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保人(1)
保人(1)
買保人不是蘇硯君能想出來的主意。追究這典故從何而來,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自從昱朝崩潰,城頭變幻大王旗,宵禁、連保三天兩頭登上告示,百姓們習慣瞭如此應對。尤其南來北往的過客,一個不走運撞上城中需要擔保,只要自己看情況出一筆錢就能獲得方便,實在是求之不得。
為人作保的。雖然收取些許費用,仍然頗受尊敬――不是什麼人都願意冒險攬這事端,擔保多數時候出於古道熱腸,譬如悅仙樓的大東家曲安。
硯君揣著金條,和金姨娘一起站到曲安的房門前,早有三四個人排著隊等在外面。曲安正送一名老年客商出來,操著抑揚頓挫的北方方言同老者細細交待。排隊的人看見他,個個想趕快打招呼,他卻先瞧見硯君。“啊!蘇小姐!您怎麼親自下來?有事怎麼不吩咐人來喊我。”
眾人見這年輕女子好大面子,皆識趣地讓她先進去同曲先生說話。
曲安在城中另有宅邸,平日不住悅仙樓中,但店裡給他留著一個備用的房間。硯君進門發現房間並不大,只有樸素的佈置。一個機靈的少年在房中侍立,曲安介紹道:“這是我外甥曲茂,不是外人。小姐有話儘可直說。”
硯君想到外面還有多人等著,自己儘可能地簡潔地說明來意。“今日起城中要嚴查殺害查大人的兇手,這合情合理,可是倉促之間要人人尋保,確實讓我有些為難。”硯君看一眼金姨娘,說:“我原想拜託連夫人為我們擔保,可連家遠在城外,沒有保人就無法出城尋她。”
曲安聽出她的來意,當即道:“這有什麼為難的?三小姐的乾女兒,難道還信不過麼?小姐若是急於出城,我便為您作個保人,立刻就可向衙門內領取出入憑證。”他是陳家老僕人,習慣將連夫人稱作三小姐,不知不覺令硯君覺得親近了幾分,但她道謝之後還是取出準備好的金條,道:“我知道規矩是這樣的,請先生收下。您要出面打理我們的事情,想必需要週轉。”
曲安跳起來慌忙擺手:“小姐這是做什麼?啊呀,這可怎麼了得!我曲安被大爺二爺提攜了半輩子,怎敢同小姐在丁點小事上談錢!”
硯君還要客套,曲安身邊的少年曲茂也上前攔住她,笑嘻嘻說:“小姐一定是聽岔了。我舅舅從來不收的,偶爾過手的錢物,都是幫那些有大宗貨物的客人僱騾幫運送出城。”他說話宛如清清泠泠的泉水敲冰,不僅利落,而且動聽。硯君被他的話音鎮定,便在曲安推辭時將金條收起,又道一次謝。
金姨娘將眼睛一翻,就看穿這少年的底細:分明是個打扮成男孩兒的小姑娘。她笑著問:“這孩子真機靈,多大年紀?”
曲茂笑嘻嘻回答:“十二歲了。”曲安不肯讓他多話,道:“他爹看中他有幾分小聰明,送到我這裡來學徒。眼看年關將近,城門封禁起來,也不知道能不能讓他回家過年,索性就安排他到店裡來幫忙。”
金姨娘笑道:“挺好。我們那裡也有個半大的孩子,正好你們兩個能互相解悶。”曲茂卻極聰明,脫口就答:“我來舅舅店裡幫忙,哪能得閒發悶吶!小少爺若有吩咐,只管喊我,我給小少爺請城裡最好玩的雜耍來。”
金姨娘心想這倒是個鬼精靈,笑著說:“那好得很。你也別叫他小少爺,我們家那個叫墨君。你有小名兒沒有?”曲茂點頭道:“綿兒。”
這下連硯君也發覺,聽起來像小姑娘的名字。曲茂一說出口就後悔,他舅舅更是呵斥道:“越發得意了!”少年理虧地退到角落裡。金舜英故作沒有留神,笑道:“先生太嚴厲。兩個小孩子嘛,以後要玩在一處,喊小名親近。”
正巧有人挑開厚厚的棉門簾,喊曲安出去有點事,曲茂也像尾巴似的跟了出去。
硯君悄悄埋怨金舜英多事:“別人家的私事你管那麼多做什麼?”
金舜英翻眼睛道:“你們這種光明磊落的人,腦子都丟給老天爺保管了嗎?那孩子要是沒有擔著古怪的干係,為什麼在她自己舅舅的客棧裡也要女扮男裝?我可見識過變裝易服的,絕沒有好事在裡面。你請她舅舅當保人,也不想想你的保人靠不靠得住。更別說……”她以低不可聞的聲音道:“我們自己還拖著一個累贅。”
“我看曲先生可以信賴。”硯君口中雖然這樣說,心裡也沒有底。
兩個女人還在為自己的事情惴惴不安,忽聽幾個人高聲嚷嚷著向這房間走來。曲安喊著:“您這是做什麼呀!”“閃開!”有人高昂而短促地喝了一聲。硯君覺得這聲音好像聽過。
“姨父!你們怎麼推搡人?”曲茂清洌的聲音雜在楚狄赫語的呵斥之間,硯君納罕:剛才還說是舅舅,怎麼變成姨父了?的確有些古怪。
那團喧囂的風暴衝開棉布門簾。硯君和金舜英站在房間正當中,無處可退,呆呆地看著高大的楚狄赫男人領著一群楚狄赫人和官差衝進來。“七、七爺。”硯君不知所措地張大眼睛。
鹿知本是得到消息,來抓賣保的人,見房中是她,不免愣了一下,目光一低看見她手裡的小布包,立刻掉頭向曲安冷笑:“還敢狡辯?”說罷劈手奪過硯君的布包輕抖,金條便鏜鏜地跌了一地。“聽說城裡有人敢冒枉法風險,貪圖巨利給來路不明的人作保,我還不信是你。若讓殺害查大人的兇手因此逃逸,你拿自己的命來抵給他嗎?”
曲安漲紅臉,想要大聲同他爭辯,又知道這傢伙的底細絕不一般。他儘管不知道鹿知是大新天王的弟弟,也知道秋嵐小姐安排的貴賓不會是尋常角色。“七爺誤會了。”他憋著不平之氣,望向硯君,希望她打起精神來仔細聽著,這是沒有機會排練的竄供。“這位小姐可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人,是陳家三小姐的乾女兒。”
鹿知在心裡數了一下,秋嵐是陳二小姐,又沒有妹妹,不知道陳三小姐從哪兒冒出來。他皺緊眉要發話,硯君沒好氣地瞪他,搶在他前面說:“曲先生說的陳三小姐,是陳大爺、陳二爺的妹妹,秋嵐小姐的姑母。我既不是來路不明,也不是來買保人!我是信得過曲先生,請他幫我找試金石驗這些金條是真是假。”
鹿知本來只想嚇嚇曲安,待到看見交易的是兩個女人,更有心放他們一馬。聽硯君說得鏗鏘有力,他正要就此罷休,但目光掃過那些金條,卻能認得是金舜英從他這裡訛走的,當即又怒道:“你是說楚狄赫人的金條有假?”硯君沒想到他記得這麼清楚,又不好改口,冷冷地回應:“我驗我自己的金條,與你何干。”鹿知重重地哼一聲,轉向曲安:“你看呢?是真是假?”
曲安心裡感謝這位小姐機變靈敏,說:“已經看過都是真的,成色十足。如今世道亂,不能人人都似楚狄赫人這麼老實。蘇小姐是考慮防人之心不可無,亦不為過。”
鹿知聽得出他們都想大事化小,他也無意揪住曲安,萬一驚動了陳松海和陳柳川,惹得秋嵐出面,最終還是三爺要嫌他做事魯莽。但鹿知還是狠狠地白了硯君一眼:“你是陳三小姐的乾女兒,又不是血親。既然你有正當的來路,將你籍貫家門說來聽聽!”
硯君的心墜了一下,剎那間鎮定下來,淡淡地說:“七爺要問話可以,但不知道七爺是縣官大人,還是捕快大人?別的人想聽聽,我可不想說。”鹿知剛剛放鬆的眉頭又皺起來。
金舜英麻利地拾起地上金條,邊拾邊道:“我們家大小姐是汲月縣書香門第出身,遭逢大成之亂,家產都被抄沒,只得逃到北邊來投靠世交。這位楚狄赫的大爺若不信,可以向連夫人陳三小姐求證。我們幾個孤兒寡母若有可疑之處,全天下再沒有地道的人了!”
鹿知看著硯君心想,怪不得這女人怪怪的,一會兒看起來文靜靦腆,一會兒看起來滿身的臭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