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封城(2)

作者:煌瑛

封城(2)

小孩子從沒遇到這情況,一時間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叫嚷哭鬧,也不知道自己處於何種變故中。墨君過了片刻就曉得自己的處境,哭喊未必有用,於是騰出一手將他舅舅送的小匕首緊緊地攥住。這是他在旅途中向元寶京學來――假姐姐即使在睡覺時,手裡也攥著一把短刀。

那人將墨君夾到偏背小巷,放下他道:“墨君,幫我個忙好不好?”墨君定睛看,原來是他的假姐姐。他原本就不怎麼害怕,見是他就更不怕了,樂呵呵問:“你不是遠走高飛了嗎?”

“可惜走得不夠及時。”元寶京對這孩子有種特殊的好感,拍拍墨君的肩膀說:“突然出了這麼一樁命案,城中挨家挨戶查得很嚴,我實在沒有辦法躲過。你幫我問問你姐姐,能不能請陳家的人出面,儘快把我弄出城去。告訴你姐姐,事情很急。”

墨君雖然對這假姐姐的印象不壞,可他不傻。元寶京一走了之那天,硯君和金舜英垂頭喪氣的樣子,墨君全看在眼裡。他暗暗譴責假姐姐不仗義,脫險就自顧自逃跑,不是大丈夫的所作所為。墨君不僅知道這個,還知道城門封閉是樁大事,元寶京遇到麻煩,又記起蘇家人了。

孩子唯一不知道的是“弘熙皇帝”算什麼?從沒聽蘇牧亭提過,想必沒啥了不起。了不起的人怎麼會拋下朋友?他衝元寶京翻個白眼,撇嘴道:“我姐姐自己還發愁呢。”

“她愁的是路途遙遠,我只要能躲過盤查就好。”元寶京說著警覺地四下觀察,確信附近無人,繼續說道:“跟你姐姐講,若是我這次成功,便有辦法救出你爹。知道了嗎?”

“當真?”墨君跳了起來,雙腳落地時又愁眉苦臉地搖頭:“你自己還是靠我爹和我娘,才能到這兒來。你能救得了我爹?”

元寶京彎腰凝視男孩的眼睛,鄭重地說:“直到昨天,我自身難保,管不到別人。但今天不一樣了。事不宜遲,只要我能出城,就有希望。你明白嗎?”

墨君不大相信,狐疑的目光打量元寶京:他剛到縣城就撇下蘇家母子,遇到追兵又向他們求助。若不是貪圖姐姐手中的血書,他肯定躲開追兵就失蹤。果不其然,拿到姐姐的血書之後,他又跑了。誰知道這回他出了城,是不是再也不見人影?

可就算是墨君這樣的小孩子,也知道元寶京到了生死關頭。珍榮說楚狄赫人要查戶。元寶京再不能假扮蘇硯君,再沒有一駕馬車藏著他,不急才怪。了不起的人不會拋下朋友――墨君再次想起自己悟出來的道理。元寶京可能不是這種人,但蘇牧亭是,作為蘇牧亭的兒子,墨君覺得他不能給他爹丟臉。

他想了想,決定再信元寶京一次,但又發愁:“我姐姐從來不求人,為了救爹,也許會求人吧。可我娘肯定要問‘他說能救你爹就能救出來?’我可答不出。”

元寶京默然中顯出一絲的悲愴。“難道我是動輒求人的嗎?這也不過是念著你們父親是忠臣,蘇家後人仍可信得過。”他說了這句,看出來墨君並不能深刻明白他的心情。元寶京不得不向自己的處境低頭,低聲說:“我只有不肯說出口的話,哪有說了不肯認的話?只要事情順利,當然能救出你父親。”

墨君不太懂得他的語氣,字句倒是能夠記得分毫不錯。孩子點點頭:“那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別亂走。”元寶京苦笑道:“我無處可去。”墨君跑開幾步,回頭見元寶京孤零零地站在陰冷的小巷裡,他又跑回去拉起元寶京的手,說:“我請你去屋裡坐一會兒。沒事的,我舅舅昨天也去了,沒人攔著。”

元寶京想甩開墨君的手,小孩子手掌溫暖,他實在狠不下心。“太危險了……”他囁嚅著說。

“看你這點膽子!”墨君不齒地回應一句,頗得他親孃的神髓。他若無其事地牽著元寶京跑回悅仙樓,向門口打量他們的夥計說聲:“這是我舅舅。”

那夥計有些喜歡墨君大大咧咧的勁頭,卻不肯隨便放人進去,笑道:“又一個舅舅?”墨君翻翻眼睛,道:“兩個舅舅有什麼奇怪?我連娘都有兩個呢。”夥計琢磨了一下,好像是自己少見多怪,向墨君叮囑道:“即便如此,也要請夫人下來講一聲。今天開始逐門逐戶查人,我們店裡的客人要在城中各尋擔保,再有親戚可要早早說明。”

墨君不理他,拉著元寶京一陣風似的跑回房間裡。珍榮正要損他跑得像個瘋子,猛地看見元寶京,險些將手裡水壺跌落。“我的天!”她匆匆將房門扣緊,臉色刷白。

金舜英正和硯君坐在茶桌邊清點財物。一見有人進來,金舜英不等看清是誰,嗖的坐到桌面上擋住她的黃金。待看見元寶京,她兩條腿還掛在桌沿下晃著。

墨君牢牢地牽著元寶京的手,被他親孃和姐姐的表情懾住,吞吞吐吐地說:“我說他是我舅舅。”

金舜英跳下來擰住墨君的耳朵:“讓你出去一小會兒,就敢給我撿回個大麻煩!我連你親舅舅都嫌累贅,你倒爽快又給自己找一個!”墨君嘴巴一咧要哭。元寶京抓住金舜英的手腕,使蠻力讓她放開墨君。

金舜英摔著手腕瞪他,元寶京視若無睹,向硯君道:“我本不想再累及蘇家,怎奈情勢所逼,不得已,只能再向蘇小姐尋個方便。”

他是蘇牧亭拼命要保的皇朝末裔,空有名頭的弘熙皇帝。硯君自有主意,不肯和蘇牧亭一樣喊他皇上,到底還念著父親的心意,對他留有幾分恭敬。她站起身客氣地問:“什麼方便?”元寶京便將託付墨君轉達的話,當面又說一遍。

金舜英果然聳眉道:“你說能救,就能救出來?”墨君聽了向元寶京擠眉弄眼,被珍榮狠狠地白了一眼。

元寶京點點頭,不肯說他心中是什麼打算。

硯君垂首思索了一陣,為難道:“這種方便,我哪兒能給得了?我們自己,尚且不知道去哪裡尋找保人。你要我向陳家開口,可我跟陳家是什麼關係呢?我是攛掇連遠巍拐走陳二爺愛女的人,別說向他們開口,就是到人家門上,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去叩門。”

“你也是讓他愛女破鏡重圓的人。”

“難道這就足夠讓他為我承擔風險嗎?”硯君將桌上黃金指給元寶京看:“像你說的那麼容易,我們就不用拿出這筆錢,給自己買保人。”

元寶京有些詫異:“保人也能買?”金舜英嗤笑道:“世上沒有買不到的東西,價錢分貴賤而已。”

硯君料到元寶京身無長物,婉婉地說:“既然你、你急於出城又無計可施,不如我們也為你買一個保人。”她叫不出“皇上”也喊不出“殿下”,最後還是“你”長“你”短的稱呼他。

金舜英發急,嚷起來:“我的大小姐!你有多少能耐,管得了別人?我們幾個婦孺的保人最好買,價錢也公道。他人高馬大的青年,嫌疑最重,誰肯給他擔保?”

元寶京聽了她的話就面如死灰,如槁木般僵立在房間中。硯君定定地望著他,只見昔日繁盛頂端的年輕貴族,如今滿面塵埃。落拓的貴族很多,只有他分分秒秒有性命之憂。硯君不知道他這兩年裡,曾有多少次露出了走投無路的神情。

她咬了咬牙,問:“不是你乾的吧?”元寶京知道她問的是那個楚狄赫地方官的命案,苦笑道:“我哪兒顧得上!”

“那我,我們三個,為你擔保好了。”硯君黯然道:“可是、可是城門解禁之前,你不能隨便走掉,不然、不然我們三個婦道人家就……”

“我和珍榮也要?”金舜英大吃一驚:“我的大小姐,這要出半點差錯,你蘇家可就滅門了!”

硯君將她的質疑和憂慮溶在目光裡,投向元寶京。他緩緩地舒了口氣:“一言為定。我不會將你們置於險地。”

“嘁!”金舜英嘴角微微地上提,明明白白地表達出她的不屑:“謝主隆恩!要是皇上早發慈悲,蘇牧亭現在還好端端地在家裡唸叨大昱的好處呢!”

“住口。”硯君瞪她一眼:“這話是隨便講的?!”

金舜英也覺得自己過了一些,卻不肯讓步:“你們父女倆就一塊兒摻和這個無底洞吧!”

硯君張了張口,心想金姨娘的意思也不算錯,有些話應該現在就說明白。她轉向元寶京道:“你――要知道,我這麼做不是為了大昱。”她輕飄飄地說:“跟你是誰,沒半點關係。我擔保,只是因為我信你這回是無辜的。”

元寶京看著這個快要無力承受種種意外的少女,既感激她,又有少許的失望。“我知道了。”他平淡地說。

“既然墨君叫你舅舅,你就當作金姨娘的弟弟吧。”硯君說完,金舜英斜眼看了看元寶京,深深地嘆息:“金元寶,人人喜歡,我也喜歡。元寶京――嘖嘖嘖!你說你,怎麼活到孤家寡人的地步,竟然除了我們,連個可以拖累的人也沒有?”

元寶京先是聽著她的話悽婉地笑,緊接著就無法微笑。“他們都――殉難了。”他的氣息結在胸腔裡。“和蘇牧亭一樣。”

金舜英再也無法調侃他,訕訕地說:“前天見著那破布,你不是挺精神的嗎?”

“那時候我以為還有很多人活著。”元寶京說著,音色更低。

金舜英不想繼續這話題,揚眉道:“叫聲‘姐姐’!我聽聽像不像那麼回事。”

硯君悚然變色,以眼示意她不要過分,而元寶京的臉上不明顯地湧動著微妙的表情。“姐姐。”他極其艱澀地喊了一聲。金舜英噗的笑出來,招手說:“墨君,你教教他。讓他多練幾遍。”

硯君所住的這一套間很是寬敞,佔了“弓”字一橫的半邊,原本就是給一家人居住。左右兩側房間各有進深,左側更為雅緻,供主人居住,右側另設有兩道門,供下人避開主人房間出入客棧。硯君等人住了左側,右側一直鎖著閒置,此時便留給元寶京。

珍榮自始至終很不情願,苦於沒有自己說話的時機。終於等到硯君獨自在左側臥房裡,她忍不住抱怨道:“金姨娘的名聲已無可挽回。小姐可是冰清玉潔的名門閨秀!收容一個男人在這裡,是要怎麼樣?人來人往的客棧,會沒人發現嗎?”

“性命、小節孰輕孰重?人命關天,亂境之中不能時時拘泥於繁瑣的講究。我無愧清譽兩字,就不會怕人拿那兩字揶揄我、逼迫我。”硯君道:“金姨娘她――她不是無可挽回,她也是不愧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