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保人(2)

作者:煌瑛

保人(2)

他轉身向曲安,厲色道:“倘若我再看見十幾個可疑人物的保人全是你,都要趕在今天出城――可就不是到這裡說話了!從今起,一人只能為五人作保。再有南北客商,無親無故,乏人擔保,讓他們到縣衙去詳錄,衙門自然有公道辦法。你記住了?”

曲安連連點頭說“記住了”。鹿知轉向硯君和金舜英:“想必你們兩位的保人,就是陳三小姐?那就請她寫張保書,交給裡甲。”硯君如實說:“連夫人住在城外,我們既然不能出城,怎能拿到她的保書?”

鹿知挑眉冷笑:“你愁你自己的辦法,與我何干?”

曲安趕忙岔開話題,小心翼翼地問:“七爺在衙門裡幫忙嗎?難怪中午沒瞧見您傳菜到房裡。晚上的飯菜是給您送到衙門呢?還是等您回來現做?”

“不勞你費心。”鹿知說完又對硯君說:“你別以為搬出陳三小姐就算沒事。改天見了陳家兩位老爺,我會仔細問。”

硯君口唇微動,想說:七爺真是本末倒置!城中細細盤查,無非是要找謀害查大人的兇手。我看起來像嗎?你就是把我家譜摸清,跟兇案有什麼關係?

但她不想在曲安的店裡惹是生非,生生地把每個字吞回去,別過臉不理他。

鹿知看她的神色像是還有大段厥辭呼之欲出,等了一下居然沒等到。他哼了一聲,帶著他的人馬浩浩蕩蕩地走了。

曲安不是怕事的人,然而遇上這麼一遭還是夠讓他心驚肉跳。他快步到窗邊目送七爺一行人遠去,如釋重負般說:“多虧小姐應對敏捷。這人的來頭不一般,我得好好打聽打聽。弄清楚之前,小姐還是謹慎為妙。”金舜英先前訛了鹿知的錢財,總歸有些虧心後怕,立即附和道:“對對對,是要好好打聽。”

綿兒攀著曲安的手臂搖晃,小聲說:“舅舅,我看秋嵐小姐對那個人客氣得很,可他的跟班都不把秋嵐小姐放在眼裡。恐怕他的來頭太大,舅舅弄清楚之後,反而更沒法接待呢!”此時她又改回“舅舅”的稱謂了。

硯君眼下操心的兩件事情,一是幫元寶京平安度過這幾天,一是南下營救她父親。至於七爺的真身是哪路神仙,她並不大在意。可是曲安被七爺盯住,再不能給她們擔保,一時間保人又沒了著落。硯君忐忑地問:“若是沒有保人,後果嚴重嗎?”

曲安寬慰她說:“不會、不會。至多是裡甲詢問清楚,報給衙門裡管事的大人。倘若著實可疑,縣衙自會盤查。似小姐這般身世,是一點問題也不會有的。”

他雖然把握很足,但見硯君仍然憂心忡忡,便又安慰道:“小姐真的放不下心,我還有一個主意――大爺的兒子就在城中管理生意,由他為小姐擔保,那就再穩妥不過。可是小姐需要早去找他,小姐一家恰好五人,萬一公子那邊有人請託,就超過了五人的限額,不好為你作保。”

硯君遲疑地問:“不知道陳大爺有幾位公子?”

曲安納悶她竟連陳家的情況也不清楚,細細地說道:“大爺膝下只有一位公子――陳家下一輩也僅僅有景初少爺這麼一個男丁。二爺家裡是兩位千金,並無公子。”

“你說的是集瑰堂的那位陳掌櫃。”硯君暗中萌生退卻之心,然而轉念一想,自己又是無處可退了。

曲安不知道她曾去集瑰堂變賣東西,只當她從連夫人口中聽過,也不知道她曾同景初見過面,還以為她的猶豫是不好意思突然開口求人。曲安為人有點義氣,當即說:“小姐人生地不熟的,恐怕找不到店面。我這就帶小姐去。”說罷領著綿兒往門外走。

金舜英也跟著走,被硯君扯了一把。“集瑰堂就是要買你那個碎水洗的店!”硯君小聲說。

金舜英略微吃了一驚。“可事到臨頭,也沒別的主意了。”她眼睛轉了轉,又說:“既然陳掌櫃為人質樸,我自有道理同他講。你大可不要插手。”

“什麼道理?”

“你不要問,問了又要挑剔我。”金舜英輕哼了一哼:“總之是對得起蘇家門第的道理。”她說完緊走幾步追上曲安,有一句沒一句地打聽起陳景初的事來。

曲安畢竟是多年的老江湖,豈有看不出的心思。一見她湊上來客套,就猜她必定還打著陳景初別的主意。他含笑看看金舜英,又看看硯君,以為自己能猜準,倒也沒想到,金舜英的主意向來只跟錢有關。

陳大爺、陳二爺將連士玉告到縣衙的那天,曲安也在外面旁聽,知道硯君本是要同連遠巍成親的,卻落到背井離鄉、人財兩空。曲安知道陳二爺滿肚子怨氣,他應該與二爺同仇敵愾,但曲安心裡卻有點賞識這女孩兒的脾氣。恰好陳大爺家的公子因為種種緣故,至今仍無意婚配。孤男寡女恰湊成雙,曲安便熱心地多說了幾句。

金舜英由此知道,陳大爺的公子今年二十三歲,為人文雅熱忱,自幼喜好古董珍玩,因此為他父親打理家中的集瑰堂。接手生意還沒幾年,恰好經歷了王朝更新的氣象,集瑰堂中囤積了前朝無數寶物,現在雖然看起來不大了得,但等到四海安定,就是不可估量的財富。

說起來,集瑰堂並非陳家主要的營生。且將那些古董放到一邊,說他陳家別的生意,每樁每件都可圈可點。陳大爺、陳二爺的膽識超群,早在多年之前就同楚狄赫人做買賣,眼下提起他們兩位的名號,整個大新如雷貫耳。

“陳家只有這麼一位公子。”曲安特意又強調了一遍。“陳二爺多年來只得兩位千金,本來打算招兩位好女婿,結果……不提了吧!“

金舜英起先只是想打聽陳景初的性格,好準備一番討他歡心的說辭,沒想到聽見這麼一大段。她不傻,自然明白曲安的暗示,心想若然是真,陳家的金山銀山日後可都要落在這位大公子手裡,比連遠巍不知強了幾千幾萬倍。金舜英悄然心動,但仍有所顧慮,笑嘻嘻地說:“大公子必定是寶貝見多了,眼界高超,所以才沒有一位名門閨秀能入他法眼。”

“倒也不是那麼說。”曲安頓了頓,惋惜地說:“陳家那位公子,樣貌氣質無可挑剔,可惜幾個月前出了意外,腿腳出了一點問題。”

金舜英聽是個瘸子,心頭涼了一半,料硯君肯定看不上,也就不那麼熱衷於這個話題。曲安識趣地說起了別的。

硯君一直默默地聽著,大約瞭解曲安和金舜英的意圖,可她自己不好發表意見,珍榮又不在旁邊,無人能替她把這麼窘迫的話題轉開。直到此時她終於如脫去緊箍咒,慢慢自在起來。綿兒一路上不懷好意地看著她笑,硯君不怪小孩子的慧黠,只是仍有些發窘,為了抵消綿兒那股頑皮的目光而攀談起來。

一行人邊聊邊走,好像並沒有走多久,就到了集瑰堂。店堂內無人招呼,內間似乎有隱隱人聲傳來。曲安“咦”一聲覺得奇怪,他熟門熟路,大步走到通向內間的門前,伸手掀起厚門簾。

內間的吼聲頓時撲面而來――

“當初問你,你說丟了。原來是送給她!我不怪你送人――早晚是要交到一個女人手裡的東西。可是每次缺錢,就把它當了――這是什麼女人?!你是什麼眼光?!竟然每次贖回去又給她!”

陳大爺松海的聲音如狂風般地席捲。曲安嚇得縮手,硯君和金舜英也愣住。

房間裡的老夥計看見曲安,偷溜出來道:“老兄,你怎麼來了?”曲安忙問:“大爺過來了?為什麼發脾氣?”

“問不得。”老夥計搖頭苦笑:“有事改天再來吧!今天說什麼都是尋晦氣。”

他們正竊竊私語,聽房間裡的聲音踱到了門口。“這回再敢給那女人――當心你那條好腿!”曲安與老夥計一聽陳大爺要出來了,急忙遠遠地退開,裝作剛走進店裡的樣子。

陳大爺松海果然一臉晦氣,柺杖戳在地板上,如同要刺穿殺父仇人似的。見了曲安,他收斂怒意說聲“你來啦”就算打完招呼,自顧自地出門揚長而去。

金舜英是第一次見到陳家大老爺,被他的氣勢嚇得不敢隨便呼吸。剛目送那吃人般的老頭子走了,耳膜上又一連串柺杖點地的聲音,她驚悚的臉色又掛了起來。這回從內間出來的是個年輕人,同樣一臉晦氣,但不是怒氣而是垂頭喪氣。

“曲大叔來了。”他的聲音還在微微發顫:“有事嗎?”

曲安儘量和緩地說明來意,但金舜英看出來,陳景初聽得心不在焉。年輕人不時“嗯”一聲敷衍著,心緒還徘徊在他自己的煩惱上。但他仍然準確地抓住曲安的來意,打量硯君和金舜英。

硯君本來有些發窘,與陳景初目光相對的一刻,卻發現他根本沒有認出她。

“保書對吧?老馮,你馬上寫,寫好了拿到後面給我簽名。”陳景初的臉色始終蒼白,帶著歉意向曲安說:“我不太舒服,要去休息一會兒。晚些時候讓老馮把保書送過去。”他說完就低著頭回到了門簾後面。

老馮請硯君將需要保書的人的姓名、身世寫明,他好在起草時全部寫清楚。硯君一言不發地寫下蘇硯君、蘇墨君、金舜英、許珍榮。金舜英提醒道:“還有一個。”硯君說:“他不是由我們來擔保嗎?”

曲安搖頭道:“小姐你連自己都保不了,怎麼肯讓你給別人作保?一併全寫好吧。”

要寫元寶京時,硯君躊躇片刻,想起還未給他起個像樣的假名,落筆寫下了金寶元,金舜英的弟弟。

她每寫一個,老馮就在旁邊複述一次以免有誤,同時還要贊一次她字跡娟雅。他的稱讚發自真心,但硯君還是覺得有些失望。

她懷著真誠之心來請求幫助,將五個人的前程交給陳景初。

可是他根本沒有當一回事。於他而言,她們只是紙上的幾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