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誰料同心結不成,翻就相思結
誰料同心結不成,翻就相思結
蕭府。
蕭尋將歡顏安頓在臨近自己臥室的房間裡,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髮,露出那張姣好卻慘白的面龐。
恐懼似乎從她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便在延續,延續到現在,他的心還在揪著。
好像她的確已經死了。
從聽聞不得不另嫁他人時,她便已經死了。
可他明明該知道,一切另有玄機。
一切……還沒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轉頭吩咐幾名心腹親衛小心守護。
“不許讓任何人進屋,包括夏輕凰。”
“是!”
“儘快通知楚相,歡顏已被我帶回,原計劃取消。”
“是!”
“此時只怕宮裡的消息已經打聽不出……且讓人去錦王府和神武門打聽一下,今晚李隨什麼時候回的宮,又帶了哪些人進去。”
“是……”
夜間必定發生了什麼,李隨才連夜進宮求見了許安仁,並得到許安仁授意,三更半夜匆匆趕到大理寺傳旨,放過了歡顏。
入夜不久宮門便已閉鎖,除了李隨那樣的皇帝親信,連楚相等都不可能見到皇帝。
這來來去去的,動靜不會小,神武門那些宮廷護衛不可能一無所知。
而錦王府……
此事無疑與許知言相關。
可今晚處死歡顏的消息,連他的隨侍都瞞在鼓裡,又有誰敢冒著砍頭的危險告訴許知言?以許知言的病況,的確……像在把他往死路上逼。
蕭尋猛地想起一人,背心頓覺一涼,手心都已捏出汗來。
聆花。
就是許知言真因她的多嘴多舌急怒攻心而死,揹負了太多涵義的新婚在即,許安仁斷不會拿她怎樣。
但即便是許知言出面苦求,許安仁投鼠忌器,頂多暫時放過歡顏,又怎會大發慈悲讓她做他的側室,並且是帝王指婚、地位很有保障的側室?
她將是隨嫁過去的媵妾,而非普通的側室姬妾。
古時諸侯娶一國公主為王妃或夫人時,女方可以擇同族姐妹或其他有身份的女子陪嫁過去為側室。公主為正妻,陪她一起嫁過去的側室則為媵妾。
媵妾被認為是貴妾,地位雖不如正妻,卻高於普通的妾。正妻亡故或被休棄,循禮不能再娶,只能從隨嫁的媵妾中遞補。
這種媵婚制度是古禮,如今已很少採用,再不知誰出的主意,居然讓歡顏成了蕭尋的媵妾。
有著這重身份保護,即便回了蜀國,蕭尋也有足夠的理由維護她。
隨著蕭尋地位提升,她雖不是正室,一樣可能隨之成為高高在上的太子側妃、帝王愛妃……
鎏金銅獸香爐裡,龍涎香清淡幽遠的香氣緩緩散開,原該令人神智清醒,卻讓蕭尋越發頭疼,思緒竟如那香氣般在帳帷間縈繞,再也理不出頭緒。
帳內的歡顏毫無動靜,宛然就是一具沒有生命力的美屍。
他觸了觸她的面龐,疲倦地輕輕道:“小白狐,我許不起你要的幸福,我只盼你開心些,開心些……好吧,活著也許就有希望,活著也許比什麼都強……”
指下黯淡無光的肌膚冷而微僵,再感覺不出血脈的流動來。
原本就揪著的心更緊張了。
他忽然很怕自己最初的恐懼會變作現實。
這天底下本就沒有萬無一失的計謀,更沒有萬無一失的藥物。
他從懷中摸出一隻檀木小盒,打開,便有一枚紫黑的藥丸。
他拈在手中,欲送到她唇邊,卻又猶豫,然後嘆息著將藥丸放回檀木小盒中。
睡了,或死了,對痛苦和悲傷一無所覺,未必是壞事。
且讓她安心地睡一會兒,或者……安靜地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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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人低低通傳:“少主,楚相來訪!”
蕭尋有些意外。
從他派人通知楚瑜取消此事,才不到半個時辰,來得這樣迅捷……
他該是一聽說計劃改變就趕過來了吧?
不必再為毫不相干的人冒險,他本該為此高興,倒頭睡個安穩覺才對。
這樣緊張,若無蹊蹺才怪。
他立刻道:“請他書房相見!”
抬步出屋時,外邊正是萬籟俱寂的時候,連風聲都聽不到。通往書房的池子澄然如鏡,幽幽地映了一天星子,更增了幾分沉靜。
未入書房,便見楚瑜倚窗而立,一身素色常服襯得身姿如玉,只是眉目陰沉,對著燭火出神時,眸光裡竟顯出幾分傷心來。
蕭尋上前見禮,笑道:“為這事一天驚擾楚相數回,蕭尋著實抱愧不已!“
楚瑜立時恢復了素常的沉靜親切,展眉而笑時,令人如沐春風,心神頓暢。
他道:“你我之間還用這樣客套嗎?何況此事於蕭公子生死攸關,雖不宜驚動皇上,本相暗中相助也是理所應當。”
蕭尋眉目一跳,接過侍女奉上的茶盞輕啜一口,微笑道:“楚相知道的真不少呢!”
歡顏誠然給他服過號稱毒藥的什麼東東,但要說那玩意兒能要命,不如說小白狐淚眼朦朧的模樣更要命。但他到底用半真半假的話瞞過了聆花,成功地讓她出面保歡顏。
只去騙了聆花一人而已,楚瑜偏也知道了,分明正印證他一直以來的猜疑……
楚瑜大約也知自己失言,也不見慌亂,只曖昧而笑,“蕭公子千萬別怪聆花,她謹守閨訓,極少踏出錦王府半步,獨元霄那次偶遇,恰與本相有了一面之緣。日間她苦求皇上不成,又記掛你中毒在身,又念著往日的姐妹之情,這才冒失向本王求助。這也是她的一片心意,蕭公子萬萬不可辜負啊!”
蕭尋連道:“不敢,不敢,不敢……既是貴國公主,又是恩人之女,蕭尋豈敢負情?”
楚瑜笑道:“心儀著才貌雙全的近日恩人,又不願對往日恩人之女負情,蕭公子,我真替你為難了!”
蕭尋含笑不答。
楚瑜原想讓蕭尋主動說出計劃取消原因,此時見他沉住氣不提,只得開門見山問道:“那位歡顏姑娘呢?聽說……你已將她帶回來了?莫非李公公過去新傳了什麼旨意?”
蕭尋便揚唇而笑,眉間俱是得意,“說起此事,我也覺得詫異。皇上忽然改變主意,讓歡顏以媵妾身份一起嫁過來。”
“媵妾!”楚瑜眸光一轉,若含笑意,“這麼說來,我是不是得恭喜蕭公子心願得償?”
蕭尋笑道:“更難得的是不必大動干戈,也不必擔心牽累到楚相,再起波瀾。”
楚瑜沉吟道:“若是別的侍兒有這樣的好事落到頭上,不知得多樂。不過聽說這歡顏姑娘是自幼在二殿下身邊長大的,就是和三殿下好時,都沒和二殿下疏遠過……只怕未必願意。蕭公子有問過她的意思嗎?”
蕭尋微哂,“她同意,或者不同意,難道聖旨會因她收回?”
楚瑜沉默,然後點頭道:“也是。事到如今,已經由不得她。她服過解藥沒有?那藥挺烈的,便是服了解藥,一時半會也醒不來。”
蕭尋道:“折騰了這麼些日子,她身體虛得很,讓她多睡一陣也好。”
楚瑜笑道:“最要緊的,是趕快哄她解了你所中之毒才是。”
蕭尋連聲稱是,“楚相言之有理。這丫頭以往和我有過一段交往,雖然刁蠻了些,但人並不壞,只要我好好待她,想來斷沒有過分為難我的道理。”
楚瑜點頭道:“她如果肯為公子解毒,一切都好商量。只是她滿心只是二殿下,未必肯安心呆在蜀國。她那身好本領,若用在救人上固然好,若用在害人上,卻也著實可怕。日後她若有什麼過分要求,公子也不妨先應下,便是想回二殿下身邊,也儘可隨她去。便是皇上問起,這腿長在她身上,公子也管不了,對不對?”
蕭尋道:“那是自然。”
二人說了半天,看看東方露白,楚瑜需得回去預備上朝,這才告辭而去。
蕭尋親將他送出府門,看他的身影消失,這才斂了笑意,默默走回歡顏住的房間。
大盧正帶人守在門口,見他回去,說道:“歡顏姑娘好像還在安睡,屋裡一直很安靜。”
蕭尋點頭,“知道了!”
她當然安靜。
連呼吸都沒有的人,能不安靜嗎?
他走到床前,凝視片刻,終於取出檀木盒內的那枚藥丸,捏開她的嘴兒放進去,又餵了些水,看那藥丸慢慢化開,順著咽喉滑下,才將她扶得坐起,默默為她運功化藥力。
由沒有生命力的被動接納,到感覺得出的血脈流動。
他終於聽到了她的呼吸聲。
那樣微弱的呼吸,讓他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還好,她還在,她還在這個世上,她還在他的身邊。
這楚相倒和寧遠公主志同道合,時時處處為他打算,為歡顏打算,甚至暗示他放她自由……
但蕭尋終究沒有忘記,歡顏偶爾一次被哄離錦王府的保護,立刻被人劫走。
而其中的始作俑者,正是他左相楚瑜!
他忽然更為他原來的計劃捏把汗。
歡顏已察覺出他的酒中有毒,但她自分必死,並未推拒,徑自服下。
那“毒藥”其實是蜀國皇室秘傳藥方,可令人呼吸暫停,毛孔閉塞,肌膚僵冷,與死亡無異。卻是柳後擔心愛子在異國遇險,特地為他備下以防萬一的,再不想用在歡顏身上了。
可他到底是蜀人,想要極短的時間打通其中關節顯然不可能,只能求助於在朝中勢力通天的楚瑜。
楚瑜答應得很爽快,因而獄卒牢頭都十分配合,由著他將放了藥的酒水帶入獄中。
只是歡顏若是“死”了,必會有仵作驗屍,然後喚親人領走;如果沒有親人,則會派人送往亂葬崗。
蕭尋自然不可能全程監控,這些事只能有楚瑜去安排。
也就是說,中間將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假死狀態的歡顏將會落到楚瑜掌中,蕭尋將鞭長莫及。
若楚瑜從中動了什麼手腳,到時交不出人來,蕭尋無法公然追究,彼此利益上的鈕帶也容不得他因此翻臉。
他本來就為此忐忑著,但突如其來的賜親旨意算是解了他的困擾,也救了歡顏一命。
至於下面會面臨的事……
慶幸之後,他又開始頭疼。
天亮後,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人回來,幾乎是一無所獲。
正如他所料,李隨曾在亥初入宮,應該就是為歡顏而去,可並沒人注意到他帶哪位可能改變皇帝決定的大人物去宮裡。
最有可能令皇帝改變決定的,無疑應該是許知言。
許知言若是知道歡顏被賜死,只要他還甦醒著,萬不可能袖手旁觀。可他病成那樣,如果強撐著要入宮,錦王府怎麼可能那麼安靜,宮衛們又怎麼可能一無所覺?
料得歡顏一時半會兒應該醒不了,他吩咐親衛小心守護,自己徑去錦王府找聆花。
聆花眼周浮腫發青,顯然也沒睡好。
聽蕭尋問起,她倒也承認得快:“不錯,是我告訴了二哥。我隱約聽到些傳言,說皇上把歡顏送入宮中學習禮儀只不過是瞞過二哥的託辭,打算即刻便把她處死。我想著她是乳母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肉,何況你又……”
她的眸光在他的面龐掠過,幽切而無辜,是男子們不得不望而生憐的楚楚動人。
蕭尋的神情便也溫柔起來,含笑道:“我自然知道你在為我擔憂。”
聆花便含羞垂下頭去,低嘆道:“昨日二哥傍晚才又醒了,又在問歡顏哪去了。寶珠等人只說她親在煎藥,先敷衍了,打算等他精神恢復些再告訴他歡顏入宮的事。我瞧著二哥等了許久都沒等到歡顏回來,已經開始疑惑,趁著李公公走開的片刻,悄悄將皇上要秘密處死歡顏的事說了,誰知二哥一急,當時便吐了血,倒在床上……”
“後來呢?”
蕭尋神色不動,心底卻又寒了幾分。
許知言病了這麼久,聽到這樣的噩耗必定承受不起。
聆花口口聲聲說她與幾位兄長怎樣情義深重,這時候去告訴這樣的消息,雖可能救到別人,卻更可能要了她兄長的命了。
雖說她是夏一恆之女,雖說她多半是在為他性命著想,雖說他並不清楚她和歡顏在暗地裡結了怎樣的仇恨,但想著就是這樣的女子在兩天後將是他名媒正娶相伴一生的嫡妻,他忽然像飲了一口冰水,磣人的寒意一陣陣地往上浮泛。
聆花卻只看到了他對她明亮含笑的眸子,低了頭不敢和他直視,只覺旁邊的海棠媚色迤邐地鋪蔓著,似乎將她也染得春意洋溢,通身煥彩,連風兒亦是微醺的,將她吹得含了醉意,翩然如那枝上蝴蝶,振振欲飛。
她許久才能答道:“二哥這邊一有動靜,寶珠等就急著喊沉修法師和李公公進來了,我自然不好再多說。李公公急著安撫他,讓我先出去了……我留心看著,寶華樓鬧了一陣,也便安靜下來。不久李公公便匆匆入宮,必定和二哥議定了什麼事。我雖擔憂,也不好再說什麼做什麼。畢竟……”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眉目間更見委屈。
李隨本就偏愛許知言,又是奉皇命前來守護,眼見聆花存心將他急倒,即便她是公主,只怕也難以忍受,趕她離開時多半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蕭尋只得嘆道:“我知道你為難。”
“我一夜沒睡好。有時想著要不要見宮去,越性把你中毒之事悄悄回明,又怕事情鬧大,對你更不利……何況二哥既然不再爭執,應該已和李公公說好,暫時能保得歡顏性命無虞了吧?”她看向蕭尋,“這一大早的,我還沒來得及出去打聽此事。”
若她去和楚瑜打聽,只怕沒有打聽不出來的。
隱隱覺出她這方面非凡的敏銳,蕭尋不知該喜該憂,默然望著遠處的煙柳飛絮,慢慢道:“皇上赦免了她。”
“是嗎?”
聆花頓時笑盈眉梢,媚眼含春,雅態妍姿,縱無十分美麗,亦有十分風姿。
蕭尋繼續道:“今天應該就會有正式旨意下達,歡顏將作為媵妾和公主一起嫁入蕭府。”
兩朵飛絮從他們面前,彼此的面容都有片刻的恍惚,隨即又只見彼此或瀟灑或恬淡的淺淺微笑。
“果然……好消息呢!我們姐妹……從此可以一直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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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輕輕挪動了下身體,只覺頭疼欲裂,渾身都像灌了鉛一樣僵硬沉重。但肌膚所觸之處,卻又鬆軟舒適,彷彿飄在半空,被雲朵輕輕托住。
但她並不喜歡飄在半空的感覺。
不會騰雲駕霧,飄得越高,只會摔得越重,死得越快。
原來,她還是留戀活著的感覺。
哪怕曾好幾次與死亡擦肩而過,哪怕曾橫下心坦然地面對自己死亡的結局。
活著才能愛人,活著才能被人愛。
許知言……
她不自覺地溫柔一笑,努力睜開了眼。
眼前朱簾繡幕,蘭麝溢香,淺金的陽光靜靜灑在青磚地面,分明是間極精緻的女子臥房。
身上的衾被卻是樸素,乾淨的月白軟綢,只在被頭繡了寥寥幾枝蘭花,碧綠的葉子細長如劍,嫩黃的花蕊如瑤臺玉盞。
記起某人曾和聆花品賞著蘭花,細數若干蘭蕙品種,歡顏厭煩地想將被頭向下推了一推,卻覺身體也麻木得彷彿不是自己的,連蹙下眉都吃力。
好在那衾被的確輕暖柔軟之極,等她心頭的厭煩過去,也便懶得計較了。
蕭尋,蕭尋而已,與她何干?
哪怕她從此是會是蕭尋的妾,哪怕她如今已在蕭尋的府第。
她慢慢地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門外有誰在交談。
男聲女聲,都有些耳熟。
男聲正在為難,“這……夏姑娘,少主吩咐了,暫時不讓人進去探望。”
女聲有幾分喑啞,幾分疲憊,“他這算什麼?連我都在提防了嗎?”
男聲沉默片刻,放低了聲音道:“夏姑娘,這事真怨不得少主生氣。若非這蜀國皇帝相信少主,別說娶蜀國公主,就是我們這一干人等,都得撂在這邊回不了吳國了!就是如今,二殿下和歡顏姑娘的事,和咱們也脫不了干係。”
女聲便不由地高促起來:“若是真怨我,我中毒之時便不用救我,既免得他低頭受辱,也免得他受人利用,不是更好?”
男聲嘆道:“夏姑娘,如果那樣,他還是你我認識的少主嗎?”
女生便靜默了。
歡顏已辨出正是夏輕凰在和蕭尋那個叫作小蟹的親衛,遂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說道:“夏姑娘想進來嗎?那便請進吧!”
小蟹聞言,只得開門讓夏輕凰進去。
但有著前車之鑑,他生恐二人再打起來,也不顧男女之防,竟也跟了進來,站在夏輕凰身側。
夏輕凰毒傷初愈,加上沉修法師忙著救護許知言,至今未曾為她解去所中的毒蠱,因而臉色甚是憔悴,眉眼也不如以往鋒銳。
但她依然身姿挺直如槍,腰間長劍垂著的石青劍穗在步履間搖曳,並不失以往的颯爽風姿。
她走到床榻前,定定地望著冷冷淡淡臥於錦衾間的歡顏,忽然雙膝一屈,已跪在她跟前。
她沉聲道:“上回是我夏輕凰擅自作主,傷了姑娘,在此我跟姑娘賠罪!”
說著,她已重重叩上三個響頭,碰地有聲。
歡顏皺了皺眉,說道:“夏姑娘是蕭公子跟前的紅人,我一介小小侍婢,實在不敢當!”
夏輕凰道:“那日我心懷不憤,的確有些不辨是非,以武欺人。我做錯了是做錯了,即便面對的是一個乞丐,也該磕頭賠禮!”
歡顏便不語。
小蟹解圍道:“既然話說明白了,彼此也該心無芥蒂。夏姑娘,歡顏姑娘剛醒,你身體也未復原,不如先回房休息,等歡顏姑娘都養好了身體,再聚一起好好說說體己話吧!”
夏輕凰卻不起身,居然又是“咚咚咚”三個響頭磕下,再抬頭時額際已頭破血流,她卻不以為意,朗聲道:“聽聞少主說,我所中之毒並非你所下,卻是你所救。這三個響頭,是謝你救命之恩。既然我欠了你一條命,以後若有機會,我必定也救你一次,還了你的情。”
歡顏淡淡道:“夏姑娘言重了!我是醫者,便是有快死的貓兒狗兒送到我跟前,我都會收治,不過是醫者的本分,無所謂誰救誰的性命,也無所謂誰欠誰的情。”
夏輕凰已站起身來,眉目間漸漸又是原來的爽利鋒銳。她道:“你認為沒欠,那是你的事;我認為我欠了,那則是我的事。不過是各盡各的心,各計各的情。”
歡顏哂笑,“隨你。”
夏輕凰愈發看不順眼,冷冷道:“欠命歸欠命,有一句話我還是要說。我討厭你。”
歡顏道:“彼此彼此。”
小蟹愕然。
夏輕凰挺直了脊背,大步走向門外。
門口正轉出一個高挑勁健的身形。夏輕凰只顧往前走,差點和那人撞個滿懷。
抬頭看時,正是蕭尋。
回想他走出來的位置,再猜不出他已在門外站了多久。
他見她發怔,已溫和說道:“病得這樣,又出來亂跑。還不回去躺著呢!”
那日發覺被人利用暗算了許知言,蕭尋對夏輕凰大是不滿,拂袖而去後,至今對她不理不睬。如今難得聽他關心一句,夏輕凰頓時鼻際一酸,卻冷冷道:“要你管!”
轉頭跑了出去。
蕭尋在後嘆道:“不要我管才好呢!”
而夏輕凰已經走得無影無蹤了。
蕭尋走到床邊再看歡顏時,她白著一張臉,正緩緩地活動著自己的胳膊,想來尚不能行動自如。
他嘆道:“凡事退一步會死嗎?”
歡顏轉頭冷眼睨他,“你在說我嗎?”
蕭尋一悸,忙笑道:“我怎敢說你?我在說輕凰那個腦筋不會轉彎的傻妞呢!”
歡顏待信不信,依然盯著他。
蕭尋嘆道:“我也在說我自己。無所求便無所憂,退一步海闊天空。”
這個笑話聽著一點都不好笑。
歡顏打量著他,眼底忍不住有些鄙夷:“無所求便無所憂?你若無所求,會跑大吳來?”
蕭尋點頭,“我便是所求太多,才自尋了許多煩惱。可我從出世那天起便是是非人,是非人難免是非事,許多話便是知易行難了!”
歡顏怔了怔,“你是是非人,他自然也是是非人。能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反若不繫之舟……古人誠不欺我。若他真的無能,也許害他的人會少些。”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許知言。
也許,不論蕭尋說什麼話,她現在所能想起的,都只有一個許知言。
蕭尋嘆道:“也未必。若他真的無能,也許他已經被害死了。”
歡顏淡白的唇劃過一個輕微的苦澀弧度,低低道:“可是,蕭尋,他只想和我飽食而遨遊,並不想當什麼能者智者……”
眼前依稀又是那個玉樹瓊枝般的淡雅男子,她的語調不覺間溫柔下來:“他說將帶我踏遍天下好山好山,覓盡天下奇花異草,生一雙可愛兒女,做一對神仙眷侶。他說他會每天彈琴給我聽,他還說他要重學畫畫,為我畫一幅很美的畫像……”
她轉頭看向蕭尋,“你說,他還有這樣的機會嗎?”
蕭尋凝視她良久,才慢慢道:“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他還活著,就不能說沒有機會。”
“是,他還活著,我也不會死……已經很好,對不對?”
一直僵硬著的面龐好像忽然間能動了。
她懶洋洋地笑起來,卻依然清妍美麗,如一株在霧氣裡獨自盛綻的碧荷。
而淚水,便在她的笑聲裡一滴滴地落下來。
蕭尋原本擔心歡顏清醒後會因為那個意料之外的聖旨哭鬧傷心,可歡顏只問得許知言“平安”二字,便不再理會其他,手足能活動時就拿了卷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破舊羊皮紙翻看。
聖旨在第二日便傳下,送入錦王府中時,卻如水入大海,未起任何波瀾。
李隨隨即到蕭府來傳話,卻是吩咐了些成親當日的細節,再則就是叮囑蕭尋無論如何當日得讓“歡顏”現身。
錦王病勢不輕,不可能親自送妹出嫁,更不可能親到蕭府來,但必定會派心腹之人過來查探,萬萬不能讓他知道歡顏的“死訊”。
蕭尋明知他所為何來,遂領他去了後院,卻是宮中女官正在為歡顏丈量身段,預備為她連夜把禮服趕製出來。
李隨見歡顏果然無恙,當真像見了鬼似的,但隨後便露出幾分喜色來。
歡顏已知李隨這些日子長在錦王府,看李隨能為這些小事親自過來,猜著許知言應該的確沒什麼大礙了,黑眸便也閃動出些微靈動的光彩。
她問:“二殿下近來都吃些什麼?”
李隨怔了怔,說道:“原來都靠藥養著,這一兩天開始進些清粥。沉修法師說,油膩的東西暫時不能沾。”
歡顏道:“對,是不能沾。李公公,請轉告二殿下,我盼他早日痊癒。”
李隨笑道:“好個懂事的孩子!咱家一定轉告,一定轉告!”
歡顏又道:“只怕我還要在這裡住一陣子,公公若是方便的話,讓人把我的藥箱和我床頭的兩卷手記送過來。”
李隨忙道:“方便,方便。你用的東西寶珠都知道吧?我讓她給你收拾。”
歡顏便向他盈盈行了一禮,道:“那就謝過公公了!”
“好說!好說!”
李隨很滿意,圓臉堆著笑,放心地走了出去。
走得遠了,李隨向蕭尋道:“看看,我就說嘛,到底是個丫頭,給她這麼個好歸宿,還敢怎樣心高氣傲?如今這樣……也算是皆大歡喜吧?”
蕭尋點頭稱是,將他送出府去,便折轉身依然回來找歡顏。
歡顏已出了屋子,在假山下的草叢裡仔細翻找著什麼,神色看著很是平靜。
他忙走過去,問道:“你在找什麼?”
“找一種藥材。”
“什麼藥材?你要什麼開了單子讓管事出去買。你瞧這草長得茂密,指不定蛇都出洞了!”
才是春三月的天氣,離毒蛇出來還早,蕭尋卻是有心嚇他,卻忘了歡顏拿手好戲了。
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