳嬤嬤眼神中帶了幾分笑意,對顧靈伊算是初步滿意了,在心裡感嘆道:穆國公的眼光想來是不差的。旋即又在心裡皺眉,就是這年齡也……著實有些小了,但轉念一想,穆國公那性子,好不容易看上一個,也不管是不是小了,他能夠願意,皇上就得阿彌佛陀,謝天謝地了,還管這些個作甚,年齡雖小,好好調養幾年,及笄之後嫁於穆國公正好。
熙慶帝、陳嬤嬤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顧靈伊哪裡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別人盤中菜,只等再培育幾年,便可以磨刀霍霍開動了。
現在春寒料峭,一群小姑娘坐在外頭,雖說是穿了厚厚的衣裳,也經不住凍,都是嬌生慣養出來的,沒多大一會兒,便有人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下一秒,便有嬤嬤將那姑娘領了出去,看她們走的方向,竟是她們剛才進來的路。
這竟是要取消了那打噴嚏小姑娘的參賽資格!
顧靈伊心中忍不住後怕慶幸,還好,還好,吳氏給她請的那兩位嬤嬤是個有經驗的,早半個月便讓她和林穗慧將那薑湯當茶水的喝,又讓吳氏在衣服里加了狐狸毛,裹了一層又一層,雖是看起來有些臃腫,但也不至於凍到打噴嚏。
慶幸的同時,又不免感嘆,皇家的規矩真真是多,這以後……
哎,現在的路都還沒有走順趟呢就想著以後了,顧靈伊苦笑。
那打噴嚏的小姑娘被帶走後,本就安靜的會場,一時間更是鴉雀無聲,每個人心裡緊張惶惶不停,先前見那些最先進去的人,她們還在慶幸不是自己,現在卻覺得,倒不如先進去呢,早死早投生,免得在這裡擔驚受怕,惶惶不可終日。
擔驚受怕著,時間總是過的異常的緩慢,漸漸有些小姑娘受不住這緊繃的氣氛,哭鬧起來。
“哇……”坐在顧靈伊前面的一個小姑娘最先哭出聲音,“我不要在這裡了,我要回家,哇……我家回家,我家孃親,嗚嗚……”
坐在她旁邊的小姑娘驚恐的看著她,想要勸阻她哭鬧,又不敢,直急的淚水也在眼眶裡打轉。
不過同顧靈伊一般年紀打小,受不住這樣的氣氛也是情有可緣,但在場的嬤嬤可不管你是不是情有可緣,受不住,就是膽子小,“梅林”是個什麼地方,豈能要這些個沒用的東西。
肖嬤嬤坐在珠簾之後,下顎微抬,便有嬤嬤出來,也不說哄一鬨,面無表情的抱了那哭鬧的小姑娘就往外頭走去。
顧靈伊嘆氣,又一個被取消資格的。
繼那哭鬧的小姑娘之後,又有幾個小姑娘受不住了,便哭泣起來,守在一旁的嬤嬤們也無論緣由,抱了便走。
半柱香的時間過去了,打廳裡竟是只剩下二十個人,空了大半的位子。
“咚!”銅鑼被敲響。
唱號司儀官報時道:“時間到!”
不多時,先前進去的人陸陸續續地都出了來,顧靈伊在人群裡搜尋林穗慧的身影,淡粉色扎著雙丫髻的林穗慧很快便被她搜尋到。
不同於進去時的安靜,出來的小姑娘們也許是度過了最開初的緊張恐慌,她們每個人的臉上或是帶笑,或是沮喪,或是放鬆……不盡相同,但有一點卻是一樣的,那就是輕鬆,不同於外頭等待之人的緊張,她們是真的輕鬆下來。
林穗慧也見了顧靈伊,想要開口喚她,收到顧靈伊一記警告的眼神,便住了嘴,快速地坐回顧靈伊身邊。
顧靈伊環顧四周,見有好些人都在小聲交流,也沒見嬤嬤們阻止,便放了心,可見這種情況是允許的。
“你怎麼樣?”顧靈伊小聲問林穗慧道。
林穗慧眉眼帶笑,看來是不錯了。
“才藝很簡單的,家裡的嬤嬤都教過了,也就是讓我們跪跪拜拜,看我們姿勢對不對了。”
顧靈伊點頭,這些確實簡單,林穗慧雖是天真爛漫,但該有的禮儀,也是從小就開始學的,更別說她們家也特地請了個宮裡的嬤嬤教導這些東西。
見她考得輕鬆,顧靈伊也高興,小聲道:“簡單就好。”
短暫的交流後,便又開始下一輪的測試。
依舊是“書藝”開始唱號數。
“……二十八,三十一,四十六。”
顧靈伊在其中,這次沒有林穗慧。
林穗慧見顧靈伊站起身來,握著拳頭向下,那是在為她鼓力。
顧靈伊回了一個會意的笑容。
跟著領路的丫環往裡走,幽靜長窄的小徑兩旁種著丁香,丁香被修剪地很整齊,雖是好看,卻少了靈氣,匠氣十足。還沒有到丁香花開的季節,綠油油的葉子,也是喜人。
小徑的盡頭是一扇月牙型的石拱門,門的兩邊各隸書一副對聯。
上聯:“書中有真理,明如玉”
下聯:“畫外無戲言,德是金”
橫批:“海納百川”
前頭領路的丫環將四人帶到此處便停了腳步,回頭俯身道:“奴婢只能將四位姑娘領到這裡,自這裡進去便是考試地點所在,姑娘們好走。”說著,又是一俯身,便麻利地尋原路退了出去,身影幾下便消失在小徑的盡頭。
顧靈伊她們四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想打頭的意思,僵持中,還是一個穿著淺綠湖綢織錦緞子上衫下裙褥的小姑娘開了口。
“姐姐們既然不願走前頭,不如讓妹妹領個頭如何?”
雖是詢問的話,人卻已經站在了月牙石拱門之前。
顧靈伊悄悄打量著這個出頭的小姑娘,衣服的料子是時下京都最流行最時興也是最好的,梳著雙丫髻,也沒佩戴什麼珠花,只兩邊各插了一朵絹花,是宮裡特有的款式,因著林穗慧住在顧家,林昭義賜下的賞賜都到了顧府,但凡林穗慧有的,顧靈伊與吳晴薰也都會有一份,這小姑娘頭上的宮花,便是林昭義賜下的賞賜之一,因著顧靈伊不喜歡丁香花的樣式,便將那些宮花給了春花、夏雨她們幾人。
雖不知道這姑娘的身份,但可以確認的是,也是個有門路的,得罪不的。
因著這次“梅林”的考試連著前朝立儲君,很多大臣公爵家的姑娘都沒能參加,就好像顧家本家的那些姑娘,家裡的長輩為了替三皇子多拉上一票,便生生斷了從小到大的夢想,何其可悲!
不過,這樣一來,倒是叫一些小官員家裡的姑娘撿了便宜。但這也說不準,也並不是每一個重臣公爵家都是那麼沒眼光的。
顧靈伊琢磨著,這小姑娘膽子大,行事並不見怯弱,身上穿的,頭上戴的,無一不是極品,小官員家裡是培養不出來這樣嬌嬌的,想來最低也是個重臣之女。先看看性情如何,若是個值得相交之人,以後倒是可以走近些。
那小姑娘環顧剩餘三人,間並無一人出頭相爭,便下顎一抬,姿態高昂道:“既然幾位姐姐沒有意見,那妹妹我就先行一步了。”說著,便抬腳向裡頭走去。
顧靈伊幾個見她走了,自是趕緊跟上。
一路上低頭斂眉,小心翼翼。
走了沒多久便看到一間寬敞的屋子,門外站著兩個丫環,屋裡坐著兩位考校嬤嬤。
守在外頭的丫環見四人進來,上前蹲了個福。
顧靈伊四人忙側過身去,並不受她的禮。
那丫環嘴角帶笑,道:“姑娘們既然來了,就請快進去吧。”
仍是那小姑娘領著進了門去。
“見過兩位考校嬤嬤!”
這些都是家裡的嬤嬤教過的,顧靈伊自然是跟著俯身行禮。
另外兩個就慢了一拍,想來之前也沒人提醒她們這一遭,好在反應快,見顧靈伊她們行禮,也有樣學樣的跟著俯身。
第一個見面回合,兩位考校嬤嬤心裡便有了初步計較。
顧靈伊感覺到那領前走的姑娘回頭看了她一眼,便微微一笑。
那姑娘明顯一怔,但很快回神,低頭斂眉,安靜地站著,等兩位考校嬤嬤發話。
“既然來了,便開始吧,在你們左手邊放著文房四寶,對面牆上的字可看見了?照著那上面的寫,一共八句話,每兩句用一種字體,也不拘你們選什麼字體,你們自己用著順手就行,一沙漏的時間,別誤了時辰。”
顧靈伊向對面看去,不大的字,卻是狂草,隔得近看著都費力,更莫說還隔了這麼些距離,看來寫字的同時還要考眼力。
好在王夫子以前就是個喜歡狂草的,在南城時,便時常拿了自己中意的名家之作來與她一道欣賞,這個到時難不住她。
沙漏被擺上案几,一嬤嬤道:“開始!”沙漏裡的沙便一撮一撮的往下掉。
顧靈伊她們幾個忙到書案旁坐定,墨汁是乾的,需要自己慢慢研磨出墨水,這是個細活,卻端的刁鑽,這些個來參考的,哪一個家裡會沒丫環伺候著,平日裡誰還需要自己研磨的,恐怕是字寫得好,卻不會研磨吧。
“梅林”考試果然是出乎意料,說是考“書藝”,卻不僅僅是會寫好看的字就行了,還得有好眼力,好經驗……
果不其然,四人中有一人便不會研磨,拿起筆發現沒墨汁,竟是向考校嬤嬤發問,道:“嬤嬤,沒有墨汁怎麼寫字?”清清脆脆的聲音很是好聽,卻可惜了沒眼力勁兒,這時候哪裡是她們這些人可以隨便發問的。
兩位考校嬤嬤淡定地喝著茶,並不理會那人。
那小姑娘自討了沒趣,左右一看,許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小臉兒一白,眼眶都紅了,望著那乾乾的硯臺發愣。
顧靈伊雖然可憐她,卻也沒辦法,她還沒有好心到出去幫她。
好在那小姑娘也不是個笨的,愣了一會兒,便又重新打起精神來,眼睛瞟向顧靈伊她們三人,有樣學樣的跟著依葫蘆畫瓢,雖是磕磕碰碰,當沙漏過半時,總算是研出了墨汁。
而此時,顧靈伊已經寫好了四句話,前兩句是柳體,細長如柳枝,後兩句是小楷,端端方方。拿起寫好的一頁紙輕輕吹了吹,將上面的墨跡吹乾,放在一旁的鎮紙下壓著,又拿了新的宣紙準備接著寫。
“哎呀!”
旁邊穿淡綠色衣裳小姑娘的墨汁被上茶的丫環打翻了,墨汁將宣紙都染黑了,之前的努力付之東流。
穿淡綠色衣裳的小姑娘明顯是要動怒了,卻不知想到什麼,生生地忍下了氣憤,低頭整理自己的紙張。
黑黑的墨汁染滿了整張桌子,根本就不能用,那小姑娘急的紅了眼眶,環顧四周,最後竟是將宣紙的四角打溼黏在牆面上,懸臂而寫。
下筆如有神,不多時,便將之前毀壞的那一頁字給補了回來。
顧靈伊都要忍不住為她喝一聲彩了,端的是個聰明機靈人!
寫好最好一個字,顧靈伊放下筆,拿起之前的那一頁看了看,眉頭不由地緊皺起來,這張紙上面居然被染上了墨點!
想來是剛才那穿淡綠衣裳小姑娘不小心撒過來的,瞧了瞧沙漏,只剩下一點點時間了,重寫幾乎沒有可能。
顧靈伊靈機一動,提起筆在第一頁紙上寥寥數筆,便又放下筆。
回頭,卻發現那穿淡綠色衣裳的小姑娘正看著她,眼神裡閃動著點點星光,一臉的不可置信。
此時沙漏裡的沙粒已經漏完,時間到了。
顧靈伊微微俯身一笑,拿起自己寫好的字,緩步上前交到考校嬤嬤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