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紅葵(1)

作者:煌瑛

紅葵(1)

35 紅葵

城門設禁之後四五日,倒也太平無事。時至年關,家家戶戶早就置辦了年貨,有這些日常儲備,本地百姓的生活彷彿沒有受到重大影響。外地客商雖然著急回鄉,畢竟不敢同官府胡鬧,只盼早日了結公案放他們出城。衙門早該掛印休假,卻成了城中最熱鬧的地方,每日有三五成群的人聚在門口等候最新的消息。

這天將至正午,聲勢浩蕩的騎兵簇擁著一架馬車,整齊地疾馳入城,直行到衙門前。百姓們認得鐵藍色的服裝是大新軍隊,有些人見多識廣,仔細辨認為首傳令官所持的一杆大旗,說旗幟上怪模怪樣的神獸代表天王親衛軍。楚狄赫官員遇害,本來不是小事,可是連天王親衛也現身,似乎誇張了一些。聚在衙門前的人群紛紛散開,讓那些不苟言笑的士兵們列隊進入。

馬車上出來的是個女人,大約嫌這天風大,她的毛邊風帽緊緊包著頭臉。有幾個好奇的人盯著她看,但只能看出來她步伐利落穩健,身板挺直,其他的一概沒看出端倪。

女人在士兵們的護衛下直奔後廳。鹿知早得到信,正等著她。見她大步流星地走來,鹿知迎上前道:“方女爵一路辛苦。”

女人掀開風帽同他施禮:“王爺客氣。”

周圍沒見過她的人這才看清,原來是一位大新女爵,年紀約摸二十七八歲,頭髮按女爵們的定式挽成耳後雙髻,垂在胸前的兩股頭髮裡摻著少許銀絲。再仔細看,她滿頭烏絲中夾雜著不少白髮,於那花容月貌來說算是一大敗筆,可她自己絲毫不以為意,倒顯得氣質更為老成穩重。

“查大人停屍何處?”她將厚重的披風脫下來搭在臂上,就要去驗屍。鹿知道:“女爵不妨稍事休息,先喝杯熱茶暖身。”

方女爵板著臉謝絕:“理刑院派我日夜兼程趕來,可不是到了此地就算交差。路上省的時間用來喝茶,我於心不安。”鹿知早聽說方星沅為人刻板,說話直來直去,不懂委婉為何物。以前從未同她打過交道,今日一見果然像個雪人似的。

方星沅自己帶了兩名副手,徑直奔去查合倫停屍的房間。她來去如風,背影消失之後,與她同行的另兩名官員才到鹿知面前。鹿知認得其中一人是查合倫部的昭慶,與死去的久慶是遠房堂兄弟,來接任縣官。

另一人雖然眼生,但鹿知看見他胸襟上彆著一朵瓷質的紅色葵花,心裡頓時明白是誰打出了天王親衛軍的旗號——這些紅葵使身負重要使命,天王特賜了旗號給他們,方便他們在各地暢行無阻。鹿知走遍各地就是為了躲那朵葵花,此時恨不能趕緊退避。那人卻不肯放他,含笑道:“王爺出來這麼久,訪察民情都訪到了最西邊,再走就到大羲的地方去了。天王整日惦念,怕您沒法趕在大年之前回去。”

鹿知打個哈哈,問他如何稱呼。那人說:“下官原姓狄布倫,蒙天王欽點改為狄氏,目前供職龍惠院,充任紅葵使。這回受命出京,收集各地選報的紅葵冊,剛好到了此地。聽說久慶慘遭毒手,恐怕要煩勞昭慶兄在公文裡找找,是否有本地選報的紅葵冊。”

查合倫昭慶一心為他堂弟悲憤,把查出兇手當作上任的第一件要務,不過他也知道龍惠院選出來的這批紅葵使,專門負責給王爺們結親,怠慢不得。他正要去公文箱中查找,鹿知將他攔住,說:“這跟久慶的事比起來,算不得緊急。你先去看看方女爵有沒有要緊的發現。”

昭慶感激鹿知一番好意,反而更不好意思耽誤,道:“王爺不必客氣。眼下之急不是久慶命案,而是速將本地秩序恢復。各司其職才是首務。選送紅葵冊是地方官職責之一,況且狄大人有自己的公務在身,不可耽擱。”他說罷找到久慶的公文箱。

自從久慶遇害,縣衙內與他有關的東西都未動過。楚狄赫人鐵律如山,儘管公文箱未上鎖,卻沒人想到去翻一翻。昭慶開箱找出紅色信封。鹿知奪過去搶先看了,只見上面沒有一字,心說還是久慶厚道,知道王爺們沒有一個想成親的,就沒來添麻煩。

昭慶見紅葵冊上空無一字,道:“看來久慶尚無合適的人選,害狄大人白跑一趟了。”狄布倫不禁詫異:“半年竟然一無所獲?”鹿知插嘴說:“久慶為人認真,絕不會為了交差隨便選報。沒有人選也無可厚非。”狄布倫雖然掃興,但也無可奈何,只得向鹿知再施一禮,說:“天王要在新年將諸位王妃人選昭告天下,元宵節就要為各位王爺完婚。時間緊迫,王爺務必速回京城。”

鹿知笑眯眯地問:“現在報了多少名女子?”狄布倫如實答道:“統共六十多名,不過據我所知,天王已經內定了幾人作為備選,只等王爺們回京商議。”鹿知心想,難道這回竟逃不掉了嗎?他將狄布倫拉到一旁:“狄大人借一步說話。”

昭慶見他們還有私事要講,便藉故去看方女爵驗屍。鹿知等他走後又問狄布倫:“我們兄弟幾個雖然不在,敬王、誠王可是一直在京的,他們怎麼講?”狄布倫情知這事不需瞞著他,老老實實地回答:“敬王向來不違逆天王的旨意,龍惠院代他辦妥就最好不過。誠王說是已經有合適的人選,不再煩勞紅葵使費心,只是那人年紀還小,恐怕需要龍惠院過兩年再幫他去下聘。”

“這樣也可以?”鹿知暗想,看來六哥敬王已經無力招架天王的攻勢,還侄子誠王聰明,一招又拖了兩年。可這招被誠王用過,他就沒法再用了。他不知不覺皺起眉。

狄布倫早知道這群王爺的終身大事特別難辦,這個說要出征,那個說顧不上。人稱七爺的忱王鹿知還算和氣,至多是嬉皮笑臉地敷衍了事。最過分的是五爺憫王松白,一會兒嚷著要給他父親報仇不能成親,一會兒嚷著要給他副將報仇不能成親,幾年下來他給八個副將報了仇,第九個一直死不了,於是他又開始嚷著要給好友報仇不能成親。算算如今他給三四十個好友報了仇,似乎還有一百多個大仇未報。

他們隨便拖一拖就過兩三年,一個個老大不小卻不當回事。天王的大哥讓王林朗,上個月抱了孫子,這班弟弟們還樂呵呵地打著光棍。“王爺若是也有屬意的人選,不妨早早同天王打聲招呼。”狄布倫惴惴地透露消息:“天王這回很用心地為各位王爺點好鴛譜,事到臨頭再有變故,不大合適。”

鹿知吃了一驚:“連我也被包辦了?”狄布倫重重地咳嗽一聲,暗示他用詞不當。鹿知心想:這次訪察沒準真要走到大羲的地界上,才能逃過一劫。

他正欷歔,方星沅同昭慶走回來。方星沅依舊神情麻木,說:“我同昭慶大人去案發地看看。”鹿知連忙說:“我和你們同去。當日我曾實地看過,女爵若有疑問,我也可盡綿薄之力。狄大人沒有別的事,還要儘快趕回京城吧?我等就不相送了。”說罷逃似的拉著昭慶閃出門去。

狄布倫的轄區內只有十來個人選,他親自一一考見過,並沒有一個特別出眾的。他知道久慶事事追求完美,原本指望久慶這裡能有一兩個超凡脫俗的佳人,結果大失所望。臨出門之前他還不死心,問久慶的差役:“先前那位查大人,當真沒有留下任何人選?”差役想了想說:“大人做事極為審慎,若不是十全十美的女子,斷然不會寫到上面。可我依稀見過大人有份備冊,記著一些人名,供他最終敲定人選之前回憶、參考。”狄布倫喜道:“趕緊將備冊找出來。”

差役去不多時,果真帶回一本小冊。狄布倫匆匆翻開,未免又一次失望:上面僅有一人,還只寫了姓名籍貫,父名、身世俱無,看起來著實不靠譜。但狄布倫還是懷抱僥倖問:“這位蘇硯君,想必是本地耳熟能詳的巨族之女?”差役搖頭說不是,況且看籍貫根本不是本地人。狄布倫暗歎:久慶最後一樁差使,竟沒有做好。想罷將冊子留下,自己敗興而去。

差役送他出門,轉頭將冊子的事情忘了。直到鹿知同昭慶返回衙門,見客廳桌上多了一本冊子,問起來怎麼回事,差役慌忙將前因後果報告。

鹿知聽了忍不住翻開小冊,一眼看見“蘇氏硯君,汲月縣人”,不禁錯愕。轉念想:她既不是前朝重臣的女兒,又不是地方豪傑的親屬,即便報上去也沒半點可能。但念頭轉了幾轉,實在轉不過這個彎,最終他想:萬一狄布倫為圖交差,拿這女人去充數呢?身家來歷一概不知,怎能冒險送到京城去配他的兄弟們?倘若是大成手下的女刺客,可怎麼辦?

他對昭慶說:“這女子有個繼母。你去把她繼母傳來,替我問幾句話。”