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歸海(1)

作者:煌瑛

歸海(1)

這筆賬害硯君的腦子如墜雲霧。

不是她不會算數,而是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她傻呵呵地望著陳景初,聽他不緊不慢的聲音說:“老馮,你去拿十五兩的金條給這位小姐,結了水洗的賬。等等。”他喊住要去辦的老夥計,又對七爺客客氣氣地說:“七爺既然是秋嵐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七爺打碎我的水洗,賠了五十兩,是嗎?老馮,你再拿五十兩。我不能讓七爺吃這個虧。”

他不容置疑的、一氣呵成的安排讓硯君產生了既置身事中,又置身事外的感覺,她覺得這事情大大的不對。楚狄赫男子更是哭笑不得地看著陳景初,將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問:“你們陳家是這樣做生意?跟我所知道的陳家,大相徑庭。”

“生意既然是人做的,自然要按人的意願來。陳家做生意,也是一人一個樣。”陳景初好整以暇地回答,臉上始終不缺客氣的微笑。

說話間,老夥計依他的吩咐取來金條,這回拿來全是小的。陳景初指示夥計分別交給硯君和七爺,他自己仍是那股慢慢的語調,好像他說話做事就跟他的右腿一樣,永遠快不起來。“請兩位點清。”

七爺帶著好笑的神氣,同時眼睛裡也透著一絲提防。這些亡昱的舊人,被大新貴族稱為華姓的人們,總有種楚狄赫人弄不明白的脾氣。七爺時常感到自己不懂他們行事的道理,譬如面前的女人,缺錢缺到要訛詐,卻寧可昂然地忍受窮困,不肯夾著尾巴溜走。再如面前的男人,既不認識女人,也不認識七爺,卻要自掏腰包讓他們兩個都不損失。

若是出於萬不得已,還好理解,但他們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種別的選擇。七爺情不自禁地觀察他們,他們的神態,他們眼角眉梢流露的訊息,他們彎下的腰和揚起的頭――七爺覺得他們先前都是平淡無奇的,但突然之間,他們的言語神氣中,有種驕傲。他們好像只憑著那種驕傲,就可以活得滿足。

不止是他們,這樣的華姓,七爺還見過很多。七爺知道拒絕不會有效果,他們會堅持,眼神裡驕傲的神色會燒得更熾熱。他提起嘴角笑了笑,問他的隨從們:“今天是誰出了錢?自己拿回去。”

隨從們各自伸手,五十兩被分完,沒有一個人愧對良心。這是楚狄赫人的驕傲。七爺對他們很滿意,明亮的眼睛掃了那些華姓們一眼。七爺覺得,他們和這些華姓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因為他們都有自己為之驕傲的品質。只是他們現在還不大懂得對方。

當老夥計轉向硯君的時候,硯君沒有伸手,還向後退了一步。七爺很想繼續觀察這些華姓的所作所為,但那是她和掌櫃的事情,七爺沒有道理再理會。他帶著他警惕的眼神,笑嘻嘻向景初抱拳說:“多謝掌櫃慷慨相助。我還有別的事情,先走一步。”

景初拄著柺杖送到門口,迴轉身來,見硯君還是不碰那十五兩黃金。他拖著廢腿挪回她旁邊,和和氣氣地說:“請收下。”

“這沒有道理。”硯君垂著眼睛,長睫毛輕輕地顫抖。

“當然有道理。”景初微笑,徐徐地說:“你若向大海里丟金塊,總有兩手空空的一天。但這是人世。百人、千人中,總會有人想知道你為什麼竟肯放棄黃金,是瘋了還是另有苦衷。他們當中必定會有人瞭解你的心志。再然後,千人、萬人之中,總會有人也捨出他們少少的身外之物,令你不至於一無所有。這就是人世和大海的區別。”

他注視著硯君漸漸抬起的、驚奇的臉龐,逐字逐句地說:“我是千人、萬人裡,不願讓人世與大海無所差別的人。”

硯君心尖上泛起柔軟的漣漪,被他沉著的聲音感動。黃金對他來說也許是少少的身外之物,對她來說是無以報答的深恩。硯君料想他這樣的人,從來沒有想過回報,硯君卻疑心他深深信賴的人世能否有人回報他,她蘇硯君能否做到就很可疑。她正在失去清償的能力,轉向變賣的人生,她會越失越多,無以回報。

硯君想到自己,不免有些悲觀:一旦開始乞憐,她還有力氣拒絕施捨嗎?

也許她正在變成大海,而他正在向大海投擲金塊。

硯君眼裡泛起一層淺薄的淚光,不忍心看他對人世無私地付出,更不忍心看自己承擔著大海的角色。她推開老夥計託著金條的手,小聲說:“那件東西是不賣的。我只是受託帶出來修補。”

景初沒有想到這一層,心中暗想這可弄巧成拙了。他正思索如何對答,珍榮快嘴道:“不是呀!二夫人不賣那東西,是因為摔碎了沒法變賣。要是不肯賣,起初怎麼會拿出來!”

她的話為景初解了眼前之難,他安閒地提議:“即是這樣,請小姐詢問夫人的意思。東西先在我這裡補。”眼前的小姐似乎仍然感到為難,景初眼睜睜看她向自己款款施禮,聽到她富有清淡韻味的聲音說:“多謝先生仗義。帶累先生靡費良多,我實在慚愧。這東西……即便可賣,實在不能同珍古玉器相提並論。”

老夥計早已急了,心想掌櫃就是在扔錢行善,這番好意還不明顯嗎?這姑奶奶怎麼磨磨唧唧到此地步。他在旁邊大聲咳嗽:“掌櫃,您今日還要去吳老爺府上,店也該打烊了。”景初笑道:“險些忘了。兩位暫請回吧!小姐如對價錢心有不安,不妨下次再來詳談。”

硯君沒有辦法,只得告辭出來。主僕二人各懷心事行了一路,珍榮時不時回頭張望,怕集瑰堂反悔。硯君偶爾也回頭看一眼,心裡卻是說不出的感覺。

臨到悅仙樓門口,珍榮嘆道:“陳掌櫃真是我們的貴人。這是天助,看來老爺命不該絕,必定能逢凶化吉。”

“不是天助。”硯君想說是陳景初的為人難能可貴,話已經到嘴邊,生生地變成一聲嘆息:“那家店……我們再也不能去典賣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