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從今去,醉鄉深處,莫管流年度
從今去,醉鄉深處,莫管流年度
歡顏不覺道:“不會是蕭尋。”
“為什麼?他雖不是吳人,可和楚相他們還有幾位殿下走得很近呢。”
“這就是他圓滑的地方。日後不論誰做了太子,都會留有幾分舊情,以後行事也方便。”歡顏不屑地撇撇嘴,“幫著一個對付另一個,他不怕一旦失敗會連累他們蜀國跟著遭殃嗎?”
“如果不是他,那便是真的有人潛上來了……聆花公主雖有些怪怪的,但不可能暗算咱們公子……”
許知言調查楚家、監視楚府和聆花的事,她雖然知道,但一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加上聆花一直對她另眼相看,因此她對聆花印象居然不錯。
連她都不願意懷疑聆花,更別說別人了。
“也許吧……”
歡顏也懶得解釋,打開送來的箱籠查看著,卻忽然間頓住手。
她問:“怎麼送這許多東西過來?”
寶珠道:“都是你尋常用的衣物首飾,還有你屋裡那些瓶瓶罐罐,幾包你的學醫手記。新衣裳是臨時預備的,並沒有幾件。聆花公主那裡倒是多,聽說這邊在預備東西,立刻包了一大包來,二殿下看都沒看就令退了回去,說蜀錦蜀繡那樣有名,或許蕭公子為歡顏姑娘預備的衣物更好呢!”
她笑嘻嘻地過去打開另一個箱籠,“何況,天底有什麼金銀買不到的東西?”
箱籠裡拽出一個沉甸甸的石青撒花大包袱來,打開看時,卻是滿滿一大包十兩一錠的金元寶,一時也數不出有多少個。
寶珠悄聲道:“二殿下讓預備的,足有五百兩呢,換作白銀,整整兒的五千!便是一品大員家的小姐陪嫁,也未必有這麼豐厚的。歡顏你也跟著公主學聰明點,換作散碎銀子把蕭家上下打點打點,又有醫術傍身可以幫人,還怕在哪裡站不穩腳跟?加上你生得美,討蕭公子歡心,聆花公主份位再尊,也未必能有你得寵。”
歡顏撫摩著那閃亮的黃金,默然不語。
寶珠又取出一個檀香木鏡匣,通身精雕著纏枝牡丹,朵朵鮮豔,栩栩如生,當真稱得鬼斧神工。大約有了年代,邊緣稜角已被磨得圓亮,越發顯出幾分厚重珍貴來。
打開看時,內中分了幾格,分別用錦墊襯著,置著碧玉簪、白玉鐲、龍鳳寶釵、明月耳墜等飾物,件數不多,卻件件精奇,明光煥彩,曜亮生輝,分明都是稀世之寶。
寶珠嘆道:“我跟了殿下這麼多年,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收著這個的,一口便說出在哪個箱子裡,讓我找出來給你。恰好李公公在旁邊,悄悄和我說,這些都是莊懿皇后留下的遺物……”
但歡顏殊無歡喜之色,將箱中東西隨意一翻,問道:“就這麼些?”
寶珠呆住,好一會兒才怔怔問:“歡顏,你……你不會嫌少吧?”
可她剛剛不是還在嫌送來的東西太多麼?
歡顏道:“殿下答應過我,若把我另嫁他人,會將一樣活物送我做陪嫁。有血有肉,可以陪我品茶下棋,說話曬太陽……”
寶珠疑惑道:“這倒沒聽殿下說起。他重病了這麼些日子,昨晚才算退了燒,精神著實不怎麼好,也許有些事沒想起來吧!”
歡顏點頭道:“那你便回去和他說,答應我的不許食言,我一定要那樣東西做陪嫁。”
寶珠只能應了,丟開那些扔得七零八落的衣物首飾,滿臉困惑回府去了。
午後,錦王府果然送來了活物,並且是兩樣活物。
的確有血有肉,但能否陪歡顏品茶下棋說話曬太陽,便有待斟酌了。
送來的居然是一猿一犬。
小白和阿黃,一對兒從小被試藥長大的活寶,心不甘情不願地被鎖鏈扣住牽過來,然後心甘情願地奔向了歡顏,用快要扭斷的腰肢和快要甩斷的尾巴來表達對它們重見故主的興奮。
歡顏卻是一臉的不甘不願,盯著它們差點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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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尋和禮部官員、宮中主事將第二日婚禮細節一一商議妥當,傍晚時才踱回自己臥房,卻覺心下索然,竟如像此刻的天色般,明燦奪目的幻紫流金後,便要沒入幽沉陰暗的黑夜。
他不曉得為什麼越是面臨婚期,越有這種壓抑感。步伐邁動之時,不知不覺,卻拐向了歡顏的臥室。
歡顏沒在。
晚飯齊齊整整擺放在桌子上,應該紋絲未動。
小丫鬟道:“明日預備好的禮服已經送來了,歡顏姑娘還沒試穿。她坐在窗邊發了半天呆,就拿了酒壺出去了,也沒吃晚飯。”
“哦!”
蕭尋轉頭走出去,側耳聽了聽,便順了犬吠聲向前找去。
前方有湖,已是荷葉田田的時節。湖邊有老柳,哪名侍衛養的一隻獵鷹正倨傲地立於枝上,時而梳理梳理羽毛,時而睥睨地看兩眼在下面咆哮不已的阿黃。
小白猿正蹲在那邊綠琉璃瓦圓攢尖頂的小亭子裡,無聊地一邊磕著花生一邊望著阿黃。
那不屑的模樣,如果能說話,只怕已把阿黃笨狗傻狗呆狗白痴狗罵個幾百遍了。
這樣少見多怪的傻冒,哪裡像和它一個地方出來的,簡直有失錦王府體統,有失它小白猿顏面……
蕭尋啼笑皆非,心情卻莫名地輕鬆許多。
他撮起嘴打了個唿哨。
獵鷹看他一眼,大約想起它到底是一隻訓練有素的鷹,沒必要和一條腦滿腸肥的胖狗擺譜,便不敢再維持它不可一世的倨傲姿態,拍拍翅膀徑自飛走了。
阿黃終於閉嘴,得意向蕭尋甩了兩下尾巴。
蕭尋拍拍它快長成橢圓形的腦袋,說道:“知道你想減肥,不過不用這麼賣力吧?回頭讓小白狐給你開兩貼藥吃一吃,把腸子腦子裡的肥油清一清,不但跑得快,還會聰明許多。”
阿黃一聲悲鳴,夾了尾巴便跑開去了。
小白猿便坐在地上警惕地看著蕭尋,嘴裡還在咀嚼著花生。
蕭尋指著地上一大堆的花生殼道:“小白,吃那麼多,晚上非拉肚子不可。要不要先叫人替你把治腹瀉的藥煎好?”
小白猿聳起毛髮兇形惡狀地盯著他,忽尖叫一聲,將爪子裡的花生狠狠擲在蕭尋身上,連蹦帶跳跑遠了。
蕭尋拾過跌在前襟的一枚花生,剝開扔在嘴裡,香甜地咀嚼著,笑道:“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犬,有其主必有其猿。看看這德行,怎麼就和你一模一樣呢?”
亭子裡,歡顏躺在石椅上,將手枕在腦後,正出神地盯著上方的天花彩繪,像根本沒聽到蕭尋的話。
蕭尋向周圍一掃,已看到地上的酒壺,提過來晃了晃,居然還有大半壺。
他笑道:“還好,我本來以為又要看到一個小醉鬼了!”
歡顏回眸瞪他。
蕭尋便乾咳一聲,說道:“嗯,說錯了,是小醉仙,嗯,小醉仙!”
歡顏沒和他爭,依舊轉過頭靜靜地盯著上方。
良久,她輕聲道:“我不敢喝醉。我怕我喝醉了,會錯過他來接我回去。”
蕭尋倚著亭邊的漢白玉欄杆,正喝著歡顏沒喝完的酒,聞言怔了怔,望著她沒說話。
歡顏繼續道:“即便他沒能來接我,即便我真的成了你的妾,我還是相信他曾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還是相信他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沒有之一。”
蕭尋凝視著她,半天才一笑,低聲道:“我也相信。你雖然有時候不開竅,總不至於喜歡錯了一個,又喜歡錯了一個!”
歡顏氣惱,轉頭瞪她時,他正微赤著臉看向她,眸光晶亮,並無揶揄之意。
蕭尋繼續道:“如今我不怕告訴你,皇上當時是鐵了心要殺你,我至今沒弄清他為什麼改變了主意,錦王殿下又在其中起了怎樣的作用。但我敢肯定,這事絕對與他有關。他對你應該是真心的。”
歡顏臉色便緩和下來,許久才輕輕嘆道:“其實他還是騙過我一次的。”
“騙你什麼?”
“他答應過我,他答應過我……”
他答應過她,如果他把她另嫁他人,便拿他自己做陪嫁。
有血有肉的許知言,可以陪他品茶下棋,聊天曬太陽……
她別過臉,沒有說下去。
眼前殘陽薄輝,斷霞散彩,湖光流碧,淡煙氤氳。
曾經淺桃深杏,如今春意闌珊。
蕭尋想安慰她幾句,又覺無從安慰。
何況,明天將成為他愛妾的女子在思念別的男子,讓他怎麼安慰……
誰又來安慰他……
他終究嘆道:“小白狐呀……”
歡顏轉頭看向他。
“你別怨他,也別怨我。很多時候,我們身不由己。我們都是在江海飄行的一葉扁舟,再好的舵手,再明確的目標,抵不過突如其來的一場風暴。驚濤駭浪撲面卷至,滅頂之災近在眼前,唯一自救的方法,就是找到最近的地方,著陸。”
“你是在勸我認命嗎?”
“不是我在勸你認命,而是許知言想讓你認命。你應該看得出,他在努力為你未來提供更多的保障。也許我也該感謝他的信任。他應該是相信我有能力護住你,才會把你送到我身邊。”
歡顏輕輕地笑起來,“如果我不認命呢?”
“那麼,你一定要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他的對手都很殘忍。十幾年前害死他母親,害瞎他雙眼,十幾年後再次毀了他復明的可能,甚至差點要了他的命。如果他足夠清醒,現在應該不只想救你,還想自救。”
“自救?”
“他把你推向了岸邊,自己還在海里。如果你執意衝回去,他也許會留住你。可盛載他的那葉扁舟本已岌岌可危,還經得起另一個人的重量嗎?”
然後,在風浪裡,兩人一起承受覆亡的命運?
歡顏坐起身,奪過蕭尋手中的酒壺,將餘瀝一飲而盡。
酒入口,如火,燒灼著喉嚨。
可暮風越過湖面吹來,帶著水的涼意,已將肌膚寸寸噬冷。
有人匆匆奔來,稟道:“少主,錦王遣人過來傳話,希望少主有空時能去錦王府一次。”
“今天嗎?”
“這個……來人沒說,只說請少主有空時去一次。”
蕭尋仰頭想了想,向歡顏笑道:“你的知言,考我來了!”
明日就要和公主成親的駙馬爺,在前一晚會有空嗎?
可所謂的有空沒空,不過是看一個人的心裡,哪件事重要到必須提前,哪些事忽略到可以靠後。
他擺手道:“備馬,我即刻過去!”
隨從應命而去。
“你也早些回屋吃點東西,我這裡……你不用想太多,反正你藥材都拿回來了,可以捉個百來條毒蛇毒蠍子養床底下……”
蕭尋半開玩笑地再望她一眼,正要踏出亭子時,忽然間怔住。
不知什麼時候,大黃狗和小白猿又回來了,正坐在亭子外,不安般東張西望著。
他過去拍小白猿的頭,“咦,你們怎麼沒逃得遠遠的?不怕小白狐拿你們試藥了?”
出乎意料的是,小白只是縮縮腦袋,並沒有再對他齜牙咧嘴一臉惡相;連聽到試藥,兩個活寶都沒什麼反應,依然坐在那裡,探頭探腦地望向歡顏。
歡顏呆呆地盯著他們,忽然間大笑了起來,“離開了錦王府,離開了家,你讓它們逃到哪裡去?逃到哪裡去?沒有了家啦,呵……”
她埋著頭,笑得很大聲,然後慢慢地喑啞下去,漸漸湮滅於風中。
一滴兩滴的水珠,跌落在她腳邊的地面,墨汁般洇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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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王府。
蕭尋很快被引入寶華樓。
許知言很少在寶華樓住,這裡並沒有萬卷樓濃郁的書香和與世隔絕般的清高氣息。
琉璃窗牖,水晶珠簾,雲母團扇,珊瑚床榻,檀木雕屏,柔亮絲帷間有高華清逸的淡淡香氣繚繞,也分不出是燻爐裡的芳香,還是房內房外林立的侍女的體香。
他重病時被人眾星捧月般侍奉著,如今病勢好轉,侍奉的人並沒有變少。
或許,這樣花團錦簇金玉炫彩的生活,才是一個皇子理應享受的奢華生活。
蕭尋剛踏進去,便聽抱了瓊響倚枕而坐的許知言淡淡道:“你來了?”
蕭尋已笑道:“二哥見召,小弟怎能不來?”
許知言的唇便微微地向上一彎,緩緩道:“我也想著,你該來了!”
他隨意地披了件玉色袍子,面龐極瘦削,蒼白得看得出肌膚下淡淡的血脈,乍看宛如半透明一般,換個人該醜得跟無常鬼似的了,可他即便雙目包著布條,依然有一種沉凝的高華自骨子裡無聲無息透出,令人不敢輕覷。
而蕭尋走得越近,越覺心下凜然。
許知言性格清冷,待人接物向來淡漠,他此刻也與以往無異,淡淡的言辭,沉靜的神情,卻莫名地讓蕭尋有了種感覺。
覺得那眉宇間蘊的冷,像某種絕世兵器在暗夜裡無聲發出的幽幽寒光,危險而落寞,甚至有著拒人千里的乖張和決絕。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猜疑太重引發的錯覺,因為許知言吩咐隨侍之人離去時,聲線很是平淡。
他甚至相當溫和地向站在床邊侍奉他的小太監說道:“你也下去休息一會兒吧,別累壞了!”
那個俊秀的小太監頓時面龐一紅,脈脈凝視他片刻,才道:“那你說和蕭公子說話,我去瞧瞧沉修法師那裡還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蕭尋已認出這小太監就是李隨帶過來的慕容雪,不想她一個王侯千金至今仍留在錦王府中,難道和這位二殿下是故識?
他也不好深究,只得上前問了兩句病情,看眾人都已退開,遂切入正題道:“二哥急著喚我來,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不過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二哥請說。”
許知言指骨微動,琴絃間已有不成單調的幾個音符跳出,冰雪般直侵肌骨。
他在那琴音裡淡漠地說道:“真正的夏家小姐是歡顏,而非聆花。十六年前,夏家小姐的乳母為了保住小主人,更換了她們的身份,從此再也沒能換回來。”
不動聲色的話語忽然間就把蕭尋從他琴音裡的傷悲拖出來。
饒是他定力深厚,此時也禁不住失聲道:“你……說什麼?”
許知言看都不看他一眼,依然那樣平靜地說道:“我找到過證人,但被聆花聯合楚瑜除去。楚瑜與夏家有舊怨,遷怒歡顏,劫殺不成,遂相助聆花毀她名譽,饞謗君前,直至利用夏輕凰毀我雙目,斷其後路……”
他的手指頓住,唇邊一抹荒涼如雪的哂笑,卻是笑話著他自己。他低聲道:“歡顏輸在心慈,我敗在手軟。我最大的錯誤,就是從來只想著自保,沒想過反擊。我害了自己,也誤了歡顏。”
琴音已無,蕭尋卻似被琴音裡的寒涼浸透,捏緊拳問:“請問小弟愚昧,小弟不明白,二哥為什麼不告訴皇上?皇上疼愛二哥,即便沒有證據,事關兩國交誼和夏家小姐,絕不會置若罔聞,任由這等移花接木的事發生。”
“最初,我不願說;後來……他不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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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已退得遠遠的,寶珠生怕再起波折,自己坐在門邊守著。開始只聽得寥落琴音,後來琴音斷絕,卻是兩人在低低交談。她隱約聽得幾句,已是汗流浹背。
想著房內這個忽然間清寂如死的絕世男子,想著那個即將帶著一犬一猿遠嫁他鄉的聰慧女子,滾燙的淚水已止不住掉落下來。
她和府裡的一眾姐妹曾暗自羨慕著歡顏的好運。
幾次大難不死,還能步步高昇,雖沒能成為錦王側室,但嫁了蕭尋也不錯,跟著水漲船高,待公主成為國後之日,她總少不了一個妃嬪的名位……
翻雲覆雨的權勢,擋得了天地,擋不了一生愛戀;堆山積海的財富,買得了城池,買不了一世歡顏。
屋裡的談論並不激烈,平靜得像一對好友對月小酌把酒閒談,不久後甚至又有琴聲零零落落響起,而兩人交談聲越來越小,漸漸低不可聞。
或許,只是靜默對坐,再也不曾說話。
又隔了許久,才聽得琴聲裡傳來許知言的話語:“寶珠,送蕭公子出去!”
“是!”
寶珠忙擦去淚水,匆匆開門走進房間。
蕭尋正從床邊坐起,嘆道:“婚後我最多呆上十天半個月,也便回蜀國去了。這裡的事……我也無從理會,二哥凡事自己小心。”
許知言淡淡道:“你護得她周全便已足夠。至於我和楚瑜,或和其他人,一切才剛剛開始。”
蕭尋微悚,再不知許知言病重之後的如斯冷靜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寧願許知言能像他此刻的琴聲那樣直白。
如許知言這樣的音律高手,面容上的情緒可以掩飾,琴聲裡的情緒卻已天然地無法掩飾。如今,正如此直白地傾訴他的憤懣、痛楚和悲傷。
琴聲漸成曲調,也聽不出是什麼曲子,聽來只覺滿懷荒涼如置身荒野,又如誰正踽踽獨行於那漫無邊際的月下雪漠裡,苦苦地尋覓著,要尋覓回他明知再也找不回的珍寶。
若一個人的心丟了,該怎麼找得回呢?如果找不回,那種空和冷,又該怎樣去承受呢?
蕭尋聽得站都站不住,踉蹌著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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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門檻,迎頭星光滿天,紗燈搖曳,階下芭蕉舒捲含情,丁香千千結。
對於許知言,那盈盈秋水目,黛色遠山眉,連同那相伴多少年的淺顰低笑,轉眼如隔天塹。
從此,斯人不見,春夢難憑,相伴唯數枝銀燭,時時煎心,夜夜垂淚。
而他蕭尋,在這場註定了慘淡結局的故事裡,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或許,這結局於他同樣慘淡。
縱然他不甘給人戲耍,於今也不得不先認了這個被人戲耍的結果。
歡顏被傳作了水性楊花、貪圖虛榮的女子,聲譽盡毀。尤其是許安仁那裡,幾處刻意饞謗,早讓他對她印象極其惡劣,才會想著將她儘快處死以免後患無窮。
如今,不論是蕭尋還是許知言,或者是他們的支持者,再怎麼跑到皇帝跟前說她是真的,聆花是假的,許安仁只會更認定歡顏妖媚惑人,妄圖李代桃僵。
何況,明天就是婚期,蕭尋根本沒有反擊的時間和機會。
他默然良久,待要抬步離去時,卻聽許知言那琴聲越發淒厲高昂,竟如杜鵑啼血,聲聲催淚,句句斷腸,指弦中蘊含的情愫由哀痛漸漸轉作絕望,讓人不忍卒聽。
他已分不清自己愧疚還是同情,或許還有步步驚心的相同處境令他不由地惺惺相惜,交錯在胸口堵得難受,定定地站在門口,一時竟邁不開步。
忽聽那悽絕的音調猛地一頓,極刺耳的嗡聲大作,宛如有人在心頭破開一個口子,伸出手去連皮帶血生生地破開。蕭尋像給人重捶一記,強烈的不祥感頃刻湧上,忙轉身奔了回去。
甫到門檻,但聽“砰”地一聲巨響,有一物正被摔在他腳邊。
低頭看時,正是傳了數百年的絕世寶琴,瓊響。
身裂絃斷,寶物眨眼成了廢物,黯淡地躺於地面,猶自有哀哀欲絕的嗡聲,似垂死之人掙扎著吐出的最後一口氣,淒涼慘絕。
寶珠已顧不得看琴,驚呼著奔向床頭,叫道:“殿下!”
包著眼睛的布條不知什麼時候脫落了。
許知言木然坐於床上,唇色雪白,曾經絕美的眼眸終於不再通紅如血,卻佈滿淺白陰翳,擋住了他所有的視線。
他定定地望著前方,臉上忽浮出一絲虛涼的笑。
但聽他一字一字喑啞地說道:“自古知音稀,千載一絕弦……”
從此意斷玦離,寶鏡塵灰生,淚盡琴絃絕。
一語未畢,他的身體猛向前傾,在寶珠的驚呼聲裡,大口鮮血已從口中噴出。
“二哥!”
蕭尋驚呼,忙衝上前去查看。
許知言掙扎著推他,吃力地說道:“我……沒事,剛憋得難受,這會兒吐出來,已經好了……你莫要和她提起。若她安然無恙,我便……一無所懼……”
若你安然無恙,我便一無所懼……
這句話,誰說過的?
蕭尋腦中混亂得如同揉滿了漿糊,呆呆站在那裡竟一時想不起來,眼睛卻忽然間溼了。
寶珠已去喚了沉修迴轉身來,急急地推他道:“蕭公子,明天是你的好日子,這會兒還是快回去吧!若是有心人編排出什麼話來,更糟糕了!”
蕭尋恍惚應了一聲,卻彎下腰來,把那摔裂的瓊響撿起,才跟著寶珠喚來的小丫頭出去。
到了二門,早有跟他來的隨從接住,送上他的馬匹。
蕭尋握住馬韁,被迎面的夜風吹得打了個寒戰,神智才清了一清。
他低聲吩咐海滄藍道:“留兩個人在錦王府,隨時去問寶珠姑娘錦王的情況。如果有任何不妥之處,即刻通知我。”
海滄藍見他神色不對,連忙應了。
蕭尋上馬,再看了一眼寶華樓。
連暗黑的剪影亦是高聳入雲,巍峨壯麗。
卻與那個常年在萬卷樓裡薰陶書香的男子如此格格不入。
海滄藍見他懷中抱著什麼,問道:“少主,那是什麼?要不要屬下拿著?”
蕭尋低頭,才見瓊響還被他抱在懷中。
他要把瓊響帶哪裡去?
難道要指著這被奮力摔毀的寶琴告訴小白狐,那個男子其實還愛著她,並且很愛很愛她?
玉窗結怨歌幽獨,弦絕鸞膠幾時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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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國皇子蕭尋和吳國公主聆花的婚事,在三月初六如期舉行。
二人身份極尊,帝后親為主持婚禮,自是百官來賀,祝禱稱頌聲不絕。甚至有人作賦記當日之繁富靡麗:“擅山海之富兮飛館生風,居川林之饒兮重樓起霧”,“珍羞具設兮芳醴盈席,出入珥貂兮縱橫冠蓋,鳳出九重兮榮曜當世……”
蕭尋擔憂歡顏在婚禮當日會不會有什麼失態或失禮的舉止,特地把平時侍奉自己的伶俐侍女送過去陪護,一時錦王府又遣人來,竟是許知言讓寶珠全程陪同,寸步不許離開。
蕭尋明知此時讓寶珠去相陪,無異代表著許知言的催逼,這對歡顏未免太過殘忍;可當著景和帝和章皇后,她如果真的做出什麼任性之事,無疑自尋死路,再有楚瑜和聆花暗中添些話,憑著蕭尋一個外人和病得難以起身的許知言,只怕再救不了她。
好在這日歡顏還算配合。
她本不是要緊人物,蕭尋又暗暗令人簡化了禮節,待聆花進門後,她換了粉紅禮服跟隨她身後,待蕭尋和聆花禮成後,再循禮磕頭奉茶完畢,便算完事了。
寶珠和她交好,如今分離在即,自然可以有說不完的話兒拖住她。
很晚賓客才散。
蕭尋回屋看時,高燒的紅燭照得滿眼金碧射目,喜氣盈盈。
聆花身著正紅色鳳冠霞帔,頭頂金纏玉繞的喜帕,依然端端正正坐於床前。
蕭尋笑著向一旁侍奉的喜娘道:“公主勞累一整天,只怕早乏了,怎麼不侍奉她先行安睡?”
喜娘笑道:“駙馬果然是個溫柔貼心的,這麼憐惜公主。可這喜帕得駙馬親自來挑開,這一生一次的大事,我等可不敢代勞。”
說得下面侍立著的一干婆子侍女都笑了起來。
蕭尋亦笑,接過喜娘遞來的喜棒,輕輕挑開新娘頭上的帕子。
聆花含羞垂頭,肌如凝玉脂,唇若含丹珠,滿頭金玉瓔珞掛下,愈發顯得嫋嫋娜娜,弱不勝衣般的惹人憐惜。
蕭尋向她深深一揖,笑嘻嘻道:“娘子,為夫讓你久等了,先行在此賠罪!”
眾人見他逗趣,無不大笑。
聆花愈顯嬌羞,卻也撐不住,側了臉輕笑一聲,說道:“夫君言重了!”
蕭尋將她細細一覷,便又說道:“果然做新娘子最累的。看頭上這許多東西,非金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