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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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怔仲了良久,才說:“怎麼會——上次見到牧蘭和長寧,兩個人還是極親熱的。”慕容清嶧道:“長寧又不是傻子,霍珊雲和他門當戶對,霍家又正得勢,他們兩邊家裡人都樂見其成。”素素只是意外,還有幾分難過,茫然問:“那牧蘭怎麼辦?”慕容清嶧說:“你就別替她操心了,我叫人放了洗澡水,咱們去洗澡吧。”
最後一句話令她臉騰得紅了,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只將他推出門外去。
天氣漸漸熱起來,時值午後,風過只聞遠處隱隱松濤萬壑,聲如悶雷。宅子四面古樹四合,濃蔭匝地,葉底的新蟬,直叫得聲嘶力竭。北面廊下涼風吹來,十分的宜人。正是日長人倦,一本雜誌,看著看著手漸漸垂下去,幾乎要睡著了,卻聽到腳步聲,轉臉一看,正是維儀。只見她穿了球衣,手裡拿著拍子,笑道:“三嫂,我約了朋友打網球,一齊去玩吧。”
素素微笑:“我不會玩這個,你去吧。”維儀說:“家裡這樣靜悄悄,怪悶的,咱們還是一塊去吧。”
素素道:“我約了朋友喝下午茶呢。”維儀這才道:“哦,難得見到三嫂的朋友來。”素素道:“是約在外頭咖啡店裡。”維儀吐了吐舌頭,說道:“那我先走了。”
因為是約在咖啡店裡,所以素素換了身洋裝才出門。一進門牧蘭便笑她:“幾日不見,氣質是越發尊貴了。瞧這一打扮,像是留洋歸來的小姐。”
素素不過微笑,說:“他們家裡的規矩如此罷了。”侍者過來,微笑著說道:“三少奶奶倒是稀客,今天有極好的車釐子冰激淋,是不是要一客?”又對牧蘭說:“方小姐喜歡的椰蓉蛋糕才剛出爐呢。”
牧蘭哎喲了一聲,對素素道:“你瞧瞧,這咖啡店快要和老中餐館子一樣了。”
倒說得那侍者老大不好意思起來,連忙說:“是,是我多嘴。”
素素心裡不忍見人難堪,忙說:“你說的冰激淋和蛋糕我們都要,你去吧。”回過頭來,只聽牧蘭問:“三公子不在家?”
素素臉上微微現出悵然,說:“他一直很忙。”牧蘭輕笑一聲,說道:“他是做大事的人,忙些也是常情。”
正巧蛋糕與冰激淋都送上來了,牧蘭說:“這裡的蛋糕是越做越不像樣了,連賣相都差了。”素素嚐了一口冰激淋,說:“上次來的時候要了這個,難為他們還記得。”牧蘭說:“旁人記不住倒也罷了,若是連三少奶愛吃什麼都記不住,他們只怕離關張不遠了。”
素素只得笑一笑,說:“人家還不是記得你喜歡的蛋糕。”牧蘭說:“老主顧老情面罷了。”正說話間,素素一抬頭見到門口進來的人,臉色不由微微一變。牧蘭是極會察言觀色的人,立刻覺察到了,於是回過頭去看,原來正是許長寧。他卻不是獨自一人,身邊卻還有一位女伴,素素認得正是霍家五小姐,她心裡這一急,卻毫無法子可想,本來天氣熱,越發覺得那電扇的風吹在身上,粘著衣服。只是又著急又難過,只見牧蘭卻一絲表情也沒有,她素無急智,心裡越發亂了。那許長寧也看到了她們二人,步子不由慢下來,偏偏那霍珊雲也瞧見了,笑盈盈的走過來和素素說話:“三少奶奶,今天倒是巧。”素素只得點一點頭,微笑問:“霍小姐也來喝咖啡?”
幸得那霍珊雲並不認識牧蘭,只顧與素素講話:“上次我與長寧訂婚,家裡唱越劇堂會,我瞧三少奶奶像是很喜歡。後天越劇名角申玉蘭要來家裡,不知道三少奶奶是否肯賞光,到家裡來吃頓便飯。”
素素聽她講得客氣,只得說道:“我對越劇是外行,瞧個熱鬧罷了。”
霍珊雲笑容滿面:“三少奶奶過謙了,大家都說,論到藝術,只有三少奶奶是內行呢。”又問:“天氣熱,我們家裡是老房子,倒是極涼快的。今天回去,再給您補份請柬才是。”
素素只得答應著,霍珊雲回頭對許長寧道:“回頭記得提醒我,我這樣冒失,已經是很失禮了。”許長寧這才問:“三公子最近很忙吧?老不見他。”
素素說:“是啊,他近來公事很多。”她到底悄悄望了牧蘭一眼,見她一口一口的吃著蛋糕,那樣子倒似若無其事。偏偏霍珊雲極是客氣,又說了許久的話,這才和許長寧走開去。他們兩個一走,素素就說:“我們走吧,這裡坐著怪悶的。”
牧蘭將手裡的小銀匙往碟子上一扔,鐺一聲輕響。素素結了賬,兩個人走出來,牧蘭只是一言不發,上了車也不說話。素素心裡擔心她,對司機說:“去烏池湖公園裡。”
車子一直開到烏池湖去,等到了公園,素素陪著牧蘭,順著長廊沿著湖慢慢走著,天氣正熱,不過片刻功夫,兩人便出了一身的汗。湖裡的荷花正是初放,那翠葉亭亭,襯出三兩朵素荷,凌波仙子一般。風吹過帶著青青的水氣,一隻鼓著大眼的蜻蜓,無聲的從兩人面前掠過,那翅在日頭下銀光一閃,又飛回來。
素素怕牧蘭心裡難過,極力的找話來講,想了一想,問:“舞團裡排新劇了嗎?”牧蘭長長嘆了聲氣,說道:“不知道,我已經一個月沒去了。”素素心裡疑惑,牧蘭突然停住腳,她吃了一驚,也止了步子,只見牧蘭臉上,兩行眼淚緩緩落下來。素素從來不曾見到她哭,只是手足無措,牧蘭那哭,只是輕微的欷漱之聲,可是極力的壓著哭泣,反倒更叫素素覺得難過。她只輕輕叫聲:“牧蘭。”
牧蘭聲音哽咽:“怎麼辦——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