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一點堅如百鍊金,郎應知妾心
一點堅如百鍊金,郎應知妾心
尤其,當他說明是蕭尋感念歡顏救命之恩,想將她帶走時,許安仁更是拒絕得不留餘地,並斥責楚瑜身為一國之相,不關注朝堂大事,反糾結於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有負君心云云……
至傍晚蕭尋求見時,許安仁越性不見,只讓人傳話,新婚在即,請駙馬養精蓄銳,少問外事,安心做他的新郎倌。
蕭尋知他存心要處死歡顏,斷了他的念頭,更斷了許知言的念頭,心中嗟嘆不已,只得再煩託太監再去稟報,求見歡顏最後一面,以不負當年相救之情。
他在武英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下恭敬立了許久,腿都開始痠麻,才聽裡面傳出兩個字。
“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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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歡顏的生活不僅混亂,而且怪異。
彷彿被關在潮溼骯髒的鬼屋或囚室只是在做夢,一覺醒來時,她依然偎依在許知言身旁,看看書,調調藥,聽聽琴,曬曬太陽……
日子如流水般平靜而安然地流淌,指間滑過的時光溫暖而愜意。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便擁有並習慣了這種溫暖愜意,以致她懷著少女對未來和外面世界的憧憬,接受了三皇子許知瀾的感情後,依然會照常回到許知言身旁,把她最多的時間留在萬卷樓。
她開始以為是萬卷樓的書卷吸引著她,但很久後才發現,原來她舍不下的只是萬卷樓的那人。
戀人的背叛曾讓她一度傷心欲絕,卻讓她更把人心看得越發清晰,--她的內心,以及他們的內心。
真正的喜歡,應該是危難當頭的不離不棄,是富貴在前的沉靜相守。
終於,當萬卷樓的那人拋開他淡漠涼薄的面具,向她敞開心胸時,她毫不猶豫選擇了奔向他。
可他們的幸福,來得倉促,去得更倉促。
倉促得醒的時候像在做夢,做夢的時候卻像是醒著。
每次一閉眼,她都像立刻身處在不知哪裡的黑暗洞窟中,聽著許知言呼喚她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看見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著向前走,不知多少次摔倒,然後爬起……
她一次次答應著他,呼喚他的名字,他卻聽不到。
她眼睜睜看他從她跟前走過,然後越走越遠,她的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一動也不能動……
“知言,知言!”
一直像被勒緊的脖頸彷彿忽然間一鬆,她大口喘氣,尖叫著睜開眼睛。
睜眼瞬間看到的東西,讓她在渾沌恐怖中再度驚呼出聲。
一個白乎乎的怪物正和她近在咫尺,粗糙的皮毛扎到了她的臉。
給她的驚叫嚇到,那怪物猛地向後一跳,也啞啞地嘶嚎起來。
歡顏又有了正在做噩夢的感覺,而且是醒不過來的噩夢。
她想,她是不是真遇到鬼了。可她向後退時,並沒有漏月館裡那些雜亂的傢俱陳設。
她頭上有什麼發出微微的光線,照出四面高低不平的灰藍磚牆,終於讓她想起,她已身在大理寺的監獄之中。
向髮際一摸,她拔下了那根赤金扁簪。
這簪是沉修法師到漏月館探望她時送給她的,簪頭嵌的珠子是顆夜明寶珠,白天看著黯淡尋常,夜間卻能如一輪小小的明月般散發出瑩瑩柔光。
沉修給了她一卷羊皮紙,說記錄著南疆若干巫咒術法,供她被困時研讀;又怕鬼屋黑暗,因此送了她這根簪子,可勉強當作一支小燭使用。
自許知言出事,歡顏終日渾渾噩噩,失魂落魄得連侍女給她穿上那等明豔的衣裳都沒有太留心,——又或者,她目光掃過時也曾起過一絲疑心,可許知言因她的疏忽而危在旦夕,她自己也是愧悔之極,恨不能以身相代,一死謝罪,也好讓許知言黃泉路上不孤單,便也顧不得其他了。
這樣的心境下,她自是無心研讀什麼術法,不過弄明白自己怎麼不被“鬼”害死,也便丟在一旁了。
可“鬼屋”裡沒有鬼,難道大理寺的監獄裡卻出了鬼?
她持著那根珠簪向那怪物照去,小心地打量著,便見到那堆雪白的皮毛中隱隱有對眼睛,也正驚恐地打量著她。
呆滯畏縮的眼神,忽然間讓她恍然大悟。
她竟忘了,這囚室裡還關著另一個婦人。
那婦人在她進來時並沒有起身,蜷著身體面牆臥著,她只看到了她滿頭的白髮,卻不曉得她的臉,竟會這樣黑。--黑得快和這囚室裡的黑暗溶作一處,辨不出五官來。
確定並不是什麼怪物,她也便鬆了口氣,柔聲向那婦人道:“別怕,我和你一樣,是被關進來的囚犯。”
也許還是死囚犯,罪有應得的死囚犯。
可她一出聲時,那婦人更像受了驚嚇,嘶聲慘叫著,抱著頭往牆角躲,甚至拿牆撞著頭,恨不得躲到牆裡去。
慘叫聲裡,她終於發出了幾個不連貫的音節:“太……太子妃……別……別找我……”
太子妃?
如今未冊太子,根本沒有太子妃。
再往前數,章皇后曾是太子妃,還有……許知言的母親莊懿皇后是許安仁的原配太子妃……
歡顏心中一動,上前扶住她的肩,說道:“姑姑,你看清楚,我不是太子妃。”
那婦人還是驚恐,眸子在她身上亂轉,但終於安靜了些。
歡顏看這婦人衣衫朽爛,已經不知關了多久,而臉上的黑似乎也不是本色……
她抬袖為她擦了擦,便見……大塊的汙垢剝落下來,露出久不見陽光形成的慘白膚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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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尋在亥正以後才領人提了食盒趕到大理寺。
女牢在大理寺監獄的最深處,需穿過長長的昏暗甬道。
撲鼻都是黴溼裡透著腐肉味的異臭。
已看不清磚牆的顏色,鐵柵欄裹纏著厚厚的汙垢,分不清是血漬還是鐵鏽。
注意到有衣飾華美的貴公子進來,有人撲到鐵柵欄前嘶聲喊冤,有人看著他肆無忌憚地捶地大罵,也有人麻木地坐在角落裡掐著身上的蝨子。
後面的女牢人少些,也便安靜了些,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站在鐵柵後死死地盯著蕭尋看。蕭尋給盯得不自在,轉頭望向她時,她忽然齜嘴笑出一口黃牙,猛地伸手撕開身上的襤褸衣衫,露出高聳的前胸。
蕭尋大汗。
領他們前行的牢頭住了腳,提鞭向那女人一頓猛抽,罵道:“你以為還是王爺的愛妾,誰都願意看你這副搔首弄姿的蠢相?”
婦人直挺挺讓他打著,居然不躲閃,也不喊疼,嘴唇一開一合,隱隱在說著些什麼。
邁步再往前走時,他才聽清那婦人在說道:“原來我還活著啊,還活著啊……”
想來是哪位失了勢的親王愛妾,從天上落到地下,竟用這種方式找存在感了。
蕭尋想著原來那只有點倔、有點笨、有點清高、有點促狹的小白狐,如今就在這樣的地方和這些人混在一起,本就揪著的心更是揪得發酸發疼。
牢頭已住了腳步,停在一間用磚牆和別處隔絕開的牢房前,咳了一聲,有些尷尬地說道:“這個……蕭公子,你知道的,這位姑娘是皇上秘旨讓處置的,因此也不敢放別處,就關在這裡了……裡面還有一個關了一二十年的瘋婦人……咳,鬧得有點兇。”
蕭尋一呆,強笑道:“沒事,我只要和歡顏姑娘靜靜說會兒話就行。如果她鬧得厲害,煩請把她在別處鎖上半個時辰。”
牢頭便摸索著開了鎖,小心地把門慢慢推開一條縫,像是怕裡面的什麼瘋婦突然竄出來傷人。
但囚室內似乎很安靜。
牢頭將頭探過去,仔細查看著,神情忽然怪異起來。
蕭尋已隱約看到門縫間透出的微光,不覺詫異。
需知燭火油燈之類,一般貧苦人家是用不起的,才會有讀書之人鑿壁偷光、映雪攻讀之類的故事。
這大理寺的牢獄之中,更只有甬道兩旁的牆壁上點了幾盞油燈,只怕還是知道有貴人過來時才特地點上的。此處囚室已快到牢獄盡頭,因此越性連油燈都沒有,連甬道里也只能勉強看到人影而已。
那麼,囚室裡又是哪裡來的光線?
他看著牢頭神情,問道:“有什麼不妥嗎?”
牢頭答道:“也沒什麼。聽說這姑娘是大夫,並且深得二殿下寵愛,果然不假呢!”
他把門打開,請蕭尋入內,恭聲道:“公子請進,小人在外面守著,有事招呼一聲便是。”
蕭尋應了,踏步進去只抬眼一瞧,頓時又好氣,又好笑,又心酸。
歡顏還穿著早上的那件玉青衣裳,卻披散著頭髮。原來壓發的那根赤金扁簪插在一旁磚縫裡,簪頭一粒夜明寶珠煜煜生輝。那簪子模樣再尋常,都能因這寶珠身價連城了,卻帶在一個小侍女身上,無怪牢頭會說二殿下寵她。
此刻,歡顏居然藉著那明珠的光亮,正在給一個婦人針灸。
那婦人滿頭白髮,衣不蔽體,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再看不出年齡來。
蕭尋走得更近些,才覺婦人臉上的黑斑竟然是多少年沒洗臉積下的陳年汙垢,不知怎地脫落了不少,露出本來的慘白皮膚,黑白互襯下,委實……比無常鬼還恐怖幾分。
但歡顏揭開那婦人破敗衣裳時,手足輕柔得像撫摸著剛出世的嬰兒。
那婦人也並不見牢頭說的瘋癲胡鬧,安安靜靜地坐在牆邊,眼珠渾濁,神情呆滯,絕無半點攻擊人的意思。
蕭尋輕聲喚道:“小白狐!”
歡顏回頭瞥見他,瘦削的臉龐浮起一絲笑,說道:“我說怎麼人來了忽然又走了,原來是你要過來!”
她說畢,抬手將銀針扎入婦人頸部某處穴位,婦人眨了眨眼睛,居然沒有掙扎。
蕭尋開始不解,待想明白時,已不禁變了臉色。
他一直期待此事能有轉機,請了旨要過來探望,早早到大理寺通知後,卻拖到將近子時才趕到。而大理寺的人則盼著快些把人解決了好交差,大約也是一早就想動手了。可惜正要結果她時,他奉旨過來的消息也傳了過來,便不得不拖住了。
而這小白狐也算絕了。
死到臨頭還在不慌不忙地給一個瘋婦針灸,到底是閒得無聊,還嗜醫成痴?
他令跟進來的小蟹把帶來的蠟燭點燃,將食盒放下。
小蟹打量這裡實在沒有乾淨地方可以放置碗碟,遂把自己外衣脫了平鋪在地上,將帶來的碗筷飯菜一一鋪排好,才向蕭尋打了個手勢,悄悄退了出去。
簪上的明珠雖有光芒,但比起燭火來還是差得很遠。蕭尋猜著歡顏扎針必定看得累,遂將蠟燭舉到那瘋婦旁邊為她照明。
歡顏手邊的動作果然快多了。
蕭尋看著地間雪白絲帕上託著的數十支銀針,一時再想不出她都把這些扎人的東西收藏在哪裡帶了進來。
他問歡顏:“她是什麼人?”
歡顏眼底有燦亮的光芒閃了閃,說道:“我也想知道。”
婦人頭部和胸頸部已紮了二十一根亮閃閃的長針,但也不見痛苦之色。
歡顏又撥開婦人的白髮,取了枚細如牛毛的金針,扎入她腦後的玉枕穴,輕輕捻動。
婦人低低地呻吟,眼睛卻漸漸流露出一絲清明。
歡顏柔聲問道:“姑姑,好些了嗎?”
婦人張著嘴,翕動了好久,才道:“好……好些……了……”
聲調怪異之極,鸚鵡學舌般僵硬木訥。
歡顏誘哄般繼續問道:“那你該記起來了吧?他們為什麼關你進來?”
婦人眼睛便又發直,半天不作聲。
歡顏慢慢地提示道:“太子……太子妃……還有太子妃的知言……”
蕭尋手上一晃,燭淚滴到手上,火辣辣的。
婦人的神情便激動起來,胡亂抓著自己胸前衣衫叫道:“對……對……”
蕭尋只怕她又做出原先遇到的那個女犯的醜態來,也把自己衣衫給扯下來,當著歡顏的面豈不尷尬?連忙伸出手去,抓住那婦人的手,阻止她亂動。
那婦人臉色倏變,驀地慘叫起來,人就要坐起。
歡顏慌忙將蕭尋推開,飛快捻動她頭部的數根銀針,放緩了聲音道:“別怕,別怕,他們走了!”
婦人逐漸安靜下來,雙手卻又放回胸前,在裡面掏摸著什麼。
歡顏猛地悟過來,“裹胸?”
婦人點頭,卻又急忙搖頭,“不……不是我……是他們讓我去偷……下了藥……倒……倒太子,倒三皇子……惠妃說,毀……毀的不只太子妃……還有知言,她……她的兒子……”
婦人滿額的汗水越滲越多,眼神越來越驚恐,渾身抖得越來越厲害。
她大約十餘年沒和人說過話了,又半瘋半傻的,顛三倒四的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但隨著她越說越多,一個宮廷陰謀的模糊輪廓到底慢慢呈現出來。
那時候的太子自然是許安仁,太子妃則是許知言的親生母親李弄晴。
惠妃得寵,並有當時的權相撐腰,一心想廢了許安仁另立自己的九皇子為太子。其時還有個三皇子也很得當時的順成帝歡心。
三皇子和太子妃從小便認識,多半還有些曖昧情思,便始終支持太子,常在父皇跟前為太子說話。
惠妃遂巧作設計,在某次宮宴後下藥使三皇子和太子妃共寢一處,“抓姦”在床,並取了太子妃裹胸和配飾為證,逼迫三皇子放棄支持太子。
在此之前,惠妃已令人放出流言,汙衊太子妃李弄晴與三皇子有染,並暗指其子許知言非太子親生。如果再有那樣的“鐵證”公開,加上惠妃進饞,只怕連順成帝再也容不得那樣的兒媳。
如果許安仁維護太子妃,勢必更受順成帝厭棄;如果不維護,必會被人當作戴著綠帽子的王八太子嘲笑一輩子,連帶愛子許知言都將一生一世抬不起頭來。
而三皇子擔著誘姦長嫂的惡名,也將永不可能得人敬重,更別說有所作為了。
李弄晴被算計後深知其中利害。
許安仁雖和她夫妻情篤,但聽久了那樣的流言多少有些心結,偶爾便在言語間露出一些不滿。如果再成為他保住身家地位的絆腳石,曾經怎樣的情比金堅也經不起那樣日積月累的怨念和磨挫。
若到那時候反目分開,她固然失去夫婿歡心,相看兩相厭,連她唯一的愛子許知言很可能保不住。
最後,她選擇了服毒自盡,用死來斷絕了惠妃進一步傷害許安仁等人的可能,並給了許安仁和三皇子借她反擊對手的機會。
惠妃為掩飾自己,被迫將知情者滅口。
而這個婦人,便是當時被拉去圍觀“姦情”的人證。
她是惠妃的心腹,卻也掌握到了惠妃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千方百計把自己的性命保住了,卻被關押在這個地方,十幾年不見天日。
那婦人斷斷續續地說著,然後張著沙啞的嗓子大聲號啕,含糊不清地用不知哪裡的鄉音喝罵控訴著。
這一回,蕭尋等一個字也聽不懂了。
歡顏上前,先拔了她腦後的金針,然後將她胸前已經開始碰得歪斜的銀針一一拔出。
婦人喉嚨間咕嚕了幾聲,慢慢倒在地上,竟自昏睡過去了。
蕭尋問:“她沒事吧?”
歡顏垂頭盯著她,淡淡道:“沒死。”
沒死……
這話聽著好生冷漠。
但歡顏的目光並不冷漠,而是淡淡的悵然……和憐惜?
他忽然悟過來。
她是在可憐這婦人,為什麼不在當時便選擇死去,而選擇這樣不人不鬼地活著。
隨著惠妃死去,權相倒臺,三皇子鬱鬱而終,九皇子被貶,太子登基……幾乎所有人都遺忘了她,只有她自己還停留在十七年前的驚恐記憶裡,悲慘而無奈地活著……
蕭尋終於嘆道:“小白狐,你不能指望這婦人能有莊懿皇后那樣不惜以死全名的取捨。”
“莊懿皇后是以死全名嗎?”
歡顏疲憊地坐到地上,懶懶地攏著頭髮,“我怎麼覺得,她只是做了最恰當最聰明的選擇?”
李弄晴在她和許安仁情分最好的時候死去,在她芳華正茂容貌最美的時候離去,在留給他一個兒子的同時,也留給他一個女人全部的情思和愛戀。
無法推敲她是不是真的那樣愛許安仁,可她最後的言行和犧牲,都足以讓許安仁震撼終身,永遠銘記著她的深情和美麗,也足以讓許安仁的生命裡,再不可能出現超越她的女人。
她這樣做,不僅保住了她自己的名譽,保住了太子和三皇子的名譽,也確立了他們的兒子在許安仁心裡不可動搖的地位。
許知言雖被人暗算失明,但始終是許安仁最心疼的兒子;許安仁繼位,未立皇后便先追封她為莊懿皇后,也可見他心中思戀。
蕭尋取過歡顏嵌在破舊磚牆間的赤金扁簪,想伸手去為她綰髮,又覺冒失,只默默將簪子遞給她,看她熟練地綰了個簡潔的髮髻,還抬眼向他笑了笑:“好看嗎?”
蕭尋道:“不好看。太瘦,又沒血色,白得跟女鬼似的。”
歡顏怔了怔,說道:“沒事,反正他看不到。”
她垂頭細想片刻,又嘆道:“他大約永遠看不到我的樣子了。可惜我最漂亮的時候沒讓人畫張畫像,這樣如果有一天他復明了,他就會知道他喜歡過的女人有多好看了!”
她的眸光時亮晶晶的,唇角綻著笑,彷彿很有些得意。
蕭尋道:“不必用眼睛看。用真心感覺出的美麗才是最長遠最不可磨滅的。”
“有道理!”
歡顏彷彿又笑了笑,將目光掃過地上的精緻餚饌,說道:“這是來為我送行嗎?總算走得不孤獨。”
蕭尋為她斟了酒,又為她布了菜,輕輕道:“是,我來送你。若是不來,也許我也會和那女人一樣了……”
他瞥向那個僵臥地上睡都睡不安穩的瘋婦。
歡顏很少喝酒。
上次喝酒還是在朱陸鎮的蕭宅,那時她還在為許知瀾的背叛傷懷,在他生日那天醉得不省人事,被蕭尋抱了回去。
現在回看那時的痴心錯付只覺可笑可氣。
更可笑可氣的是,每次最狼狽的時候都能讓蕭尋看了去。
不過……
這樣的時候,也許喝幾杯酒是好事。
她端過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燒灼裡有淡淡的澀味。
並不屬於酒的淡淡苦澀,一點一點地潛到心頭,然後紮下根,長成結滿苦果的參天大樹。
歡顏將杯中美酒飲盡,自己提了酒壺來斟滿,一口又將半杯酒啜下,笑道:“蕭尋,你帶來的酒是苦的。”
蕭尋低著眼簾,往日燦如明珠的眼眸有些灰黯無力。
他低低道:“歡顏,別怨我。”
歡顏道:“我不怨你。便是那些暗中恨我害我的,我也不怨。”
“只怨害了錦王殿下的人?”
歡顏不答。
蕭尋道:“如今瞧著,我不僅害了你,還害了他。我好像還沒法救你。”
歡顏驚訝地抬頭看他一眼,說道:“原來你沒我想得那麼笨。”
蕭尋說道:“你卻比我想的笨多了!”
歡顏便問:“若我和你的聆花一樣聰明,你會喜歡嗎?”
蕭尋語塞。
歡顏提起酒壺連飲了幾口,便有酒意上湧,體內似有暖暖的氣息流動,便似覺得開懷些。
她向蕭尋笑道:“蕭尋,恭喜你,娶了個天下少有的聰明女人。可惜和她一起長大的知言不會喜歡她,知瀾、知捷看著也未必會喜歡她。我便祝你們白頭到老,相敬如賓,今生今世糾纏不清吧!”
蕭尋道:“你確定你不是在詛咒?”
歡顏想了想,說道:“如果你和她一樣聰明,你們肯定相敬如冰。冰雪的冰。”
蕭尋嘆息,“你似乎想告訴我些什麼,為什麼不明說呢?”
歡顏笑道:“我為什麼要說?讓你一直猜疑著,一直提防著,一直喜歡不了她,不是更妙?”
蕭尋點頭,“很妙。我害了你,害了錦王,當然該死,算來應有此報。聆花自然也該死,比我更該死,是嗎?”
歡顏不答,仰脖還要喝時,酒壺卻已空了。
她有些失望,問道:“就帶了一壺酒嗎?”
蕭尋無奈道:“小白狐,我並不想你喝醉。”
歡顏頹然丟開酒壺,嘆道:“你送酒來,不就是想讓我多喝些,最好這麼一直喝著,直到……醉過去,死過去嗎?”
這斷頭酒雖然苦了些,倒的確是個好東西。
她顯然已有幾分醉意,喃喃道:“兩個時辰前,他們拿了白綾過來想勒死我時已經告訴我,知言的確醒了,說李公公讓我安心上路……可我忽然間就怕得很。”
蕭尋眸光沉暗,低聲道:“要不要我讓人出去再拿幾壺酒進來,讓你喝得醉過去?醉了,便不會害怕了!”
“好……好啊!其實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後,骨髓裡依然雕刻著他的名字;我只怕我死後,還得逃不過孤單,並且……揹負另一個人的孤單。我知道……他一直在找我。”
“找你?”
“是啊,鬼屋裡有鬼,這裡也有鬼,都不乾淨……我打個盹都能看到他,看他一個人在找我,孤單單地越走越遠,我怎麼喊他都聽不到……”
“你這是在做夢。”
看著歡顏支持不住,身體搖搖欲墜,蕭尋坐到她身邊,用胳膊支撐住她,小心地觀察著她的神色。
歡顏嘆道:“我自然知道是做夢。我夢裡喊知言,我這位獄友就把我當成了她母親,瘋了般想逃……你瞧,我和知言該多有緣分,快死了遇到的人都與他相關。”
蕭尋這才知道她怎會猜疑那瘋婦身份,死到臨頭還想著對一個瘋婦用針,——原來只是為了更多瞭解關於她的知言。
他揉著鼻子苦笑道:“對,你和他有緣分,和我沒緣分,所以幫我療毒也不忘加一味叫‘猿糞’的藥,我蕭尋感激萬分呢!”
歡顏便揪緊他前襟,黑漆漆的眼眸牢牢地盯著他,眼神說不清是炙烈還是寒冷,卻如刀鋒撲面而至,似要將他割裂。
她問道:“既然有緣分,為什麼我們不能在一起?為什麼我們將陰陽相隔?為什麼最後我還是看不到他的眼睛,他還是看不到我的模樣?”
她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連著三個為什麼,似有無限的悲怨和暴戾之氣正從她瘦怯不堪的軀體內沖天而起,即將破籠而去……
蕭尋一悸,小心將她擁住,柔聲道:“小白狐,總有一天,你會看到他的眼睛,他會看到你的模樣。”
歡顏澀然笑道:“除非……我真是個小白狐,並且是修煉了幾百上千年的狐妖!”
蕭尋正待說話時,外面隱隱傳來匆促的腳步聲,接著是牢頭高聲在說道:“小人見過李公公!”
分明有意在提醒蕭尋李隨來了。
蕭尋皺眉。
他請旨過來探監,原就另有打算。此時子時已至,差不多算是第二天了,李隨匆匆忙忙跑這樣骯髒血腥的地方來做什麼?
低頭看向腕間的歡顏,他問道:“小白狐,還支持得住麼?”
歡顏怪異地看著他,說道:“這不是得問你自己嗎?你到底在酒裡放了什麼?有心送我一程的話,也該讓我走得痛快些!”
蕭尋自嘲一笑,說道:“嗯,我的確有心送你一程。可我手下那些大夫實在比你還要笨太多,配來的毒藥看著很不管用。”
歡顏嘆道:“那就難怪他們。我終日和藥為伍,拿自己試的藥也不少,也許體質和一般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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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牢頭已打開門,引了李隨進來。
李隨見蕭尋在,倒也沒露出太多驚訝,反而如常行了禮,笑道:“蕭公子也在?果然是有恩必報,當世罕見的信義之人哪!”
“李公公過譽了!”
蕭尋遜讓著,想要站起身來時,卻覺腕間的歡顏越來越沉。
李隨瞧著歡顏羸弱不堪的模樣,訝異道:“歡顏姑娘這是怎麼了?”
蕭尋忙道:“沒什麼,只說這是見最後一面了,剛我送了些酒菜過來,歡顏姑娘喝得多了些。”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