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16 王道

作者:煌瑛

16 王道

16 王道

來到大新地界的那一刻,金舜英疑心車伕走錯了方向。她年少時曾隨父兄走過這塊土地,絕不是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個豐收的秋天,金家的馬車從老家駛向汲月縣的金山,道路兩旁是一片黃燦燦的田野,走啊走啊望不到盡頭。他們一家三口像提前徜徉在屬於自己的金海中,又像被田裡那些農夫村婦的笑容感染,傻傻地跟著樂呵。

可是眼前沒有田野,甚至看不見荒草。只有說不清顏色的土地,像老乞丐的外褂,暗沉、襤褸、掏不出一個子。金舜英厭惡一切貧瘠的東西,再次收回目光衝車夫嚷嚷:“不是這條路!你肯定走錯了!”

“是不是這條路都沒法子,只能走這一條道。”車伕回答:“大新天王的法厲害,去哪兒走哪條路都寫到黃緞子佈告上。誰敢亂走肯定不懷好意,不是勾連敵匪、通風報信,就是犯上作亂、圖謀不軌,輕則挨鞭子,重則掉腦袋。去落烏郡不走這條路,才叫大錯特錯呢!”

“路都不讓隨心走了?”金舜英聞所未聞,咕噥道:“這三花頭的蠻子,果然匪夷所思。”

大新天王和他的新貴族們是來自大昱北方蠻荒之地的異族,成年男子的頭頂有三簇朝天紮起的短髮,像極了唐代剪過馬鬃的三花馬,因此民間蔑稱他們為“三花頭”。大新的法令雖然鉅細無靡,對民間傳播這種惡意的綽號卻未加禁止。金舜英曾經對此表示好奇,蘇牧亭說:“這是大新逆賊的詭譎之處。他由著大昱子民用蔑稱滿足他們對異族的優越感,他喜歡大昱這麼自大,他就是藉著大昱的自大,從絕地崛起。他不懲罰羞辱他的人,反而等著看他們出醜。他不改留大昱的髮式,也不準大昱的子民隨便留他們的三花頭。人們一面鄙視三花頭,一面又知道那是大新最高等的貴族,有它就有高官厚祿。人的醜態就在於恨一樣東西,但更恨自己得不到它。”

金舜英當時不屑地嗤一聲:“那他就等著吧!出醜也不是那麼容易等到的。恨三花頭的人多了去,未必恨的是自己得不到。譬如我恨自己得不到金山,可我從來沒恨過金子。”

“你那金山的典故剛好用反了吧?”蘇牧亭總是跟她說不上三句話就要卡在莫名其妙的錯誤上,搖著頭走掉了。

想起倔強的老頭子,金舜英忽然發覺,她一直都佩服蘇牧亭懂得很多道理,也有點懷念他滔滔不絕地說她不懂的話,懷念他察覺對牛彈琴之後呈現出的無奈表情。但是她立刻又想起來,這個老頭子竟撇下她和兒子,為了亡國的大昱葬送性命,心裡又立刻充滿對他的憤怒,強硬地把他的樣子從腦海中推出去。

“娘以前走過的地界,全是麥田,好看著呢。”金舜英對好奇張望的墨君說。

“這就是你見過的麥田。”神秘女人突然插嘴。

墨君攀著窗框,帶著孩童的天真羞澀和陌生人搭話:“我知道,現在麥子都在地裡睡著,春天就醒了。”

神秘女人微微地搖頭:“醒不來了。”

墨君見她語言和氣,問:“為什麼?”

“五龍坪之戰。”女人緩緩地說:“這裡是下五龍坪,再往北是上五龍坪,方圓一百多里,兩年中死了六萬人。”

金舜英愕然時忘記阻止女人講下去。女人說:“當時是個秋天,大新軍隊認為大昱軍隊不會燒掉即將收穫的良田,因此埋伏在麥田裡。大昱將領選擇放棄良田,燒死他們,連同那些大好的收成也化為一場熊熊火焰。”她講得驚心動魄,墨君瞪圓了眼睛,吞了吞口水,問:“大昱獲勝了?”

女人繼續說:“那只是一次代價慘重的戰役,不是絕勝的關鍵。火還沒有熄滅,大新的另一支軍隊到來,大昱的隊伍也死在火焰裡。五龍坪的土地下面沒有醒不來的麥子,只有醒不來的亡魂。”

墨君聽得毛骨悚然,離開窗邊躲到金舜英懷裡。金舜英忙著安慰兒子時,墨君卻問女人:“大新和大成誰壞?”

女人悠然反問他:“大成壞在哪裡?”

墨君大聲說:“他殺了我爹!”

“那麼大新更壞,他殺了千千萬萬人的大昱。”女人一語方畢,被金舜英狠狠地推了一把,後背撞在車板上。

“你為什麼要給我的孩子說這些!”金舜英捂住墨君的耳朵,怒目瞪她。

女人不畏她的目光,緩緩地說:“他將成為一個男人,不僅是你的孩子,也是大昱的孩子。”

金舜英凶神惡煞地對女人說:“你給我聽著——你們這群復辟黨,能騙得了蘇牧亭那書呆子,騙不了我!什麼千千萬萬人的大昱?大昱從來不是我的,不是蘇牧亭的,是元家的!你敢為了元家的大昱矇騙我的孩子,我絕饒不了你。”

女人的身子聳動,似乎想與金舜英抗爭。金舜英不容她有說話的機會,急吼吼地又道:“我的墨君還小,我絕不要他還不知道世事真相之前,先被你們宣揚的仇恨矇蔽!”

“大成天王殺了你丈夫,你不想為他報仇?”

金舜英的身體僵住。墨君想要掙脫她的雙手,但金舜英所有的情緒都變成力氣,手臂緊緊箍著墨君的身體,孩子一動也動不得。“那不是一個人的事。”金舜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是大成天王恨蘇牧亭,謀殺他。如果是這樣,我總要替老頭子討回公道。蘇牧亭是為他覺得要緊的大昱,死而無怨。大成天王是為了他覺得要緊的大成,殺一儆百。大昱不也是這樣從大祇朝手中奪了天下嗎?許自己殺人放火,就要想到有天會有別人殺人放火顛覆它。千萬年的世道都是如此,要恨也是恨我們生在當下,遇到的全是破事蠢人。”

女人冷冷地直視金舜英。她一言不發,可金舜英感到她熊熊的怒火撲面而來。“你們這些虛情假義的賤妾。”女人惡聲惡氣地說:“歌舞昇平時百般討好、舌粲蓮花,大難臨頭時又能捲動蓮花舌,搬弄一堆自私的道理,不過是怕累及自己小命!你們的一身皮肉、一條賤命就是比什麼大義都重要的東西!”

金舜英一股火氣直衝腦門,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扼住女人的喉嚨。

女人看著金舜英臉上的歹意,哈哈笑道:“汲月縣蘇家的百年門第,終歸不是你們這群人鋪墊起來的。以身許國的蘇牧亭,也扭不轉賤妾們的本性。”

金舜英衝她脖子撲上去的一剎那,馬車意外的顛了一下,車身劇烈地晃動,震得兩個女人一個孩子跳起來。金舜英來不及發怒,車子嚴重傾斜,三人驚叫著倒成一團。

車伕不住地吆喝,馬不住地亂叫,金舜英叫罵不休,這都沒能阻止馬車陷落在大坑中的趨勢。車身將馬拖入坑底之前,有一群人出現,七手八腳地甩出鉤繩,拖著馬車回到平地。

金舜英狼狽地從車裡爬出來,還來不及道謝,就被一支長矛逼住咽喉。她大喊一聲“我的親孃呀”嚇得腿軟,持矛的人厲聲喝道:“站直了!手別在衣服下面藏著!”

這聲音清脆,金舜英定睛一看,將她性命置於股掌中的竟是名女兵。再仔細環顧四周,她發現圍住馬車的二三十人全是打扮一樣的女兵。黑色軍服紅腰帶,不用問,全是大羲天王的手下。

“我們走錯路了。”金舜英磕磕巴巴地說著快哭出來:“我們是要投奔親戚,沒想到誤入大羲天王地界,絕不是有意亂走,更不是懷有企圖。”

這時一名紅衣黑腰帶的青年婦人騎馬而來。金舜英見她衣著與眾不同,知道必定是個頭目,急忙向馬前跪倒,連連磕頭道:“大王饒命!”

紅衣女人見她狼狽可笑,蹙眉問:“你是什麼人?車上還有什麼人?如實交代!”

金舜英語無倫次地說了半天,大致說明白她是汲月縣人,因在當地活不下去,想到北方投奔親戚。紅衣女人見假硯君和墨君從車中出來,又問金舜英為何兩個女子帶著一個孩子上路。金舜英哭道:“大成天王手下貪圖我家財產,逼死我丈夫,沒收了我家房屋。這是我丈夫同原配夫人所生的女兒,還有我的兒子,同我一起逃出來。現在只剩我們三人相依為命,只求能平安北上,尋個棲身避難之所。”

她這番說辭引人同情,紅衣女子還存有疑問,追問道:“我聽你的官話當中有北方口音。你說是自己汲月縣人,如何能說北方方言?”金舜英膽顫之中不敢欺瞞:“我原是北方人,被父兄賣到汲月縣給人作妾。現在夫家沒了,只好回北方投靠親戚。”

這話說出後,紅衣女子神色緩和幾分。一眾女兵搜完了馬車又要搜身,金舜英不敢說半個不字。假硯君卻寧死不從,高聲喝道:“你們若疑心我是奸細,索性痛快將我殺掉,豈不是又簡單又合乎你們這群人的做法?哪家的天理王法准許你們在人身上搜來搜去?”

金舜英見她滿嘴火藥味,急忙大喊:“你這丫頭找死嗎?!跟我犯犟也就罷了,我沒底氣管你,你真當沒人管得了你,竟跟大王們過不去?也不看看現在是誰的天下了!趕緊站過來,大王要你抬胳膊你別伸腿,要你解頭髮就解頭髮,要你脫衣服就脫衣服!”

假硯君冷哼道:“要我脫衣服可以。我要問清楚,下這傷風敗俗的命令的人姓甚名誰。日後婆家若問起我一路上有什麼見聞,我也好告訴人家,大羲天王的嘍囉某甲某乙,在光天化日之下,車馬大道之上,逼女人脫衣服。”

紅衣女人不理會她,徑直走向墨君,微笑問:“小弟,你這是去哪裡?”墨君搖頭說:“不知道,跟娘走,娘說去哪裡就去哪裡。”紅衣女人又問:“你爹呢?”提起他爹,墨君握著拳頭,大聲說:“給大成逆賊殺死了!”

蘇牧亭從來將四個天王稱為逆賊,墨君在家耳濡目染,不知道天王是什麼意思,卻知道跟著將他們叫做逆賊,若是問他大羲天王是誰,他也只知道回答大羲逆賊。紅衣女人自然不知道這些,只覺得男孩子小小年紀已經頗有骨氣。她心中憐愛,輕輕摸了摸墨君的腦門,問:“你娘那麼年輕,你怎麼會有那麼大年紀的姐姐?”

墨君轉眼珠看著假硯君,心想不管紅衣女人問的姐姐是不是她,反正他親姐姐的年紀確實是挺大的。墨君心想這又不是說謊,便坦蕩蕩地回答:“我姐姐是大夫人生的。我娘是小夫人,十六歲就被我舅舅賣了,當然還年輕得很。”

他的官話是跟蘇牧亭學的,帶著汲月縣的口音,不是一時間能夠偽裝出來。紅衣女子早看得出這群人沒一個是當奸細的材料,聽完墨君的話,她再看金舜英,眼神中已經不帶惡意。

“都是男人造的孽。”紅衣女子說:“缺錢的時候就賣了我們,買我們的又不拿我們當人看,覺得我們是用錢就能買賣、天生比他們低賤一等的命。”她轉眼望著假硯君,冷笑道:“就算是那邊的清高小姐,同樣一輩子逃不脫她爹的編排。豁出性命要保她的貞操,給誰保?不就是她爹告訴她,她不這麼做就對不起她未來的男人!從頭到尾都是男人在騙我們女人,她竟然不知道問問自己,男人值不值得!”

金舜英聽得莫名其妙,大氣也不敢出,但見周圍女兵全是一派深以為然的神色。金舜英心想,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進展?怎麼遇到的亂兵變成了魔教?這一番慷慨陳詞之後,該不會將男車伕剖腹挖心吧?

“我們跟著男人受了一輩子侮辱,卻要在這些男人倒黴的時候,再跟著他們一起受罰、一起死——這就是從前的可惡世道。”紅衣女子拍拍金舜英的肩膀,說:“以後不會了。你也別去投奔什麼親戚。亂世中人心險惡,你這樣走投無路的女人,難道要他們再賣你一次?只有大羲天王能改變女人的命運。你們孤兒寡母索性跟我們一起從軍,做一番真正不能讓男人小覷的事業。”

她的話到最後,險些將金舜英的膽嚇破。紅衣女人見金舜英張皇失措,微笑道:“你不要怕。我以前和你一樣,是富人家的妾,沒想過自己還有使刀弄棍的一天。可是女人當中,總要有人來做這樣的事,才不會世世代代被男人的刀棍打壓。”

金舜英手腳冰冷,顫抖道:“大王抬愛,可我實在難當此重任。”

紅衣女人見她畏縮的神色,倒也不再勉強她,柔聲道:“若是有朝一日,不堪忍受那個男人說了算的世界,只要記住大羲永遠不會將受苦的女人拒之門外。”

假硯君一聲冷笑:“永遠?大昱也曾幻想他們的帝國是萬萬年的!”

紅衣女人不同她鬥氣,微笑道:“大昱、大祇,還有現在的大成、大新、大庚,那些男人的國度永遠消不掉男人之國的痼疾。我相信大羲有天下女子的支持,不會垮掉。”

說罷她命令女兵們重新套好馬車,待到金舜英抱著墨君上車之後,紅衣女人向登車的假硯君道:“你剛才說,若有人問起一路見聞,你要告訴他們你遇到大羲的軍隊,還問我是誰。我的名字是鄭蓮笑,你大可以把我的名字告訴他們。若問起的人是女子,我請你仔仔細細地將我說過的話告訴她們。你自己不屑我的話,但千千萬萬的女子之中,必定有人抱持和我一樣的信念。你看到她們的神情,就知道我和你誰更應得你剛才的兩聲冷笑。”

假硯君臉色蒼白,匆匆地躲回馬車上,急急吩咐車伕快走。

車伕遭受一群女兵的虎視眈眈,恨不得插翅而飛,頓時將馬鞭揮得急如擂鼓。馬車駛出去不知幾里地,金舜英終於從害怕中緩過勁來,忘了遇險之前要和假硯君拼個你死我活,驚魂不定地哆嗦道:“以前只聽人說過大羲天王整日嚷嚷著男女平等,我還不知道到底怎麼個平等法。原來女人也拿起刀槍打打殺殺了。大羲的女兵當真氣勢不凡!嚇死我也。”

“什麼女兵!”假硯君低聲道:“那是大羲天王鄭蓮笑!”

金舜英頃刻愕然,假硯君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她親自到了大新地界,必定是要同大新逆賊再鏖戰一場。五龍坪不宜正面交鋒,戰場必定在北邊的放馬山口。那是我們前往落烏郡的必經之地,倘若打起仗來,那條路方圓三四十里都沒法走。”

金舜英聽著她蹙眉咕噥,被這女人的見識驚呆,傻愣愣地第四次問:“你到底是誰?”

假硯君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似乎打定主意永遠不回答金舜英的問題。金舜英的心突的一跳,須臾之間明白她為什麼會說出“你們這些賤妾”之類貶損女人的話,連鄭蓮笑也看出她對女人不屑一顧。

那是一雙男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